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蹄声铿锵有力, 叶冥挥鞭驾车前行,她小心驱马而走,生怕路途颠簸, 引起柳竹身体的不适。

    枇杷林三里之地,树木繁盛,坡地造林看来极具层次感。亦清羽的木竹庐便是在枇杷林最深处,那是一座由古竹编造而成的简单小屋, 亦是她休憩之所。

    马车奔驰而来, 卷起尘土。最后在林间停下,叶冥揭开车帘,瞧见柳竹的脸,眼睛微微一滞, 却没有多言, 只是将二人稳妥扶下。

    竹庐安静的只有风吟之声, 小小的庭院中摆放着大小不一的酒坛, 只闻得扑面而来的枇杷酒的香气。

    原来这一树的果子都被制成了酒, 柳千寻见这院落精致而简单,却不失风雅。她脑海中划过亦清羽酌酒练武时的样子,倜傥绰姿, 当真是无人能及。

    “枇杷佳酿, 入口醇香,生津润肺....”柳竹轻喃。

    “你知道的很多。”亦清羽声音悠然传来, 柳竹身子微微一颤, 没有动弹。

    叶冥只觉得未闻风之声, 未见其身靠近,亦清羽不知何时便出现了。这是怎样的高手,才能脚踏风云,不露痕迹出现,叫她与柳千寻半点没有察觉。

    “拜见成王妃!”柳千寻颔首问礼。

    “莫要叫我成王妃!”亦清羽脸色瞬间阴沉下来,她生平最厌恶之事便是成王妃这个身份与称呼,“成王妃的头衔不过为了助颜儿震慑那些人,我虽名义为你义母,但你亲娘在此,也不可唤我为母。”

    “是。”柳千寻不卑不亢,做事有条不紊,不闻不问,方寸之间懂得进退,亦清羽有些欣赏她。只是每当凝望她时,她总觉得不适,她虽不是褐瞳,眸间□□却像极了柳竹。

    亦清羽微微转身,见柳竹一直背对自己,未曾开口,举步向前,“近日身体如何?脉象我看看。”她俨然已化身大夫,向柳竹嘘寒问暖。

    “每日施针,有寻儿疏通肺俞穴,痛感降低了许多。”柳竹努力让自己心平气和地与她说话。

    她的心犹如一片平静的湖泊,唯有清羽能够激起波澜。原本死气沉沉的心脏,被阳光照耀后又恢复了生机,只是她无法从容面对清羽。她还不知用一种怎样的状态与她相处,很奇怪,明明努力了几天,做好一切准备来见她,可还是紧张了。

    “我很难看吗?你似乎并不想见我?”亦清羽两次见柳竹,都发觉她总背对自己,也会避开与自己的目光交集,她不明所以,只是有一种奇怪的感觉油然而生。

    可她并不反感柳竹对自己有些冷冷地抗拒态度。

    “不,不是,你很...好看,很好看,只是我丑陋,无颜对你。”

    清羽怎会不好看呢?她是世上最美女子,亦是最美好的存在。

    柳竹终于缓缓转身,剔透的面具遮住上半边脸,通暇的白玉与她雪肤相称,显得却不突兀。

    “那为何掩面见我?”

    “只是怕丑陋的面相破坏这枇杷林的美境,也污了清羽你的眼睛。”柳竹轻抚自己脸庞,却感到清羽走近自己,她抬头,那深渊的双瞳充满柔意,“我可以治好你的脸,你大可不必如此。”

    这就是清羽温柔时的样子,清羽的温柔不同于常人,总是不羁中带点霸道,但在柳竹看来,那便是世间最大的温柔。但她还是保持平静,“不必了,我习惯了,将死之人何故在意皮囊。”

    “那随你意。”亦清羽转过身,心中有些不是滋味,却不知这不适的感觉是为何。柳竹单薄的手腕伸来,亦清羽未抬眸,只是双指并拢,为她把脉。

    “你脉息紊乱,心跳很快?”亦清羽反问,若她能够看清柳竹的脸,定会看出她红若桃花之色。

    “无碍,只是咳疾引起的。”柳竹虽心跳加快,心中却多数是愉悦,哪怕只是静静在清羽身边,她便觉得幸福。有清羽的地方便是最美的地方,看何风景都皆美。

    “何人?”亦清羽忽然抬眉,只见离月一身女官装扮,身后跟着几名带刀侍卫,向亦清羽作揖,“打扰成王妃,皇上有旨,接清河郡主进宫。”

    “寻儿为我义女,你们来枇杷林接人本无可厚非,但下次莫要带不相干的人进来,我不喜欢有人扰我清静。”亦清羽很讨厌无关人等来到枇杷林,扰她清幽的生活。

    这么多年,她都与心中的柳竹在一起,心不曾分开过,那份深深的思念,深入到骨髓里,没有肉身,没有她的笑容,一切都靠一份思念,在心里与她执手年华。她一直都相信,柳竹的魂魄一定在她身边,未曾走远过。

    “奴婢知罪,这就退出林外等候郡主。”离月等人屈身行礼,悻悻离出。

    “日后,便有劳清姨照顾娘亲,寻儿会时来探望。”柳千寻淡淡之言,礼数周到。

    “清姨??”亦清羽眼神微变,却是空洞无力,这一声清姨将她拉回了多年以前,她与柳竹在一起时的回忆。

    她们曾商量过若有了孩子,便让孩子唤对方姨娘。不是亲娘却胜似娘亲,可以把她们紧紧拴在一起,永不分离。

    可如今这一切,都成了枉然。往事如风,可叹二十年漫漫岁月,她就这样一个人独守至今。回忆如刀,将她的心又凌迟了一次。

    柳竹见她这神情心里像被鞭打一般的疼,她怎会忘记她们曾经的每一言每一语,这些年她就是靠着曾经这些美好,尚能给自己一丝活着的希望和动力。

    亦清羽哑然失笑,微微叹气,无力又沧桑,“清姨...好啊,就叫我清姨吧。”

    “如此,寻儿便告退了。”

    “我希望你记住颜儿对你的深情和用心良苦,愿你此生都不要负她。”亦清羽对秦君岚如亲生女儿,从小教她习武。不知是耳濡目染还是血亲所致,秦君岚竟也喜欢上女子,她只希望她不要步自己后尘。

    “寻儿明白。”柳千寻愧疚顿生,她知秦君岚为了她进宫,煞费苦心,这份深情她不知如何回应。

    这一切不过是一条美人计而已,在秦君岚看来进宫是相守,陪伴,可她却是带着欺骗和索取而去,终有一天会真相大白。

    “娘,我走了,过些日子回来看你。”

    “去吧,皇上在等你。”

    目送柳千寻离开,竹庐只剩下柳竹与亦清羽,柳竹忽然有些不知所措,亦清羽却言道:“你跟我来。”

    说罢将她带到后院的竹园处,“我这里粗茶淡饭,日子无聊,你若愿意可助我培育这些细竹。”

    “这是....”只见一片翡翠般的翠绿嫩竹之园,正是碧柳新竹,含着她的名字。她心中五味陈杂,只是紧握双拳,指甲扣进手心,疼痛而不自知。

    “我想种一簇竹林,不用太多,只要这么大就好,让我每天醒来便能看到它们。”亦清羽呵护备至地鞠起一片竹叶。

    “清羽.....”柳竹顿时心中弄酸楚不已,生怕下一刻眼泪浸湿眼眶,她轻按鼻尖,想要缓解心中的不舍。

    竹林风,叶微扬,清羽凝眸细竹的样子,美得像画中人。柳竹只是静静地待在身边,笑如明媚之光,用那最柔和的眼神,痴恋地偷望着她。

    八人轿撵,郡主千金之躯坐于内,以宫廷中至高礼仪接驾。

    仪仗队三里处的乌子坡,能够俯瞰远处的浩瀚队伍。凌钰立于制高点,视线落在华贵轿中,眸间深不见底,只是那波澜不惊的从容,隐藏着一份悲恸,可最终一切都化为了那伪装给世人看的邪魅之笑。

    终于走到这步了,终于....

    很快就能拿到她想要的东西了,壮大羽国,联合他国抗冀的计划,即将走出第一步。只是,为何本该雀跃的心,却如此沉重,甚至有丝丝的疼痛。仿佛手握一把匕首,将她那层坚硬的外壳,一点一点的扒开,只剩下血淋淋的心。

    “禀报门主,楼主已顺利进宫。”莫风探清情况前来汇报,蔺无命睥了他一眼,“你说的这不是废话吗?门主自己看不见?”

    “额,属下愚钝。”

    “说点有用的吧。”蔺无命没好气地轻摇羽扇,凌钰只是一言不发,目送轿撵渐渐走远,直至消失在视线内。

    “是,骆国与清国已有消息,同意门主所提之事。”莫风手持两国君王亲笔书信。

    “哦?”凌钰饶有兴致地盯着莫风,纤长的身影,支着魅惑的笑意,让莫风打了一冷颤。总觉得门主阴晴不定,不知何时便能惹怒她,要知道曾有过人因说错话被她割了舌头,也有人因为任务失败引来杀身之祸。

    他战战兢兢奉上书信,屈身弯腰上前,“书信在此。”

    凌钰美目上下游视,忽然发出凛冽的笑意,那笑入严冬寒冰般彻骨,却像一道锐利地芒光,刺得蔺无命的心好疼,只有他感受了凌钰心殇之处。

    “很好,传书长宁府以及皇上,本宫一个月后,出访冀国。”

    “是。”莫风忽感到一阵空气流动,似有人接近,他警觉性地抽出宝剑,“什么人?”

    只见一身黑色披风之人,遮面而来。他没有说话,只是微微俯身向凌钰行礼。

    “属下告退。”蔺无命拉着莫风避开左右,他几乎能够断定这个神秘人就是冀国隐藏最深的宫廷密探——鬼眼。

    鬼眼走近凌钰,静候命令。

    凌钰目视前方,眼神迷离,这一瞬间,这位心狠手辣,杀人无数的冷漠门主只有无尽的惆怅。良久,她才缓缓说:“鬼眼,我要你护她周全。”

    鬼眼只是点头,不言不语,不知是男是女,那平静的眼睑,没有一丝荡漾,作为杀手谍者,他已经达到最高境界。无论是身手还是智谋,都是修罗门精英。

    “若是发生任何事,我要你以死保她,不惜任何代价。若有危险,可提前撤退,记住,楼主的命重要于一切,懂吗?”对于凌钰来说,修罗门所有人的生命都不及柳千寻,能够拿到她想要的固然完美,但她绝不会让柳千寻就此送命。

    任务失败还可以再想办法,人死了,便永远消失了,天涯海角再也无处可寻她。

    鬼眼得到最高指令,俯身叩拜之后,便倏然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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