亦清羽从未如此失控过, 这些年能掀起她内心波澜的人唯有柳竹,如今得知她可能尚在人间,她只想第一时间确认事实真相。

    但愿这一切是真的, 不是空欢喜一场。她冲出凤鸾宫,迎面遇到了亦清欢。

    “羽儿~”亦清欢喜上眉梢,对她来说,见亦清羽一面实在是太难了, 每一次都那么珍贵。

    亦清羽轻拧眉梢, 并无兴趣与她搭话,只是漠然地从她身边走过,恍若陌生人一般。

    “清羽~”亦清欢上前几步,叫唤她的名字, 她当真连看都不愿意看自己一眼, 这么多年来的恨意半点都没有消除吗?她可是她亲姐姐啊, 从小将她宠到大的姐姐, 如今却是这般光景。

    亦清羽停下脚步, 转身看向亦清欢,眸间的冷意让亦清欢心中凉意四起,“我上次离宫前让你善待寻儿, 结果呢?”

    “她是红颜祸水, 居心叵测,坑害皇儿, 逐她出宫只是小惩大诫。”

    亦清羽走近她几步, 冷笑, “你真是冥顽不灵,不知悔改,曾经对我如此,如今对颜儿也如此,女人相恋有错吗?何错之有??”

    “我....我是为你们好!”亦清欢目露哀色,望着亦清羽的眸间是温柔又是无奈。

    “呵呵呵呵,为我们好??你怕是从来没有爱过人,所以根本不知道什么是爱,你这样的人也没有资格拥有爱。”亦清羽冷眼相对,说话丝毫不留余地。

    “我.....”亦清欢哑然失笑,竟无言以对,如鲠在喉,一句话都说不出口。

    亦清羽拂袖离去,边走边说,“别怪我没提醒你,你若再执迷不悟,或许连自己女儿都会失去,你想让我原谅你,这辈子绝不可能!”

    亦清欢嘴唇微颤,望着亦清羽离去的背影,只觉得心痛难当。

    她不懂爱...清羽说她不懂爱,或许吧,这辈子,她已然如此,又能怎样呢?清羽永远不会懂她。

    亦清羽驾着飞驰的骏马,一路从皇宫向枇杷林赶去,脑海中浮现阿影与自己相处的点滴。她的眼神,她的身影,乃至她对自己的照顾,甚至不该有的泪水和情绪。如果她就是竹儿,那一切都解释得通了!

    褐瞳,她好蠢,竟还安慰自己重病之人瞳色也会发生变化。她一直怕自己看到她的容颜,亦清羽忽然想起这重要的线索,还有遮脸的面具。她是怕自己认出她来吗?为什么如此呢?因为病入膏肓?因为毁了容?

    一路疾驰,呼啸而过的风闪过耳边,她潇洒的身影穿梭在繁华的街道。脑海中的阿影挥之不去,她执鞭驱马,很快便到了枇杷林。

    来不及拴马,来不及思及一切,亦清羽冲进枇杷林便开始呼唤,“阿影!”

    无人回应!

    她将竹庐前后寻找了一遍也未见人影,忽然她发现竹庐被重新整理了一遍,看起来更加整洁,连自己的衣物都叠放整齐。

    “阿影~”亦清羽抚摸一尘不染的桌椅,心中疼惜不已,她仿佛看到阿影整理这些时的依依不舍的样子,她不甘心,又向枇杷林深处跑去,一遍又一遍地呐喊,“阿影!阿影!”

    一声声撕心裂肺的叫喊,再也唤不回阿影的回应。

    亦清羽几乎将整个枇杷林都寻遍了也没有她的踪影,她愤怒地向林间打了几掌,震得树叶飘落一地,“你不是答应我不乱走的吗?”

    她愣愣地走到柳竹的衣冠冢,忽然发现有一只面具挂在墓前,她忙拿起端详,是阿影的面具没错。亦清羽嘴角露出淡淡笑意,将面具如宝一般捧在手心,“你是竹儿是不是?你就是竹儿是不是?”

    亦清羽双腿跪在地面,她真是恨自己的愚笨,竟然从未发觉阿影的不同寻常。其实她总觉得阿影熟悉,甚至对阿影产生过奇怪的感觉,只是这些怜惜和奇异的情绪被她刻意忽略,想来,此间种种并不是多余。

    她一定就是竹儿,一定就是!

    她要去求证,她要去找竹儿。可是竹儿去哪了呢?天下之大,她去哪里找她??对了,她可以先找到柳千寻,或许她不放心柳千寻,回去找女儿去了。

    羽国长宁府!亦清羽跨上马,目光如炬,倘若竹儿没死,这次她一定不会再让她从自己身边离去!

    先去找竹儿,再去神农谷,亦清羽驾马南下,潇洒而去。

    冀国在北,羽国在南。正邑长宁府距羽皇宫不过一里,虽不是金碧辉煌,却也是深院大宅,内有府兵两千,岗哨无数。

    凌钰幽居府内,若无大事从不进宫,府中常有朝中王孙贵胄,肱股之臣出没。因为近期羽国正着手准备迁都事宜,若两国开战,正邑离峰城那么近,实在是危机四伏。

    巍峨大气的长宁府前,出现一抹青色身影,她径自往里走去,却是无人阻拦,反倒是毕恭毕敬迎她回归。

    “千寻姑娘回来了,快去禀报公主。”府兵匆匆去报。

    柳千寻冷若冰霜的脸没有一丝表情,风尘仆仆地赶路让她脸上渐显疲倦,加之全身的鞭伤导致了炎症,如今她全身发热,强烈的不适感充斥着身体,却被她淡定地无视了。

    她无需通传,在长宁府就像行走的通行令牌,所到之处,无不对她行礼。

    “公主在哪?”她冷冷问道。

    “回姑娘的话,公主在后花园。”婢女引着她往凌钰所在之地。

    凌钰手持装满五花肉的瓷碗,用筷子正在投喂闪电。闪电眼光锐利,最先瞟了一眼柳千寻,便放下了戒心。鹰食肉,每天凌钰会差人准备它爱吃的肉类,亲手喂它。

    “吃饱了吧。”凌钰将空碗放下,闪电满意地拍打翅膀,向空中翱翔。

    凌钰昂首望着闪电,嘴角泛着笑意,“飞吧,不管你飞多远,只要知道回来就好。”

    这句话仿佛意有所指,她转身,望着柳千寻,眸间泛起温柔,“你终于回来了。”

    “毒是你下的吗?”柳千寻冰冷的言语没有一丝情感,她此次回来的唯一目的,便是找凌钰拿解药。

    面对柳千寻的责问,凌钰只是凝望着她,眸间倒映出难以捉摸的心思,嘴角泛着浅浅笑意,“是又如何?”

    柳千寻双拳紧握,神情冰冷,呼吸渐渐起伏,“下了何毒,何时下的?”

    “你这是责问我吗?”

    “是!”柳千寻坚定回答。

    凌钰走近柳千寻,扬起邪佞的笑意,“我本不想下毒,孰知你那么不经试,我给你的只是玉露丸并不是□□,拼酒那天我见秦君岚无任何异常我便知道你没给她服用。”

    “你从来就没有相信过我!”柳千寻渐起怒意。

    “寻儿,你真是太让我失望了,子母蛊便是你背叛我的代价!”

    “你说什么?你给她下的子母蛊??”柳千寻愕然中带着惊恐,她想起凌钰曾经用子母蛊杀死七夜的场景,那简直是一场生死折磨,死状更加凄惨。

    “没错,小子蛊可比你听话多了,知道自己从秦君岚掌心的伤口爬进去....”凌钰故意冷言冷语地刺激柳千寻。

    柳千寻的脸已经暗沉下去,情绪不断起伏,她强压怒意,伸出手,“解药给我。”

    凌钰冷笑,“我若不给呢?”

    后院扬起一阵微风,柳千寻忽然扬起双臂,向她挥去。凌钰脚尖轻点地面,身体如风一般向后飘去,双眼直直盯着柳千寻,向她越逼越近。

    她退至墙边,单腿撑着墙面,双臂开合,如仙鹤展翅,柳千寻招式划过,她单臂提起,轻松挡下后,便跃身至柳千寻身后。

    府中之人以为这二人是切磋武艺,便也没有拔剑护主,唯有蔺无命感到气氛不对,担忧地在一旁看着。

    柳千寻并未有停手的打算,左右手同时出掌,口中还叫着,“解药给我!”她脑海中尽是秦君岚虚弱不堪,吐血腹痛的画面,加之凌钰犀利之言的刺激,已然让她失去了平日的淡定。

    “呵...”凌钰只守不攻,面若桃花一般,她忽然扬起一股强大气流,与柳千寻气场形成呼应,她嘴角挂着一丝笑意,那抹寒笑中,竟还有一丝惆怅与悲伤,“你为了她,要杀我?”

    “我只要解药。”柳千寻望着凌钰,眼中哪里还有往日的半点情分,凌钰的心在柳千寻的句句狠招中,渐渐陷入绝望。只是那不明显的情绪,被她藏在了刺人的言语和佯装的笑意中。

    “好,很好!我教了你六年武功,从未与你切磋过,今日我倒要看看你从我这学了多少本事去。”凌钰说完化守为攻,双掌轻轻划过,如凌厉刀锋一般,所到之处便是一道深痕。

    柳千寻侧身闪躲,内力倾注指尖,向凌钰而去。凌钰轻惦脚尖,身体却如蒲扇一般,上下浮动如蝶变重生。

    “一指弹学得不错~”她面露笑意,以同样招式,向柳千寻攻去。

    柳千寻跃身而起,飞到空中忽而转身,俯冲而下,被风扬起的身姿轻盈飘零,如天外飞仙一般。凌钰身体后仰,快接近地面时,右腿腾空而上,接住柳千寻一掌。霎时间,后院飞花走叶,强大气流卷起尘土,连蔺无命都被波及后退了几步。

    两人的身影恍若定格了一般,一个凌空而起,一个脚踏如风,明明是一场比武,却恍若惊鸿之舞,美得不似人间,让府中侍卫都为之震惊。

    “明明是天人之合,如今却反目至此....”蔺无命望着二人较劲,无奈地摇头。

    柳千寻拼尽全力也未占据上风,她掌心被凌钰脚心顶着,内力发不出,她又身如旋风,凌钰的身体被她带动而起,两人内力同时迸发,柳千寻被强大气流弹出,后退几步,脸色煞白。

    身体的鞭伤被牵扯破裂,衣服上慢慢浸出血液,因为发热额头也渗出了冷汗。凌钰发现她状态不佳,刚想上前关心,柳千寻却又挥掌而来。

    “你身上有鞭伤,别打了。”凌钰边躲闪边说。

    “不用你管,解药给我!”柳千寻还未打算助手,凌钰眉头紧蹙,趁势勒着她手腕,发现她手臂有点点血迹,心中一疼,“别打了,让我看看你伤势如何。”

    “解药!”柳千寻一声厉喝,狠狠向凌钰打去,可凌钰却没有躲闪,这一掌直击她腹部,令她连连后退几步,体内真气乱窜,鲜血从嘴角溢出。

    柳千寻惊愕地望着她,又看了自己手一眼,“为什么不躲?”

    “咳~”凌钰轻咳一声,将口中残余之血吐出,无畏地擦了擦嘴角,一如既往地冷笑,“子母蛊是没有解药的,你就算杀了我也没用。

    ”

    “你胡说!”柳千寻摇头,难以置信,更加无法接受这个事实。

    “信与不信那是你的事。”凌钰漠然地转身想要离去,可望着她满身的伤又心软下来,明明是想要关心的话,到了嘴边又戛然而止,“你若有本事就自己想办法救她,哼!”

    “凌钰!”柳千寻叫住了她,向前几步,快要靠近凌钰身体时,忽然飞来一个身影拦住了她,“不得对公主无礼。”

    “叶冥?!”柳千寻惊住,叶冥一身黑色素衣,头发干练地梳成发髻,颇有侠者风范,可她左边的衣袖却空空如也。

    柳千寻上前一把握住衣袖,却攥了个空,她上下寻找,直到触摸肩头才确定,叶冥真的断了臂,她沉重地问道,“怎么会这样?手臂呢?”

    “不关你事。”叶冥后退一步,与她拉开距离,眸间平静如水,仿佛不认识她一般。

    “叶冥?”柳千寻惊讶地望着她,又看向凌钰,她挥挥手,示意叶冥退下。

    “属下告退!”叶冥行礼后离开,走之前看了柳千寻一眼,依然想不起来眼前是何人。

    “她被我用药蛊抹去了记忆。”凌钰淡淡说道。

    “你为何要这么做?”柳千寻想起白若溪之死,再看叶冥这样,心里闷闷地疼。

    “若非如此,她成天惦记着小郡主之死,岂不是跟废人无恙。”

    “可你这样对她太残忍了,小郡主为她丢了性命,你却让她忘记了她....”

    “那与我何干,叶冥没完成任务本就该死,本宫留她一条命不过是惋惜她的一身剑术,左手没了还有右手,还能替我办事。”凌钰面无表情说着,实则叶冥断臂后被修罗门人寻到已是奄奄一息,被带回长宁府后,凌钰便用药蛊为她止痛,同时也抹去了这段痛苦的记忆。

    对叶冥来说,活着比死更加痛苦,不若忘记一切,断爱绝情。

    可凌钰,从不喜欢解释。

    柳千寻苦笑,惨白的脸渐渐失去血色,“呵呵,所有人在你眼中不过是棋子罢,既然如此,你为何又要牺牲谌青之命救我。”

    “对,我只留有用的棋子,我就是这么冷血的人,你第一天认识我吗?”她也不知为何要这样对柳千寻说话,就像堵气一般。

    “是,这么多年以来不曾真正了解过你,不若蔺无命那般懂你,所以留在你身边的人不是我。”柳千寻面无表情的转身离去,凌钰忙上前一步,“你去哪?”

    “我自己想办法救她!”

    留下这句话柳千寻决然而去,凌钰连留她的言语都无力说出。心已然如此,说多又有何意义,如今她都能为了秦君岚对她招招致命,她所做的一切还有何意义?

    她扶住胸口,柳千寻对她所言所行,真是比剜心还痛。

    “公主,你何苦呢,为何不告诉楼主子母蛊虽无解药,但只要母蛊不死,子蛊附体者也不会死,你从没想过杀女皇,不过是为了...”

    “不用你多事!”凌钰释放情绪后,变得更加冰冷,蔺无命实在为她不公,为何明明不是这般,偏要做柳千寻眼中的“坏人”。

    “启禀公主,谌青的衣冠冢已搭好。”侍卫来报。

    “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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