“皇上,贵妃娘娘殡天了!”

    乍然听到这一句话, 婧怡并没有理解到其中意思。

    待她反应过来, 却是石破天惊——沈贵妃死了!

    她再顾不得上下尊卑,抬眼去看面前的皇帝。

    四十多岁的上位者, 保养良好, 面目英俊而气宇轩昂, 是任何女子都无法抗拒的完美男子。

    他的嘴角还带着一丝浅浅的笑意,此时却已慢慢凝固,面上血色也正一分分褪去, 两颊紧缩,显然是咬紧了牙关。

    天子一怒,山崩地裂、血流成河, 这可不是开玩笑的。

    高皇后首先反应过来, 指着地上的小太监, 大声道:“你这狗奴才方才说了什么?”

    那小太监正伏在地上痛哭流涕,闻言抬起头来, 满脸的泪, 哀哀哭道:“贵妃娘娘殡天了!”

    话音刚落, 便见皇上忽然飞起一脚, 踹在那太监脸上, 直将他真个人踹得飞了出去, 额头撞到桌角, 登时破了一个大洞, 鲜血汩汩而出。脸上因挨了一脚, 更是鼻歪口斜,满脸血迹。

    皇帝的声音阴恻恻地:“将这奴才拉下去,凌迟处死。”

    四周噤若寒蝉,没有一个人敢说话,只两个小太监快手快脚上来,将那已去了半条命的倒霉鬼拖下去,一路留下条长长的血迹。

    还是高皇后胆子大些,扶住皇上的胳膊,柔声道:“皇上节哀,还是要保重身子呀……”

    话音未落,却见皇帝苍白的面色忽然涨得通红,喉头一滚,张嘴便吐出了一大口鲜血,人便直直往后倒去。

    高皇后虽然扶着皇上,到底没有多少力气,也被皇帝带得摔倒在地。

    众人一阵惊呼,忙抢上前去相扶。

    原本双眼紧闭的皇帝却又猛地睁开眼睛,双目充血,一把自地上站起身来,也不管在场诸人,径直大步出了披香殿。

    高皇后被摔得腰疼腿疼,但看见皇帝奔将出去,顾不上许多,也叫人扶着跟了上去。

    一大群人呼啦啦地来,又一阵风似的走,只留下满地狼藉。

    没有人再顾得上婧怡。

    她有些呆滞地望向沈青云,一切发生得都太快了。

    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她开始回想今日发生的种种。

    几乎是立刻就想到了高皇后递给沈贵妃的那杯酒。

    难道那酒真的有问题?

    婧怡摇了摇头,高氏虽然愚蠢,可也没有愚蠢到这种地步,大庭广众之下给贵妃下毒,是嫌活得太长?

    而且,贵妃今日的表现也十分异常,张扬的打扮、出格的行为,怎么看都像是在挑衅高皇后。

    在婧怡看来,不论是皇后毒害贵妃,或贵妃自戕嫁祸皇后,手段都未免太过拙劣,皇上何等精明,只怕一眼就能看穿。

    还是……

    婧怡想到自戕这两个字,忽然心下一跳,一个可怕的念头冲进脑海。

    沈贵妃说,沈青云从小到大只求过她一次,便是拒绝与娜木珠的婚事。

    贵妃薨逝,不管百官是否需要守孝,沈青云总是要守三年的,如此,和娜木珠的婚事自然不了了之。

    便是婚约不变,也要先等三年。

    无法活着劝说皇帝,就拼上自己的性命,只为达成儿子的心愿?

    婧怡没有子女,因此无法理解沈贵妃,她只为自己的猜测感到震惊与荒谬。

    直到时过境迁,她身居高位多年,看尽人生百态,再回想起今日种种,才隐隐察觉到,当年的沈贵妃虽然秉性柔弱纯良,但在后宫生活多年,或许没有学来阴狠的手段,却早已看透了人心。

    她总说沈青云有不臣之心,是看清了他眼中隐藏的野心,想必也看清了婧怡眼中的罢。

    婧怡和沈青云本来就是一样的人,渴望权力、渴望上位,他们都会为了自己奋力一搏。

    她必定也看出了这二人之前的区别,所以才将事情交给婧怡来做,选择让狼一样的儿子沉睡一会。

    她也看透了皇帝对她的情意,不论出自占有还是真心,皇帝爱她,她也未尝不爱皇帝。爱之深责之切,正是因为真心交付的爱,才令她更加痛恨皇帝,最终用死亡给了无坚不摧的皇帝致命一击。

    两个人在一起生活这么多年,又有谁比她更了解皇帝呢?

    真是一个温柔又决绝的女子。

    而眼下的婧怡自然猜不到这些,她唯一能想到的便是怎样躲避皇帝的雷霆之怒。

    方才的小太监因为传来贵妃的死讯,便被凌迟处死,如果让皇帝知晓或者以为,贵妃是要为儿子逃脱婚约而选择自戕。

    沈青云将死无葬身致死。

    婧怡皱着眉,脑中盘算着整件事的来龙去脉,然后有了一个大胆而疯狂的念头。

    她坐了下来,仔细思索着——太子、皇后、成国公、蒋氏、袁氏!

    晋王、沈贵妃、镇南侯顾家、文鼎候林家、镇国大将军宁家、沈家军、沈青云!

    婧怡最后想到了已几近崩溃的皇帝,是因为贵妃的骤然离世么?

    人终有一死,沈贵妃身体虚弱,皇帝应该早有了心理准备才是。

    还是忽然意识到,心爱的人是死于自己的无情与逼迫?

    天子的痛苦与愧疚,大概只能用鲜血来缓解——婧怡在这一刻决定,拼上自己和沈青云的身家性命,搏一把。

    当然,她还是要和沈青云义绝的,前提是,得有命活到义绝的那一日。

    ……

    她被叫去了春和宫。

    作为沈贵妃生前见的最后一个人,皇帝要见她。

    这本在婧怡的预料之中,她没想到的是,自己先被带到了刚刚布置好的灵堂前。

    传话的女官语声低沉:“皇上让您见娘娘最后一面。”顿了顿,忽然靠近婧怡,声如蚊蚋道,“贵妃娘娘是中毒而亡,用的是极阴损的药,临去前受了极大的罪。”

    婧怡惊讶地望向那眼生的女官,却见她伸出四根手指,并冲她微微点头。

    这是什么意思——她是沈青云的人?

    婧怡不动声色,只是微微眨了眨眼。

    那女官便继续道:“皇上见过娘娘遗体,又呕了一次血,春和宫的奴才,除崔姑姑还在御前回话,其让人统统被判了凌迟之刑。”

    皇上已经陷入疯魔了。

    婧怡跪到灵前,郑重地磕了三个头,再站起身来时,已面色镇定:“走罢。”

    “是,”那女官恭敬地应声,在婧怡走过她身边时,又低声说了一句,“请夫人尽量拖延时间,待四爷醒来,一切便无恙了。”

    婧怡没有说话,径直走了过去。

    皇上在春和宫的暖阁,就是方才婧怡和沈贵妃说话的地方,不过片刻功夫,却已物是人非。

    婧怡进去时,皇帝正半闭着眼睛靠在沈贵妃平日里坐的炕上,表情倒也没什么,只是面色几尽惨白,可见情况之糟糕。

    崔姑姑则跪在地下,正朝皇帝磕头,只听她语声缓慢而坚定,一字一顿地道:“奴婢知道的都已经说了,只想求您查出真凶,为娘娘报仇,”语毕,忽然高呼,“娘娘,奴婢来陪您!”一头撞到柱上,随即缓缓萎顿在地,双目圆睁,气绝而亡。

    这一幕不可谓不心惊,婧怡却顾不上这些。

    崔姑姑转身触柱的一瞬间,忽然抬眼看向她,对她眨了眨眼睛。

    这又是何意?

    来不及多做思考,皇帝阴冷的声音已经响起:“贵妃见的最后一个人就是你,你告诉朕,贵妃今日可有异常?”

    “是,”婧怡恭敬地回答,将方才筵席上发生的一切,包括皇后敬酒、众人对话、贵妃离场都细细说了一遍。

    皇上听后却是一声冷笑:“这些事方才那女官已说过一遍,听你们的意思,是皇后嫉妒贵妃,在酒中下毒,害死了贵妃?”

    “不,臣妾以为,皇后即便再痛恨贵妃娘娘,也不会在宫宴上动手——若是娘娘没有提前离场,直接在筵席上毒发,皇后岂非成了唯一凶手,不可辩驳?。”

    皇帝盯着婧怡:“那以你之见,凶手是谁?”

    婧怡跪到地上:“臣妾以为,凶手就是皇后娘娘,只是用了什么手段,臣妾实在想不出来。”

    皇帝沉默了。

    他已派人查过,筵席上的酒并没有问题,但如眼前女子所说,高氏的确最有嫌疑。

    先前的慢性毒药便是出自她手,后来又送密信与晋王,令其向生母发难,导致沈氏激动吐血,太医替沈氏看诊之后已有断言,沈氏寿数不过一年。

    如今却连这一年都没有了。

    高氏这毒妇,一计不成又生一计,说不定是买通了春和宫的下人给沈氏下毒,只是那些狗奴才如今全死了,死无对证。

    不论如何,高氏该死。

    皇帝眼中流露出了嗜血的光芒。

    “你说,”他的声音冷冷地、阴阴地,“贵妃有没有可能是自戕?”

    终于来了。

    “臣妾不知。”婧怡依旧垂着眼睛。

    “你随她回宫后,她没有同你说什么?”

    “娘娘同臣妾说了四爷与云英郡主的婚事,问臣妾如何打算。臣妾说想与四爷义绝,娘娘便说我同她一样,皆是苦命的女子,她不会为难臣妾,因此便允了臣妾的请求。”

    皇帝闻言,喃喃重复道:“苦命的女子?”看向婧怡,目光急切,“她可还有再说什么?”

    “有,”婧怡深吸一口气,开始模仿沈贵妃的语气瞎编,“娘娘说,臣妾遭人背叛,虽然命苦,却还能决定自己的未来。她却被人蒙在鼓里一辈子,以为的幸福美满原来皆是弥天大谎,她心仪之人乃是世上最无情之人。娘娘说,哀莫大于心死,她……”

    “她什么?”皇帝面部肌肉微微抽动,显然十分紧张。

    婧怡一咬牙,接着道:“娘娘说,她宁可二十年前就已经死了!”

    “砰!”一个茶盏飞来,在婧怡面前摔得粉碎,有几滴热水溅到婧怡脸上,火辣辣地痛。

    “你找死。”皇帝咬着牙,一字字地道。

    婧怡垂着头,一动不动,没有说话,也没有求饶。

    四周一时寂静,不知过了多久,皇帝的声音才又响起:“她还说了什么?”

    “一切恩爱会、无常难得久、生世多畏惧、命危于晨露,由爱故生忧,由爱故生怖,若离于爱者,无忧亦无怖。”

    虽然沈贵妃什么都没有说,但婧怡觉得,她的确是这样想的,或者,她想让皇上知道的就是这些。

    “退下罢,”良久,皇帝的声音慢慢响起,顿了顿,又道,“四郎进来。”

    婧怡这才吃惊地发现,沈青云竟然就站在暖阁门口,被四个黑衣人紧紧抓着胳膊,半点不能动弹。

    一双深沉的眸子却正紧紧盯着她,情绪如惊涛骇浪般汹涌而来。

    婧怡一惊——他来了多久,都听到了什么?

    她慢慢走过去,越过他,跨出暖阁。

    擦身而过的瞬间,她听见他沙哑的声音。

    婧怡以为他会向她道歉,或者骂她两句,却万万没想到,他竟然说:“回家去。”

    她差点气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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