婧怡见王氏一脸喜气,抱着信哥儿不撒手的模样, 眼中不禁露出了一点笑意。

    每一个沉闷的家庭都会因为新生命的降临而重新焕发生机, 即便是再无望的人, 看见自己血脉的延续, 也会觉得未来有了奔头。

    对晚年寂寞的王氏如此、对多年无子的刘氏如此、对奋发图强的陈彦华更是如此。

    她原本和沈青云提, 为陈彦华在朝中谋个一官半职,顺势就让他当了陈府的家。陈庭峰从来就不是个安生的人,如今年纪大了,行事又渐渐糊涂起来, 婧怡唯恐他打着沈青云的名号四处为非作歹,反给陈家造孽。

    还是早早告老了是正经。

    可沈青云却说陈彦华有真才实学,与其靠他荫庇上位一辈子授人以柄,不如自科举入仕、从翰林做起, 一步步稳扎稳打,反而受人敬重。

    一番话说得在情在理, 的的确确是在为陈彦华的前途考虑。

    想着,婧怡眼中有她自己都不察觉的温情。

    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她伸出青葱一样的手指,轻轻点了点信哥儿胖嘟嘟的小脸。对躺在床上、已经梳洗妥当的刘氏道:“我带了几个□□过来, 嫂嫂看看可有得用的?”

    刘氏知道, 婧怡带过来的定是□□府的人,是专门为内宫和公卿之家的姑娘小爷们预备的奶娘, 每一个都会经由太医诊脉、确认身体健康没有疾病, 再根据严格的菜谱进食, 保证奶水又足又浓, 随便哪一个都是好的。

    “知道嫂嫂的性子,我挑的都是老实本分的,产期与你相隔得也不远。”婧怡笑盈盈地道。

    说着,已有四个穿靛蓝色袄裙的年轻妇人依次进来,垂手立在刘氏眼前。

    刘氏微笑道:“二姑奶奶替我选一个也就是了。”并不似其他人一样称婧怡为王妃,仍同从前一样称呼。

    刘氏一向就是个聪明人。

    婧怡便道:“你是信哥儿的母亲,还是你来定罢。”

    刘氏闻言便不再推辞,定了一个长相白净的妇人,婧怡就让另三个退了下去。

    因着刘氏刚刚生产完十分虚弱,见信哥儿顺利喝上奶后,她便沉沉睡去,婧怡等人见了,也就轻手轻脚退了出来。

    却正好在院门口遇上了毛氏。

    大约因着产后不久,毛氏丰腴了不少,一张芙蓉小脸白生生地,嫩得几乎能掐出水来,虽然未带钗环,却更有清新脱俗之感。

    只见她对着婧怡盈盈拜倒,柔声道:“奴婢见过王妃。”

    婧怡笑了笑:“这不是毛姨娘么,快起来罢。”

    毛氏口中称谢,慢慢爬起身来,飞快抬头看了王氏身边的陈庭峰一眼,又低下头去,道:“本该早早前来参见王妃,只是奴婢临盆不久,不好出门。今日一出月子,便赶着来拜见您。”顿了顿,递过一个包袱来,对王氏道“这是奴婢为刚出世的小少爷做的小衣裳,奴婢粗手笨脚的,还请二太太和大奶奶不要嫌弃才好。”

    伸手不打笑脸人,王氏表情柔和地点点头:“你有心了。”管妈妈便从毛氏手中接过了包袱。

    毛氏羞涩地笑了笑,又仿佛忽然想到什么似的,对着婧怡笑道:“王妃,您还没见过您的小兄弟罢,您快瞧瞧,和您长得有好几分像呢!”

    婧怡早看见她身后丫鬟抱着个襁褓,想来定是陈彦弘无疑了。

    果然,毛氏将那襁褓接过来,抱到了婧怡眼前:“您瞧,眼睛生得和您一模一样!”

    孩子醒着,正睁着乌溜溜的眼睛四处乱瞧,果然是一双凤眼,很显然继承自陈庭峰,与婧怡相似也在情理之中。

    毛氏还用手指轻轻逗弄孩子,口中呢喃:“弘哥儿、弘哥儿,给你姐姐笑一个。”

    那孩子也有灵性,果然就微微一笑,大大的凤眼弯成两道月牙,可爱非常。

    “笑了,笑了!” 毛氏一脸喜气,“王妃,弘哥儿果然喜欢您这位姐姐呢。”

    开口闭口都将“姐姐”、“兄弟”挂在嘴边。

    婧怡仔细看了看那孩子,点头道:“长得真好。”

    一旁的绿袖就拿出对赤金虾须镯,递到毛氏手里。

    婧怡道:“给孩子带着玩罢。”

    她给信哥儿准备的是赤金长命锁一条、赤金虾须镯一对、八宝葫芦白玉吊坠一对、雕事事如意暖玉一块。

    为着装那洁白无瑕的暖玉,她还特地亲手打了个五蝠络子搭配,其心意可见一斑。

    不过,毛氏并不知道这些,接过那虾须镯时已满脸感激,笑道:“奴婢替弘哥儿谢谢王妃。”

    婧怡点点头,忽然神色一正,望着毛氏道:“姨娘怀里抱的是咱们府里的二爷,年纪虽小,却和大爷是同一辈的。若说哥儿,大奶奶生的信哥儿才是,虽说不过一个称呼,关乎的却是辈分伦常,姨娘往后不能再弘哥儿、弘哥儿的乱叫了,该叫弘二爷才是。”

    不论叫什么,陈彦弘都是陈家的主子,婧怡这样说,只不过在说毛氏没规矩,连辈分都分不清。

    而毛氏也有着自己的小私心,哥儿哥儿地叫,既好听又亲热,要是和其他下人一样叫二爷,不更显得自己也是个下人?

    弘哥儿又怎会打心眼里敬重她这个生母!

    王氏如此软弱无能,怎么就生出这样一个女儿来!

    她心中暗暗咬牙,面上却只能恭恭敬敬地道:“王妃说得是,奴婢知错了。”

    还是陈庭峰见场面尴尬,干咳一声,呵斥毛氏道:“大冷的天,让孩子立在风口做什么,还不快回去!”

    毛氏这才应了一个是,飞快退了回去。

    这厢,陈庭峰看向婧怡:“你随我来一趟,我有话对你说。”

    婧怡在陈府住了几日,陈庭峰似乎找回了做父亲该有的威严与矜持,再见婧怡就没有第一日那样战战兢兢,这会子说话更是端着架子。

    王氏有些担心地拉了拉婧怡。

    婧怡冲她安抚地笑了笑,跟着陈庭峰去了书房。

    ……

    但凡在书房谈的事,必定都是陈庭峰认为极紧要的。

    婧怡气定神闲地坐在太师椅上,冷眼看陈庭峰在她面前唉声叹气、长吁短叹,就是不开口说话。

    陈庭峰的意思,原是打算等女儿开口询问他因何事烦忧,自己便好顺势把话头接下去,哪知婧怡竟就这么大剌剌的坐着,不动也不说话。

    他不由在心中大骂不孝女,明面上却也没什么法子,只好耐下性子,自己开口道:“这几日在家中住得可还习惯?”

    婧怡看了陈庭峰一眼,点头道:“挺好的。”

    陈庭峰“哦”了一声,停了半晌,才道:“都说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你如今已是堂堂摄政王妃,还能住得惯我这五品小吏的府邸,也算是难为你了。”

    婧怡笑了笑:“父亲什么话,不论我变成什么样子,这里总是我的家。”

    陈庭峰捻须点头:“你没有忘本,这很好,总算没有辜负为父的一番教导,”顿了顿,“原来有些话我也不会和你提,只如今你有了能力,有些事情也就责无旁贷了。”

    婧怡垂下眼睛:“父亲要女儿做什么?”

    “你大哥今春就要下场考试——王爷如今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你也该在他面前提上一句,毕竟你大哥长进了,于你也是有利无害。”

    婧怡很意外,没想到他说的是陈彦华而非自己。

    她想了想,道:“大哥的学问父亲是知道的,女儿相信,即便是靠自己的实力,他也能金榜题名。”

    算是委婉地拒绝了陈庭峰。

    陈庭峰盯了她一会,点头道:“好、好、好,没想到我生了一个铁面无私的女儿。”

    “父亲最重名节,难道想大哥背负徇私舞弊的污名过一生?”

    陈庭峰冷笑:“就算你大哥能靠自己的本事考上进士,人家也只会以为是摄政王的手笔!”

    婧怡站了起来:“但求心安,俯仰无愧于天地,也就是了。”

    陈庭峰一噎,他平生最会讲大道理,倒不想今日被女儿堵了个哑口无言,气得胸膛上下起伏,好容易才又按捺下脾气,长叹一声:“罢罢罢,你如今是堂堂王妃,见识与我这等微末下官自是不同的。”

    婧怡不由皱眉,又来了。

    “父亲还有别的事么,如若无事,女儿便先告退了。”婧怡说着便往外走。

    陈庭峰面色一沉:“也没什么事,只是儿孙自有儿孙福,我如今年纪也大了,等过了正月,就想回湖州老家去。”

    婧怡顿住脚步,再次愣住,陈庭峰居然主动提出了告老?

    仿佛是听到了她的心声,陈庭峰又开口道:“落叶归根,人的年纪一天天上去,倒越发想起老家来,你母亲也时常念叨,总觉得京城干燥,特别是冬日里,实在不习惯。我也想为故里尽一份绵薄之力,若能为一方父母,定能造福乡里,光耀陈家门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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