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振宁从昏迷中醒过来后, 第一眼看到的便是守在他床边的谢老夫人。

    “娘……”他低声唤道。

    他的声音嘶哑干涩,听上去像是被砂砾反复打磨过一样。

    谢老夫人红肿着双眼, 连忙压住他欲坐起的身体:“快躺好,太医说你的身体虚弱的紧, 暂时还不能下地。宁儿,你饿不饿?我让人给你端一碗莲子粥来, 好不好?”

    谢振宁的肚子确实空空的,一阵阵地收缩着, 还有点疼。

    但是, 这些他都顾不得。他问谢老夫人:“娘, 皇上下旨了吗?”

    听到儿子醒来之后第一句话便是问起这个,谢老夫人终于忍不住轻声斥道:“你看看你自己现在,都弄成什么样子了!你就只关心赐婚的事情,你就不多为我和你爹想想吗?你知不知道, 我这几天是怎么过来的?我多么害怕你会激怒皇上,被皇上……”

    她哽咽万分,再也无法继续说下去,只掏出帕子来,不停地抹着眼泪。

    谢振宁的眼中闪过愧疚,他伸出一只手,吃力地拉住谢老夫人的衣袖, 缓慢地道:“娘, 是儿子不孝, 让爹和娘为儿子担心了。”

    可能是动作幅度稍稍有些大, 谢振宁觉得眼前仍旧真真发黑:“但是,这门婚事,我绝对不能应下。娘,你见到房小姐了吗?你看到她现在的样子了吗?她是为了我才受了这么多委屈的,我不能辜负了她。”

    谢老夫人怎么没见过房绫波?谢振宁带她回来的第二天,谢老夫人就已经去见过人了。

    房绫波似乎受过极大的惊吓和刺激,整个人就那么坐在床上一角处,不言不语,脸上蒙着厚重的面纱,连眼睛都没有露在外面。

    谢老夫人不知道这孩子都经历了什么,她才提起要送她回房府,她就好像听到了什么可怕的事情一样,浑身不停地发抖,谢老夫人甚至能听到她牙齿打颤的声音。

    于是送她回去这件事便只能作罢。

    这几天谢老夫人一心关心谢振宁,根本没有心思去管房绫波,只简单地吩咐下人们要用心伺候她。

    现在听到谢振宁这般说,谢老夫人蹙眉问道:“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绫波到底怎么了?难道是她主动找上门来,让你去和皇上要求退婚的?”

    语气中隐隐带着几分不满。

    谢振宁轻轻摇头,将房绫波的情况大致说了一遍,表情既痛心又怜惜,谢老夫人见状,心里明白儿子这次怎么都不会改变主意了。

    房绫波是他的心上人,如今又被他连累得容颜尽毁,有家归不得,于情于理,儿子都不可能丢下她不管。

    谢老夫人叹了一口气,有些无奈地道:“皇上已经下旨,取消你和温仪公主的婚事了。”

    谢振宁原本黯淡的眼神陡然一亮:“真的吗?”

    “是真的。可是,皇上将你贬到西北,命令你病好之后便马上启程赴任。”

    谢振宁最关心的不是自己,早在他进宫的时候,他就已经做了最坏的打算。

    “那爹呢?爹有被皇上责罚吗?”谢振宁担忧地问道。

    “现在想到你爹我了?你跪在乾清宫的时候,怎么就没有想想你爹,想想你娘,想想生你养你的谢家!子由,你真是太让我失望了!”

    一道浑厚威严的声音从外传来,只见谢阁老穿着正式的官服,满脸肃然地走进房间里。

    谢振宁挣扎着想要起来,却虚弱地再次跌回到床上,吓得谢老夫人赶紧抱住了他。

    “好好躺着吧!”谢阁老担忧且不悦地瞪了他一眼:“有什么话,等你病好了之后再说。事情已然到了这个地步,再说什么都晚了。你都这样大了,又是朝廷命官,有自己的想法和打算,这谁也管不了。我只是希望,不管你做出什么样的决定,日后当你再想起如今的一切时,你不会后悔就好。”

    谢阁老的语气终于缓和了下来。

    无论如何,谢振宁的所作所为并没有坠了谢家的名声。他的儿子可能不是一个好政客,更不是一个聪明的官员,但是最起码现在,他还是一个正直、有担当的男人。

    谢振宁自然听出父亲有松口的意思,他露出了醒来之后的第一个笑容来,语气铿然坚定:“我决不会后悔的。”

    ------

    萧解忧现在非常后悔。

    她不该同意让王禄用仓库里堆积的东西去换银子的。

    她派王禄带着礼品去看望二公主萧离忧,王禄一脸苦色,期期艾艾地来见她,说库里没剩下多少东西了……

    “……奴婢只凑了一些首乌、黄芪和阿胶,连棵像样的长白山人参都没有,最大的不过一指长……这些东西,只够装满两个提盒的。”

    之前不管是大公主还是三公主,来给萧解忧送东西都是用车拉的,动不动就是几马车。

    那些东西,要么被萧解忧送给水月庵了,要么被王禄变卖了,如今稍微好的东西基本上都没有了。

    只要想到银子,萧解忧就觉得愁:“账上的银子还有多少?不然就拿银子去买吧。”

    王禄马上摇头:“那就不划算了。奴婢刚刚低价卖出去,再买可就不是那个价格了,这一进一出,奴婢得白搭几百两银子!”

    两个人正愁眉苦脸地商量着,突然千玄进来禀报:“殿下,穆国公府的大小姐在外求见殿下,她说想进来给殿下请个安。”

    萧解忧长这么大都没听说过穆国公府有什么大小姐!

    她猛地拍了下扶手,冷声道:“不见!她当本宫是戏园子里唱戏的吗?想来就来,想见就见?她是哪一号人物?哪里来的那么大的底气来求见本宫!”

    她只要一想到,沈湛前脚与她和离,后脚就把这个不知所谓的大小姐迎进穆国公府,她心头的火气就止不住地往上涌。

    她很久不曾如此动怒了。

    千玄犹豫着没有动,萧解忧见状,火气更大了:“怎么?没听见本宫在说什么吗?要不要本宫再重复一遍?”

    萧解忧从来不曾用这种冷冰冰的语气对她说过话,千玄连忙应道:“不是,奴婢听清楚了。只是,殿下,沈家大小姐说,世子在离京前,曾经嘱咐过她,让她遇到困难就来找公主求助……”

    萧解忧一口气险些没提上来。

    多么无耻的男人啊!

    新欢有困难就来找前妻?她萧解忧上辈子欠了沈家的吗?

    “你让她去正殿里多拜拜菩萨,说不定还能管用些。”萧解忧冷笑了一声道。

    千玄没有办法,只好转身出去,准备委婉地跟沈大小姐解释一番。

    王禄却急忙喊住千玄:“千玄,你等会儿!”

    他顾不得萧解忧正在瞪着她,有些喜出望外地问千玄:“外面的那些车队,是沈家小姐带来的吗?”

    “应该是吧……”千玄不确定地道。

    王禄一拍大腿,喜道:“真是刚打瞌睡就有人来送枕头!”

    他转头看向萧解忧,笑得有些兴奋:“殿下,奴婢刚才从外面看见沈家的车队,前面那几辆马车里坐得应该是沈小姐和几个丫鬟婆子们,后面跟着的那几辆,可都是用来运货的!”

    他重重地强调了“货”字。

    沈小姐既然是来求见公主,并且有事相托,那么很显然,后面的几辆车里装得东西,都是送给殿下的啊!

    沈家不说是富可敌国吧,但是绝对家底丰厚。沈家历代家主都是武将,沈家又是开国勋贵,说没有钱才是骗鬼的话!

    原先穆国公世子还住在公主府的时候,公主府上上下下的一应支出,都是走得沈家的帐!

    后来世子搬离了公主府后,沈家的账房也依然没有跟着走,依旧留在公主府里负担全府的生计。还是公主发话要让沈家的人一个不留地滚蛋,王禄才依依不舍地将人打发走的。

    萧解忧都被王禄气笑了:“本宫穷到这个份上了?本宫缺了你吃还是少了你穿?你能不能别这样没骨气!”

    王禄摸了摸鼻子,嘿嘿一笑:“殿下,奴婢不是没骨气。您听奴婢解释……那沈家小姐有求于殿下,殿下能帮的话,就帮她一把。可这世上哪里会有无缘无故对人好的呢?殿下收了沈家上供的财物,就当做收人钱财,与人消灾吧……”

    王禄的话还没说完,萧解忧拿冷眼一瞟他,剩下的话就都被他咽回到了肚子里。

    “本宫没有那个本事,消不了任何人的灾。这个口子一开,以后有其他人找上本宫,本宫帮还是不帮?王禄,君子爱财,取之有道。念在你本意原是为了本宫好,本宫就罚你站在廊下两个时辰,好好琢磨琢磨本宫的话。想清楚想明白了,再来当差。”

    王禄自从做了公主府的内大管家之后,几乎没有被萧解忧罚过。

    他懊恼地垂下了头:“是,奴婢知道了。殿下不要生奴婢的气,奴婢以后再也不这样了。”

    萧解忧一听,就知道王禄根本不知道她在说什么。

    算了,听不懂无所谓,能听话就好。

    千玄在一旁小心地觑着萧解忧的神色,见她仍旧冷冰冰地,便不敢再多说一句话,默默地退下去见沈小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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