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夜, 沈青云并未在房中过夜, 而是独自去了灵堂。

    想再陪一陪沈穆,又不想被其他人打扰, 于是选择寂静的深夜, 或许也可同往生之人说一说不足为他人道的心里话。

    对婧怡来说, 这同样是一个不眠之夜。

    过了今晚, 她将不再是以退为进、处处降低存在感,只要过好自己的小日子, 人不犯我我不犯人的沈四夫人。她会以侵略者的姿态入主武英王府, 强势地影响府中所有人的利益。

    她会成为众矢之的。

    就算沈青云能用某种手段震慑沈家人,但他成日不在家, 谁又能知道未来的光景会如何?

    毕竟, 沈家多的是不省油的灯。

    反正睡不着,她干脆爬起身来,拿了执笔,一面涂涂画画,一面思索起来。

    一向聪明又理智的她, 竟忘了自己是预备和某人恩断义绝,两不相干的。

    ……

    转眼已至次日清晨, 沈青云从灵堂回到梧桐院, 见婧怡已经起了身, 正坐在妆镜前梳头。

    绿袖手巧, 将她一头乌压压的头发整整齐齐盘了一个高髻, 挑了个珍珠花箍戴上, 虽然素净,看着倒也清贵。

    婧怡左右看了看,摇头道:“还在重孝里,插根银簪也就罢了。”

    沈青云一直立在边上出神地望着她,听见这话,开口道:“就这样罢,从今往后你就是当家主母,该有些气势。”

    婧怡望着他微微一笑:“现在就开始作威作福,为时尚早呢。”

    沈青云却皱了眉:“昨夜里没睡好?眼圈怎么黑黑的,”吩咐绿袖,“给夫人拿个热鸡蛋来。”

    绿袖闻言,低低应了声是,下去了。

    婧怡就摇了摇头:“没事,就是换了张床,有些不习惯罢了。”

    这一句无心之言,却令二人忽地陷入尴尬。

    半晌,沈青云轻咳一声,自袖中取出一张纸,道:“你知道我读书不多,字也写得不好,前一段你不在府里,我闲来无事,倒也经常练一练字,你看可有长进?”说着,将那薄薄的纸笺递到婧怡手中。

    他还有时间练字?

    婧怡接过一看,只见笔力遒劲、墨迹透纸,虽不如名家之作,却大开大合,极有风骨。

    写得则是另一番心境。

    只愿君心似我心,定不负相思意。

    “原来四爷也爱读诗,”婧怡顺手将纸笺放到妆台上,抬起头,道,“四爷的字形神具备,妾身远不能及。”

    沈青云似乎有些不好意思,讷讷道:“偶尔闲时会看看,”

    顿了顿,见婧怡并没有接口的意思,便又开口道:“其实……”

    话尚未出口,便见绿袖端着个青瓷小碗进来。

    只好收了满肚子话,拿过碗中圆润可爱的红皮鸡蛋,亲自动手剥了壳,对婧怡道:“我给你揉揉。”

    婧怡没有拒绝,任由他拿着温热的鸡蛋在她眼睑处滚来滚去。

    半晌,沈青云停下手,仔细看了看婧怡的眼圈,皱眉道:“怎么不见好?”

    婧怡表情淡淡地:“四爷大约记错了,鸡蛋敷面,对双眼红肿十分有效,妾身这样的,略拿粉遮一遮也就是了。”

    沈青云一愣,露出了个尴尬表情:“原来如此,竟是我记错了。”

    “其实您大可不必如此,”婧怡垂下眼,避开了男子专注的目光,“妾身既然答应为您处理好府中事务,就一定会竭尽全力,您尽管去忙自己的大事,无须费时费力讨好我。”

    沈青云的表情僵住了。

    半晌,他直起身,将鸡蛋放回碗中:“既如此,你先梳妆罢,我在外面等你。”说着,大步流星而去。

    直走出正房到了院中,才长长透出一口气,露出了一脸懊丧之色。

    当真是昏头了,凌波那小子自打娘胎出来,除了老娘和家中姊妹,就没摸过其他姑娘的手,自己怎么就相信了他,写什么酸诗,不仅没有缓解夫妻关系,反而惹得妻子更加不喜。

    按道理,眼下正是亦生亦死的紧要关头,自己本该全副心思放到朝堂之上,可婧怡和他闹了这么久的别扭,甚至说出了义绝的话,他心中总是不安,无论如何无法将此事抛诸脑后,却又不知该如何应对。

    他眼中露出无奈——自己如此儿女情长,怕是终会令父亲失望。

    ……

    正房里,婧怡和绿袖也正在说话。

    绿袖有些忧心忡忡:“四爷好像不高兴了,奴婢方才见他脸都青了!您就算再生四爷的气,也不必如此下他的脸面呀。”

    “他爱生气,就生气去。”婧怡却是一副无所谓的声气。

    “夫人这是何苦?四爷知道您不高兴,处处小心、事事讨好,就是和您服了软。夫妻俩哪有隔夜仇?床头打架床尾和,日子才能和和和美美地过下去。放在从前也还罢了,如今外头正有一位虎视眈眈,您硬生生将四爷往外推,不是正中了她的下怀?”

    婧怡摇头,叹了一口气,道:“其实,我从未怪过他纳妾,这世道男子三妻四妾得多,一心一意得少,如他这般的也算不错了。我只是气他处处隐瞒于我——我不求琴瑟和鸣,惟愿举案齐眉,难道我作为他的妻子,还不配得到一分信任?”微微皱着眉头,满脸不悦,“甚至在我得知事情的真相后,仍不肯与我开诚布公地谈一谈,只是一味讨巧卖乖。在他心中,妻子再是生气,只要随意哄一哄,说两句好话献两回殷勤,就能雨过天晴——因为女子的发怒赌气,都是为了得到丈夫更多的关注与怜爱。”

    绿袖望着婧怡:“难道不是这样?”

    “不是,”婧怡笑了笑,“色衰而爱驰,男子之爱终究会随着时间慢慢减退、消失,唯有敬重与信任,能长长久久地存在,且历久弥新。”

    “可奴婢觉得您说的更像是朋友。”

    “我的意思是,夫妻之爱,幸则有、不幸则无,但彼此信任坦诚,却是夫妻相处第一紧要关节。因此,”她顿了顿,才接着道,“只要他一日不向我坦诚一切,我就一日不会原谅他。”

    绿袖想了想,点头道:“所以,那位郡主娘娘进不进门,您根本不在意?毕竟,这也并非四爷自己的意思。”

    “不,”婧怡摇头,态度坚决,“我和娜木珠,有她没我,有我没她。”

    沈青云想纳妾可以,但娜木珠不行,并非忌惮她的高贵身份,只是婧怡从一开始就反对此事。

    既然反对了,就要反对到底,否则,她就是一个可以妥协、可以被讨价还价的人。

    她宁可与沈青云夫妻离心,也不会走这一步——妥协与退让只会换来丈夫一时的愧疚,和往后日复一日中的习以为常,然后一而再三,再然后,变成一个面目模糊的贤惠大妇。

    想到这里,她有些自嘲地笑了笑,自己大约真是一个异类。

    ……

    因着夫妻两个莫名其妙又生了一场气,沈青云和婧怡到松鹤堂的时候就晚了些。

    其他人都已经到了,正坐在一处说话,方氏和蒋氏商量沈穆的丧仪规格。

    “本来是该大办的,可眼下的局势……”方氏有些欲言又止,一转眼看见婧怡两个,原本就卡在嗓子眼的话顺势便吞回了肚子里。

    “要不,问问四弟的意思罢。”她的眼神飘来飘去,不时打量着在场诸人的神色。

    蒋氏的脸沉了下来,却没有开口。

    沈青云拉着婧怡坐下来,淡淡道:“我已请钦天监看了出殡的日子,丧仪的规格就按亲王办,礼部会派人过来打理。至于追封,等新帝登基,自然就有圣旨下来。”

    众人面面相觑,一时接不上话来。

    而婧怡知道沈穆的真正死因,因此更为惊讶——新帝,也就是现在的晋王,他既然知道沈穆杀了自己的父皇,怎还会为他追封?

    她不由看了眼身侧面色冷峻的沈青云,那场宫变,他究竟隐瞒了她什么?

    只见沈青云又开口道:“从今日开始,府中中馈由婧怡打理,”看向方氏,“三嫂去把账册和对牌取来,这就交接了罢。”

    方氏的脸瞬间变得苍白,顿了半晌方嗫嚅道:“怎、怎么这样突然,总、总该交接两日才好啊……”

    沈青云拿起茶盏喝了一口,并没有回答她的话。

    方氏就求助似的望向蒋氏。

    出乎婧怡的预料,蒋氏的脸色虽然难看至极,却只是冷冷哼了一声,并没有出声阻拦。

    婧怡忍不住去看其他人,沈青宏闭着眼,一脸的虚弱无力;袁氏表情僵硬,眼神有些呆;宁氏面无表情,一副事不关己的表情;而沈青羽……

    沈青羽面部肌肉微微抽动,瞳孔紧锁,竟是一脸的畏惧。

    他在畏惧沈青云?

    难怪沈青云如此笃定能拿到管家大权,因为他知道,如今的沈家人都怕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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