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次出京实在是太仓促了, ”萧解忧又说道,“不然,本宫无论如何都要弄清楚, 二姐到底遇到什么困难了。‘指鹿为马’, 说不定就是有人胁迫她, 逼得她不得不‘生病’了呢……”

    萧解忧越想, 越觉得就是这么一回事。

    “所以, 二姐其实是想通过王禄向本宫求助?”萧解忧猛地睁开眼睛, 伸手拍着额头低声喊道:“我怎么这样笨!齐烨最后和二姐说得那两句话, 分明是威胁她不要跟王禄多透露什么,否则他就要杀王禄灭口了!我竟然刚想明白!”

    她马上想要坐起来,但是十灵的手里还捧着她的头发呢,这一拉一扯间,萧解忧疼得“哎呦”了一声。

    “殿下, 您……您没事吧?”外间传来了沈妙然略带犹豫的问话。

    “哦, 我……本宫没事, 只不过是不小心撞了一下而已。多谢沈小姐关心。”萧解忧捂着头皮,一边揉一边回道。

    沈妙然又说了“有事儿您就喊我”、“我这里有还有一瓶药油您要不要用”之类的话,萧解忧客客气气地答了一遍后,外间才没了动静。

    十灵连忙抽了一旁挂着的大棉巾, 将萧解忧的头发仔细地绞干,包了起来。

    “殿下, 您看, 您现在离上京已经这么远了, 纵使有心帮忙,也使不上力啊!二公主是个聪明人,您不在京中,她还可以找三公主、德妃,甚至是皇后娘娘求助啊!奴婢知道您心善,但是这件事,您恐怕真的帮不上什么忙。”十灵太了解萧解忧了。虽然她看上去冷冷淡淡的,但是只要她身边的人有事,她从来都没想过要推脱或者撒手不管的。

    可是,就像萧解忧自己说得那样,二公主的驸马,那可是齐家的人!如果连二公主都无计可施,她家公主又能做什么呢?假如再因此惹怒了二驸马,那可就得不偿失了!

    “十灵,本宫明白你在担心什么。”萧解忧转头看着十灵,头一次认认真真地对着侍女解释:“趋吉避凶乃是人之常情,本宫明白这个道理,也绝对不会做出以卵击石、不自量力之事。但是,人活这一辈子,有些事情是必须要去做的,哪怕前路一点光都看不到。本心所驱,岂言得失?”

    就像她必须为父母报仇,就必须挑战这个王朝最有权势、地位最高的人。也许到头来一切都只是徒劳,也许在这过程中连她自己的性命都要搭上,但是她不能因为畏惧或者逃避就不去做。

    她会尽量在保全自己的前提下,去做成这件事。假如天不从人愿,她没办法成功报仇,或者在这个过程中,她不幸也被仇人害死了的话,那她也认了。

    没有人能够预测未来,连她这种重生之人都不例外。她唯一能做的,就是走好眼前的路,做她想做的、应该做的事情。至于能不能成,那真的要问老天了。

    “二姐向来待本宫不薄。易地而处,假如本宫现在遇到困难,料想二姐也定会想方设法帮助本宫的。你放心,本宫心里有数,行事自有分寸。救一人损一人之事,本宫是绝对不会做的。”

    萧解忧永远都忘不了,前世在她启程和亲之前,萧离忧派人送来的那些珠宝。

    哪怕为了还前世的这份人情,萧解忧也得试一试,万一她能帮上忙呢?

    “连问呢?”萧解忧问十灵。

    这两天,连问几次找机会来向萧解忧请罪,都被萧解忧无视了。

    连续两天晚上,连问都跪在马车外面,霍英拽了他几次都没把他拽起来。

    “你真是死脑筋!”霍英嫌弃他,“公主若是不要你了的话,你正好可以回来。就跟着我怎么样?回头我就给你提个校尉,总比你窝在公主府做个小小的侍卫统领要有前途吧?”

    连问理都不理他。

    十灵听见萧解忧终于想起连问来了,高兴地回道:“连统领就在外面跪着呢,刚刚我去打水的时候,他还帮我提了一下……殿下,您看,现在天越来越凉了,别说跪一夜了,就在外面站一夜也够熬人的。奴婢都有些担心连统领了。”

    十灵知道萧解忧为什么生气,连问也知道,所以,连问才一个字都不为自己解释,仿佛自我惩罚般,就那样地跪着。十灵敢肯定,只要萧解忧一天不发话让他起来,他就能一直跪到死。

    换成萧解忧身边的人,包括十灵自己,都会这么做的。

    哪怕公主打他们,骂他们,怎么着都行,就是千万别赶他们走。

    离开公主的话,他们就好像被赶出家门一样,想想都觉得心酸恐怖。

    所以,十灵才时不时地就找机会为连问说好话。

    萧解忧这次是真的气狠了。

    千玄跟了她那么多年,在听到千玄背着她做了那么多事情后,她只是一时生气,气过后再回头想想,心里也没有多难受。

    究其原因,还是因为她更信任连问,更依赖连问。而且,经过上一世之后,萧解忧显然已经将连问当做可以交托性命的心腹了。

    因此,连问的倒戈,无异于有人在背后狠狠地刺了她一刀。而这道伤口,恐怕会一直撕扯着她,让她时不时地想起来便会疼痛难耐。

    她知道连问跪在外面,她也知道连问似乎有苦衷,但是她就是很生气!

    最让她感到悲哀的是,她根本没办法像赶走千玄那样赶走连问,因为,她手下已经无人可用了!

    “你去喊他进来……”萧解忧吩咐道,转念一想,又觉得沈妙然在外间睡下了,这样做似乎有些不妥。

    “算了,你跟本宫出去一趟吧。”

    十灵忙重新伺候萧解忧更衣,脸上终于露出了松了一口气的表情。

    萧解忧的头发还有些湿,十灵怕萧解忧被夜风吹到会头痛,又翻出来一件绣着紫色鸢尾花的带观音兜的披风出来,给萧解忧围了个严严实实。

    “这东西哪儿来的?”萧解忧奇道。

    她被迫跟着霍英上路,随身的衣物首饰等行李一样都没带全,只有她和十灵乘坐的马车上装着一些她常用的小物件而已。

    十灵抿着嘴笑了:“是世子让人拿来的。殿下您没发现吗?您这两天穿的、用的,都是世子临时命人买来的。世子还跟奴婢说,但凡是您想要的,不拘什么,一定要告诉他。这一路不管怎么辛苦,都不能委屈了您!这不,世子派人又送来一箱子秋衣,奴婢刚才翻了翻,连夹袄都备上了呢!”

    在十灵的心中,谁对她家殿下好,谁就是好人。

    萧解忧怔忡了片刻,一手抚摸着垂在观音兜下方的绫缎带子,脑子里不自觉地又想起千玄说的话来。

    沈湛几乎一手包办了她在公主府的衣食住行,如今再来帮她置办这些东西,算得上轻车熟路了吧……

    心里忽然又带了几丝恼怒。

    他一个大将军,为什么不好好研究兵法,研究怎么才能多打胜仗呢?一天到晚的净关注后宅琐碎之事,怪不得将来还要牺牲她去和亲!

    -------

    连问静静地跪在潮湿的青石地板上,膝盖处传来熟悉的痛感。

    兰城白日里似乎下过雨,青石板上地面上没有多少积水,但是跪上去却依旧感觉凉凉的。

    夜空黝黑一片,院子里静悄悄一片,连问怀疑这个世上是不是只剩下自己了,为什么四周安静的如此可怕?

    膝盖传来的刺痛已然一直在提醒他,他犯了一个十分严重的错误。

    此刻,连问的心中充满了惶恐。这种感觉,哪怕当时他身处大理寺监狱中,等待未知的宣判时都不曾有过。

    就在迷茫和懊悔间,连问的耳朵捕捉到了一丝异样的响动。

    他警觉地抬头,却看到前方正房的房门打开了,十灵扶着一个身穿披风的人正款款从里走出来。

    是公主!

    连问心情激荡,立刻以头触地:“属下见过公主。殿下,属下知错了,求殿下责罚。”

    有凉风从四处吹来,萧解忧忍不住一手拉紧披风,另一只手心向上,在空中虚扶一把:“连侍卫请起吧。”

    她的语气和缓,原本就甜美至极的声音,在空旷的夜色中听来更显轻灵,连问恍惚觉得自己似乎有一辈子那么久都没有听过如此悦耳的声音了。

    “属下……属下有罪,恳切殿下惩处。”连问并没有起身。他双拳紧握,屏息地等待萧解忧的下一个指令。

    “连侍卫何错之有?”萧解忧的声音里带着浅浅的笑意,“沈世子是你的前任上司,于你有知遇提携之恩,若不是阴错阳差,你现在恐怕仍旧能在西北军营中大展身手,也不必屈就在本宫手下,做一个无权无势的侍卫统领。连侍卫,本宫前思后想,终究不忍再耽搁你的前程……”

    “殿下!”连问突然高声打断了萧解忧。

    他惨白着一张俊脸,狠狠地磕了两个头后,然后才又放低声音:“殿下,属下自知犯了殿下大忌,令殿下无比失望。但是,殿下怎样责罚属下都可以,就是求殿下不要将属下赶走!属下保证以后再不敢自作主张,请殿下宽宥属下这次吧!”

    十灵也有点着急,她小声喊:“殿下……”

    萧解忧侧头,淡淡地横了她一眼,十灵立刻闭嘴,不敢再随意插话了。

    “连侍卫,起来说话。”萧解忧仍旧温温柔柔的。

    连问的脸却变得更加苍白:“求殿下宽恕!”

    他再次狠狠地磕向地板,一声比一声响,一下比一下用力,若不是有夜色遮挡的话,想必那青石板上已然猩红一片了。

    此刻他的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他这条命是公主给的,若是公主不要,那他今晚就磕死在这里好了!

    又过了不知道多久,连问才终于又听到萧解忧幽幽地叹了一口气。

    “你这又是何苦……”她缓缓地道。

    “殿下……”额头上流出的血水漫过连问的眼睛,他顾不上擦拭,仍旧跪得恭敬:“世子以前是熟悉的上司没错,属下至今仍感激世子的关照和提拔。但是,属下从没有一刻忘记过自己的身份,从属下离开大理寺监狱的那一天起,属下就是公主府的人!属下敢向日月神明发誓,属下只效忠殿下一人,永远不会背叛殿下!”

    连问说话向来冷静干脆,像今晚这般沙哑着声音,语气里甚至带着一丝卑微和祈求的样子,十灵还是第一次看见。

    她有些不忍地别看眼。

    萧解忧又笑了一声:“如今本宫身在何处?连侍卫又从中扮演了什么角色?连侍卫莫要随意发誓,老天是长眼睛的。万一下次打雷的时候不小心劈到你,可就不妙了。”

    刚才那个温柔到虚伪的公主总算消失了,眼前这个有些刻薄,带着几分怒意的公主,反而令连问的心中重新升起了希望。

    “公主,属下……属下想为自己辩解几句。”连问拘谨地道。

    萧解忧冷笑:“说吧。你跪了这么多天,不就是想跟本宫解释吗?连侍卫,本宫提醒你一句,若再有意欺瞒,罪加一等!”

    连问不由得在心中连连叫苦。为什么他的殿下就不能蠢一点,笨一点呢?

    他原本准备好的那个颇不圆满的解释,就这样胎死腹中了。

    “殿下……”他终于决定实话实说,“属下并不敢随意违逆殿下的意思,属下也不是因为心里向着旧主子,所以才帮着世子他们……殿下,那天,霍英对属下说,让属下不要阻拦他带走殿下……”

    “因为,霍英说,殿下危在旦夕,性命堪忧,世子正是为此专程从西北赶来的。以属下对世子和霍英的了解,他们说得应该都是真的。况且,实不相瞒殿下……”连问说得有些艰难,“在那天的情况下,属下并非没有把握能够阻止霍英带走殿下。但是,若是那样做的话,最好的结果也就是两败俱伤,那时,恐怕会给世子和霍英带来更大的麻烦。属下私心里并不希望他们出事,因为,他们不只是属下的旧主子和同袍,他们还是镇守一方的卫士,保卫着西北千千万万普通百姓的性命不受外族侵害,是以属下权衡再三,便没有阻止霍英的行为……”

    他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后,终于抬起头,看向萧解忧。

    他的双眼里透着一股执着的坚定:“属下错在不该擅自替公主做主,违背了公主的意愿。若是此刻殿下想走,属下便带殿下走!殿下放心,属下拼尽全力,也会完成殿下的吩咐!”

    连问的这番话,倒是与沈湛给萧解忧的解释不谋而合。

    “连侍卫知道千玄现在何处吗?”萧解忧问他。

    连问的手抖了一下,他强自镇定道:“千玄姑娘被世子另行安置了”

    千玄的身份很尴尬,她是萧解忧的人,但是她也是沈湛的人。萧解忧能赶她走,沈湛却不能。

    “殿下,属下和千玄姑娘不一样。”连问怕自己再不为自己说几句话,就真的要落得跟千玄同一个下场了:“属下没有听从其他人的吩咐,属下只是稍微生了一点点私心……属下愿意戴罪立功,求殿下再给属下一个机会!”

    萧解忧没有说话。

    夜风悄悄地吹啊吹,吹起了萧解忧的一片裙角。

    良久,她才再次开口。这次,嘲讽和怒意都没有了:“连侍卫,本宫要你即刻回京。”

    连问大惊,急切道:“殿下!”

    萧解忧抬起手,制止他:“听本宫说完。本宫在离京前,二公主给本宫传了一些意味不明的口讯,本宫怀疑二公主可能遇到了麻烦。所以,本宫想让你回京去调查一下,如果二公主当真有难,你能帮着解决话,便帮她一把。”

    连问还是有点犹豫:“殿下,属下能不去吗?属下想留在殿下身边……”

    “连侍卫刚刚还要戴罪立功的,这么一会儿的功夫就忘了吗?年纪轻轻便这样忘性大,不太好吧。”萧解忧挑眉讽刺道。

    连问立刻改口应了:“是,一切都听殿下安排。”

    萧解忧这才点了点头:“明天一早,你就启程吧。”

    连问回答了一声“是”,他想了想,又道:“殿下,您能罚属下在院子里站三个时辰吗?”

    萧解忧抬头看看漆黑的夜空,提醒他:“再站三个时辰的话,天就亮了。”

    连问很执着:“请殿下责罚。”

    萧解忧有点恍然。

    连问怕不是心里不踏实吧?

    众所周知,萧解忧惩罚犯错的下人就只有一个办法:罚站。

    罚你,才代表公主殿下没有放弃你。像千玄那样的,她连罚都不会罚的。

    想明白这一点之后,萧解忧有些哭笑不得。

    她从来都不喜欢秋后算账,一事归一事,能过去就过去,不能过去也会明明白白地说清楚。

    就像她与几位驸马和离一样。既然实在不能继续在一起,就绝不拖泥带水。拖拖拉拉的,纠缠不清,不是她的风格。

    今日她能听完连问的解释,并且重新派给连问任务,就说明在她心里,这件事算是翻篇了。

    连问有错,但是就像他解释的那样,他罪不至死。她也不会因为这件事就完全否定连问以前对他的忠心,但是以后,若是连问胆敢再犯同样的错误,她绝不会再给他机会了。

    “既然连侍卫喜欢,那本宫就成全你。在院子里站三个时辰吧,站完了就该干嘛干嘛去。”

    她说完,转身便走,连问却欣喜若狂,感觉身体里重新充满了力量。

    “连侍卫,”萧解忧没有回头,淡淡地嘱咐道:“此次回京,你定要万事小心。二公主那里,若是你有把握能全身而退,你便帮上一帮,若是不行,你且不要逞能。保重你自己,便是对本宫尽忠,你可记住了?”

    连问只觉得一阵热流直冲眼眶,他咽下哽咽,大声地应了一声:“是!”

    萧解忧这才挥了挥手手,带着十灵回到屋内。

    他们并不知道,他们两人之间发生的这一切,都被在西厢房内窗前站着的人收在眼底。

章节目录

本宫前驸马超多所有内容均来自互联网,书林文学只为原作者垚尘的小说进行宣传。欢迎各位书友支持垚尘并收藏本宫前驸马超多最新章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