悠悠之风拂面而过, 枇杷林前停下一辆华丽的马车,随行护卫训练有素,站于两边。谌青打开车帘, 将云瑾母子以及柳千寻扶下。

    “你们在此候着,母妃喜欢清静,不喜闲人靠近。”云瑾对着谌青说道。

    “微臣就在此等候郡主与王妃,绝不叨扰。”谌青屈膝行礼后, 带着几人走到另一边, 守在枇杷林的入口。

    皇命在身,秦君岚亲下谕令,必须寸步不离保护她们。谌青俨然成了柳千寻宫内外的御用护卫,只是这枇杷林是亦清羽之地。她向来是生人勿进, 更加厌恶宫廷内的人靠近, 谌青等人只能候在入口处。

    “菓儿来。”云瑾伸出手, 将菓儿牵起, 转头对柳千寻说, “我们走吧。”

    柳千寻点头,不言不语,见谌青等人尚未走远, 思忖着这入口怕是出不去了。她若一动, 这几人必会知晓,只有先进枇杷林再作打算。不管怎样, 今日她一定要去见凌钰。

    “瑾儿, 去衣冠冢~”亦清羽空灵的声音传来, 柳千寻只感到一个黑影闪过,还未来得及看清,她已不见踪影。

    亦清羽的身影快如闪电,倏然而至,又潇洒离去。轻踏枇杷树,如履平地,她告知完云瑾,便又匆忙赶回柳竹身边。

    “~哇~外祖母又飞走了,姨母师父,你会不会飞呢?”菓儿兴奋地问道。

    “会,等你长大了姨母教你。”柳千寻唇角含笑,宠溺地抚摸菓儿的头。他顷刻间便雀跃起来,拉着云瑾的手,“母妃您听到了,您要给我作证,姨母师父说要教菓儿轻功的。”

    “好~母妃作证。”云瑾挂起淡淡笑意,瞟向柳千寻,“那你一定要记得今日答应的菓儿之事。”

    “我会的,菓儿,来~”柳千寻伸出手,两人一左一右牵着他向林间深处走去。

    雨后的枇杷林有些湿沉之气,云瑾怕菓儿走路摔倒,便把他抱在了怀中。只是菓儿已近五岁,身体亦有些重量,云瑾不懂武,抱着行走实在吃力。柳千寻不舍得云瑾如此辛苦,便将菓儿从她怀中抱过,“还是我来吧。”

    “我自己走吧,我是男孩,不怕摔跤的。”菓儿生怕自己累着柳千寻,挣扎着要自己下地走。

    “菓儿乖,外祖母还在等我们,姨母师父步伐快,早点去见她。”

    “好的吧。”菓儿小脑袋一歪,耷拉在柳千寻的肩头。云瑾恍然间觉得,菓儿对柳千寻的亲密,像对亲人般的依赖,甚至像母子。

    衣冠冢前,静谧无声。柳竹气血顺畅些许,情绪也逐步稳定,她望着棺材愣愣出神。若躺进去的人是清羽,活着的人是她,她一定不若清羽这般坚强。可如果她真的躺进去了,清羽孤苦无依一个人,又要面对剩下的岁月。

    最孤寂的事,莫过于看不到任何希望,只能独身一人守着自己的心。柳竹此刻才发现,原来生者从来都是比死者更痛苦,她身患重疾,可能随时会闭上双眼长埋于土,可留下清羽孤单一辈子,她不忍心,可她又能如何呢?

    “哎~人生终究是一场镜花水月,生死如梦一场,不若轰轰烈烈爱过。”柳竹喃喃自语,丝毫未发现站立身后的亦清羽。

    “世上能够超脱生死的唯有情,生不同衾死若同穴亦是一种幸福。”亦清羽走到棺材前,挥动身姿,将棺材挡在枝繁叶茂之后,恢复如前。

    清羽永远这么恣意洒脱,褪去年轻时的锋芒,如今风华初绽,柳竹片刻也舍不得移开目光,生命短暂,她想留住清羽每一刻的美好。清羽常说她是世间最美好女子,却不知自己才让这世间的一切都凋零失色。

    柳竹痴恋地望着清羽背影,忽而听见一声稚嫩的孩童之音,“外祖母~”

    “母亲~”紧接着便是云瑾莹莹动听的声音。

    “娘~”柳千寻最先一步走上前,发现她衣服染有血渍,紧张地问,“娘你没事吧,为何衣服上会有血?”

    “母妃袖口也有血。”云瑾也跟着紧张起来,甚至未来得及行礼。

    “外祖母受伤了吗?”菓儿仰起头,拽着亦清羽衣角。

    亦清羽目露笑意,望着菓儿便心生愉悦,褪去了一丝阴霾之气,“外祖母没事,无需担心。”

    柳竹身子微微颤抖,无所适从,握住柳千寻的手时而用力时而放松,柳千寻能够感觉到她澎湃的内心。她紧紧抓住柳竹的手,轻轻拍了拍,想让她放松下来,她知道云瑾的出现必然会让她情绪波动。

    “娘,我给你介绍,这位是贤王妃云瑾,这是小王爷菓儿。”柳千寻向她介绍,柳竹回神忙微微屈身,“拜见贤王妃,小王爷~”

    云瑾忙上前一步,扶起她,就算不相熟也能看出她是个身患重病的长者,“伯母快别多礼,这不是皇宫无需行礼,叫我瑾儿就好。”

    “瑾儿....”柳竹心中窃喜,却更多酸楚,握着云瑾的手舍不得松开,她目露光泽,胸口起伏不定,双手微微颤抖,“清羽把瑾儿养的真好,出落如芙蓉,娴静优雅,待人随和,礼貌有加,真不愧是一代贤妃~”

    柳竹恨不得用尽世上所有美好的词语来形容她,她无数个日夜梦到云瑾,却总看不清她的样子,偶尔是襁褓中那个啼哭的女婴,时而也能看到一个模糊的影子。若说她此生最大的遗憾和愧疚,便是生下了云瑾,却从未抚养过她,照顾过她。

    所幸,她成了清羽活下去的动力。当年太后以柳竹父母之命要挟清羽嫁给成王,清羽委身下嫁,柳竹便化为婢女跟在她的身边,可清羽一身傲骨,哪里容许成王触碰自己。可太后那时未能掌后宫大权,急需成王势力支撑亦姓家族,便唆使柳竹与成王圆房。柳竹怎么忍心让清羽受此煎熬。

    她稀记得那个雨夜,她把清羽灌醉,自己走入了成王的寝室.....第二日边关战事四起,成王便去了战场,得知真相的清羽一路追到边关,杀了成王。再回到冀都时,柳竹已经怀了身孕,二人隐瞒此事,欲远走高飞,怎奈太后一路追捕。

    可怜清羽带着怀孕的柳竹四处逃亡,最后诞下云瑾,二人不忍孩子跟着自己颠沛流离,便回了冀都。为了保住孩子的性命和未来,清羽声称孩子是自己所生,亦清欢才对她百般疼爱。

    原想安定好孩子便离开,怎奈亦清欢使计说再见妹妹最后一面道别,便将清羽骗到宫中,随后派人追杀柳竹。至此二人相隔二十多年相见,直到现在,柳竹才见到自己的亲生女儿云瑾。

    在死前,能够见到清羽,看到云瑾她已了无遗憾。她未曾养过云瑾一天,从未奢望过听她叫自己一声娘亲,只要看着她安好便放心了,而且寻儿世上也有个亲姐姐,她很宽慰。

    “伯母,您没事吧?”云瑾见她望着自己出神,半晌都没见其有反应,有些不解地看了看柳千寻。

    柳千寻撇见清羽正疑惑地打量着柳竹,只能沉默。终究,母亲是无法隐瞒情绪的。与爱人二十多年的生死相离,与亲生骨肉终于重逢,悲喜交加,生生分离之痛,莫过于人世间最大痛苦,可叹虽近在咫尺,却远在天涯。

    她于云瑾,只是一个素昧平生的人而已。

    “瑾儿~”清羽轻唤她名,云瑾意会地松开柳竹,自己拉着菓儿走向衣冠冢,母子向柳竹牌位行叩拜之礼,三次深深的跪拜,让柳竹心疼的无法呼吸。

    云瑾年方二十一,从记事开始便从未间断过跪叩柳竹,她从未问过缘由,也没问过柳竹为何人?她只道这是母亲思念了一辈子的人,既是故人长辈,也受得起她与菓儿的跪拜。

    趁着云瑾叩拜时,柳千寻将柳竹拉到一边,轻轻抚摸她的发丝,握着她双手,“娘,我有重要之事要去见凌钰,云瑾和菓儿会在此陪你,黄昏我便回来。”

    “你如今身份不一般,行事当以稳妥,切勿被人揪住把柄。”

    “我知道的,娘~”说罢转身离去,清羽见她离开并且多言,她无心顾及其他,只是对柳竹的感觉,说不清道不明。

    总觉得哪里奇怪,又说不出所以。总觉得她亲切,又觉得很陌生,也很遥远。

    “寻儿呢?”云瑾转身便不见了柳千寻踪迹,不禁奇怪。

    “寻儿说要去给皇上选一件礼品,不想被人知道,瑾儿你也帮她瞒着吧。”柳竹机智过人,当即便搪塞过去。

    云瑾只是淡淡点头。

    亦清羽托起柳竹手腕,“走,我带你回竹庐针疗,瑾儿帮忙熬药~”

    “是,母亲~”

    “外祖母,菓儿也能帮忙的。”菓儿咧着小嘴,天真的笑着。柳竹觉得自己的心都快柔化了,看到菓儿那张与云瑾神似的脸蛋,多想上去好好抚摸他。

    “伯母,路滑当心,我来扶您~”云瑾大方得体,举止优雅,更加体贴入微。莫说她是柳竹亲生女儿,即便不是,这样的女子,怎会不让人喜欢?

    清羽,谢谢你,把瑾儿教的这么好。柳竹被云瑾搀扶着,唇间不自觉露出幸福的笑意。

    常人都以为枇杷林只有一个入口,实则对于轻功卓越的人来说,哪里都可以是出口。柳千寻避开谌青等人,用轻功从另一侧飞出,便匆匆向璟园赶去。

    一别夙鸢楼,已有数月之久,再回来竟有种物是人非的感觉。柳千寻刚刚踏进夙鸢楼,便群人上拥,纷纷向她问候,要知道没有她的日子,整个夙苑楼都索然无味。尽管她平日与属下并无过多交集,但有她在便是所有人的定心丸,如今门主亲自坐镇,人心惶惶,生怕出错,引来杀身之祸。

    “莫风,门主呢?”柳千寻依旧清冷,只是比起曾经,似乎多了一丝柔和。

    “在璟园,属下这就领您去。”

    璟园内外三层暗卫,明岗暗哨守在每一个角落,将所有岗位以点连线,便是一张天网。凌钰对手下训练有素,不管是修罗门还是护卫,都必须具备眼观六路耳听八方之能。

    未进院中便感应到剑气逼人,有打斗之声。剑影交错,剑身摩擦之声由远及近,只见凌钰腾空而起,敏捷躲过剑气。蔺无命与贺昔两人举剑,左右夹攻扫向凌钰,凌钰眉眼上扬,柔媚之气中带着杀意,她双掌御风,双剑在她手中转动。

    蔺无命与贺昔只觉得握剑之手快要失控,攻不上前,退不可守,撤走亦不可。忽然凌钰双手微微一转,剑身受力扭曲变形,一股强大的力量反噬,将蔺无命与贺昔弹出三尺之远。

    “哼~”凌钰轻拍衣角尘土,邪魅一笑,轻捋发丝,眉目之间百媚生,美眸微抬之际,看到了柳千寻,笑意更甚。

    “寻儿来了~”凌钰向她招招手,柳千寻上前,“属下参见门主。”

    “不必多礼~”

    “姐姐~”贺昔从地上站起,笑意浓浓地向柳千寻走来。柳千寻见他弟弟又清瘦了些许,不免有些心疼,“夙苑楼可还好,累吗?”

    “近来无事,只是有人在暗里调查我们,许是宫里人。”

    “哦?”柳千寻颇感意外,谁在调查她呢?难道是秦君岚吗?还是太后,或者说是朝臣?

    那天秦君岚在她跟前提到凌钰,应该是在试探她吧,如今又来调查夙苑楼。这就是帝皇之心,一面那么深情,却总忍不住的想要消除心中的怀疑。

    “好了,你们先退下,寻儿跟我来。”门主转身离去,蔺无命与贺昔毕恭毕敬行礼,便离开了。

    柳千寻跟着凌钰进了内屋,清幽的香气飘来,古朴的房间只有独处的二人。凌钰背对柳千寻,不知其表情,柳千寻却能够感受到她的心情,并不愉悦。她知道凌钰的习惯,越是情绪波动时,让自己冷静的方式就是沉默,或是练武,再极端的便是处置门人。

    两人陷入沉默,凌钰没有开口,柳千寻也不语。曾经也是,只要凌钰心情不好,柳千寻便会安静地待在一边,直到她愿意说话。

    良久,凌钰才缓缓转身,露着她一惯撩人的笑意,眉目含情,双眸似水,朱唇微启,“布兵图到手了吧。”

    “是,我今日就是来送这个的。”

    “我就知道....”凌钰扬起嘴角,缓缓靠近她,两人四目相对,却若天涯之隔。柳千寻不知何时开始,就与凌钰之间有了距离。

    凌钰一言不发,甚至连下半句话都未说出口,只是挽起柳千寻的左臂,捧在手心。犹豫片刻,将袖口撸起。

    白璧无瑕的手臂,细嫩光滑,却再也找不到她曾经亲手点上的那颗守宫砂....凌钰嘴角肌肉微微抽动,瞳孔不明显的收缩,像是忍到极限的情绪所致。她似笑非笑,像是自嘲,又有一丝苦涩之意。

    “你满意了吗?门主....”柳千寻清冷的言语,没有一丝情感,凌钰的心却被冰刃,刺得血肉模糊。

    “若没有那个晚上,我也拿不到布....”

    “闭嘴!”凌钰低沉的喉出这句话,带着悲恸之气,像一声沉重的低鸣,她想咆哮而出,却没有一丝力气。她背过身去,双拳紧握,指甲深深扣进掌心,原本刚愈合的剑伤再次裂开。

    血,顺着指缝,缓缓流下。

章节目录

君澜天下所有内容均来自互联网,书林文学只为原作者醉风林的小说进行宣传。欢迎各位书友支持醉风林并收藏君澜天下最新章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