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横空出世、虚无缥缈的皇子, 将大周朝堂搅了个天翻地覆,有人为此辗转反侧, 夜不能寐。有的人,则想在其中浑水摸鱼, 或者将水搞得更浑浊。

    齐烨就是这样的人。

    将福王送来的密信靠近烛台, 齐烨亲眼看着信封化为灰烬, 然后冷笑一声:“由着你登基的话,以后哪儿还有我的好日子?”

    齐烨的祖父齐首辅,最近很不受元嘉帝的待见。连宣布皇子这样重要的事情, 元嘉帝都没有提前跟他商量过。

    为此,齐首辅感到十分不满。原本他对立储这件事尚持观望的态度, 但是现在,元嘉帝逼得他不得不提前站队谋划了。

    其实, 也不能完全算是元嘉帝逼迫的, 齐家走到如今这一步,齐皇后实在功不可没。

    她迫切地将齐家与福王绑在一处,元嘉帝又不是傻子, 怎么会看不出来齐皇后的用意。

    而齐烨, 则是连接福王与齐家的纽带式人物。

    齐首辅前一天刚刚嘱咐他,要他以后善待郡主,第二天, 福王便派人传密信给他, 让他想办法找出并除掉那个所谓的皇子。

    齐烨笑眯眯地送走了密使, 转头就把信烧了。

    再过三天, 便是齐烨与大郡主成亲之日。

    方氏忙得脚不沾地,连齐烨的父亲都破天荒地从书房里钻出来,专门找了齐烨过去,跟他聊了整晚。

    无非是告诫他,成了亲,便是大人了,要夫妻和顺,齐家修身,以后尽心为朝廷效力,为家族争光。

    齐烨一一的应了,而后,便接到了来自齐老爷最实在的祝福---一匣子银票、地契和首饰等。

    这是齐老爷母亲的嫁妆,当年齐煜成亲,他拿了三分之一给长子,另外的,全都留下给小儿子了。

    齐煜是齐府的接班人,将来整个齐家都是他的。虽然齐老爷每日里只知道读书做学问,然而为了齐家,小儿子受了多少委屈,齐老爷心中跟明镜似的,他心里还是心疼小儿子的,所以就多分给了他一些。

    虽然早在齐烨被赐婚后,齐首辅就已经发话,让账房比照齐煜,多给齐烨拨银子,供他日常花销应酬。但齐烨私下里要做的事情很多,手下用着的人也多,银子一直不太够用。

    这笔意外之财,终于让齐烨缓解了银钱的压力。

    不过,他并没打算将这些全部都花用了。他留下一半存好,准备作为将来送给萧解忧的聘礼。

    “大婚之后,我便会启程前往西北。”齐烨看着摇曳的烛火,吩咐流云:“祖父派来的人,你挑些堪用的,能听我调遣的,一并带过去。记住,人不必太多,务必保证个个都只听我的命令。至于那几个明显是祖父派来盯着我的幕僚,你好好地安置他们,好吃好喝地供着,做事的时候小心避开他们就是了。”

    流云点头应了,又问齐烨:“公子,您的官职已经定了吗?”

    说起这个,齐烨的脸上露出一抹笑容来:“嗯,就这两天吧,皇上就该下旨了。”

    却没有跟流云多说什么,流云也没敢继续问。

    直到齐烨成亲那天,宫里赶在大郡主的花轿进门前,来宣读了元嘉帝的圣旨。

    齐烨被任命为西北监军,从五品,主要监督协调粮草运输补给、及将士赏罚等军事,并负责大军与朝廷之间的通信往来。

    这份突如其来的圣旨,几乎令所有人都感到意外惊愕。

    大家都知道福王在为齐烨跑官,但是按照常理,齐烨应该被派到闽地去才对。

    西北那可是沈家的地盘!齐家与沈家对立已久,齐烨到了西北,难道能有什么好下场?

    亲近齐家的人都在为齐烨担忧,齐烨却笑得满脸春风得意。

    这份得意与他今日成亲没有分毫关系。就在刚才,流云悄声告诉他,他发现了连问的踪影。

    连问是萧解忧身边第一得意之人,找到连问,就意味着找到了萧解忧。

    齐烨怎能不欢喜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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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连问马不停蹄地赶回上京。

    公主命他查清楚二公主现下到底是什么情况,他便想办法混进了齐府。

    进了齐府之后,他才发现,齐府外松内严,他进去之后根本分不清哪儿是哪儿,连路都找不到,只能暗自等待机会。

    终于这天晚上,整个齐府彻夜不眠,都在为齐烨的婚事做最后的准备。

    连问顶了齐府马厩里的一个小厮的身份,偷偷摸摸地混在忙碌的人群中,小心地打听着二公主的住处。

    “二公主病得很厉害呢。”有人见他提起二公主,就主动跟他分享自己听来的消息:“连九公子的婚事都不能出席,也没参与。这府里上上下下,里里外外的,全靠方夫人一个人支撑着。唉,大家都说二公主这回可能熬不过去了。”

    连问忍不住心惊。一个有封号的尊贵公主,病到如此地步,连面都不露,竟然没有一个人怀疑真假。

    恐怕,齐府若是想要令她“久病不医而病故身亡”,也是一件极为轻松的小事……

    东躲西藏地,连问终于靠近了二公主居住的院落。这里与左近的喧嚣格格不入,院子里连盏灯都没点,从外面望进去,漆黑一片。

    连问小心地隐匿身形,找准一处墙角,灵活地翻了进去。

    落地无声。门口守着的侍卫一点知觉都没有。

    连问继续无声无息地,绕到后面主屋的窗户下,听着里面的动静。

    屋子里点着灯,灯光却不明亮,影影绰绰的。连问不由得想起萧解忧住的屋子来。

    按照宫里的习惯,只要主子们没有歇下,正屋里所有的角落都要点灯,整个屋子被映衬得亮堂堂的,不比白天暗多少。

    眼下这种情况,想必二公主已经歇下了吧?连问思忖。

    他正想着要怎样引起二公主的注意而不惊动守卫,忽然听到屋子里传来说话声。

    “你总知道怎么做,能让我伤心。萧离忧,你够狠。”

    一个年轻男子的声音响起,语气冰冷,还带着一丝说不清楚的悲凉。

    “彼此,彼此。”另一个略显虚弱的女声随之响起,能听得出来,说话的人明显气血不足,尾音几乎弱的让人捕捉不到。

    “假病变成了真病,万一哪天父皇想起我来,我这个样子,也能为你们遮掩一二。怎么,驸马还不满意吗?”女声又响了起来,说一句话要停歇三四次,其中还夹杂着略急促的喘息声。

    连问听明白了,里面的人是二公主和驸马齐煜。

    “你明知道我只是想要你好好做我的妻子!”齐煜低吼道。

    二公主笑得虚弱:“呵呵。驸马,本宫是君,你是臣。你是不是对‘尚公主’有什么误解?本宫何时成了你们齐家的媳妇了?既然你想要一个安分恭顺的妻子,当初为何不像谢七公子那样拒绝赐婚呢?驸马,做人不能太贪心的。”

    “我以为我们两个真心相许……我以为你多少有些在乎我的……”齐煜低声喃道。

    二公主却不耐烦了:“齐煜,莫怪我瞧不起你。堂堂齐家长男,每日里净是沉浸在儿女情长中,与妇人做长短计较,你真好意思吗?我实在好奇极了,你一个,齐烨一个,你们齐家到底是怎么教导子孙的?是不是给你们看坊间那种不入流的才子佳人词话本长大的?”

    大概人在情绪激动的时候,总会爆发出比平时更强大的力量,二公主这番讽刺,流畅得一气呵成,中间一丝停顿都没有。

    只是在说完之后,她便又开始急促地喘息起来。

    齐煜突然大笑几声,笑得比哭还难听。

    “你们萧家的女人,果然都是铁石心肠!”他恨恨地道,然后又笑得诡异:“不过,也不尽然,你对我的小表妹,却有几分真心在里面。”

    二公主也笑道:“你莫要用绫波来威胁我。绫波此时已经不在你的手上了,她安全得很。今天与你废话这么多,已经耗尽了本宫所有耐心,你出去吧。若是本宫不好了,自有宫里的人出面把本宫葬到皇陵里。本宫与你齐煜,生不同衾,死不共穴!”

    齐煜闻言,备受打击,踉跄着后退两步,忽而反应过来,厉声问她:“是谁告诉你房绫波不在我的手上了?所以你安心了,便开始水米不进,执意求死?”

    二公主只是闭着眼睛不说话。

    “是齐烨,对不对?是不是他?”齐煜的脸有一瞬间的扭曲。

    一定是齐烨,除了他,还有谁能随意进出此处!那日谢振宁从冲虚观救走房绫波,也一定是齐烨在暗中安排的!

    齐煜握紧双拳,好容易将翻腾的怒气压下,凝视着双目闭紧的二公主,笑得十分阴郁:“殿下怎地如此天真,九弟的话,你也能随便相信的?殿下不是好奇到底是谁告诉我,那日到冲虚观去寻殿下的吗?我告诉你,正是九弟暗示我的!”

    二公主的呼吸陡然顿住,片刻后又恢复自然:“他真不是什么好东西……我家三妹一直喊他‘煞星’,可不是白喊的。煞星也好,救星也罢,我只在乎绫波此时是否安全,其他的,都是你们兄弟之间的事情,与我又有何干?”

    “殿下莫要求死,还是好好活着吧。”齐煜突然阴阴地道:“房家表妹能逃得了一时,逃不了一世。九弟就算暂时护住他,又如何?若是有一天九弟连自己都保不住,房家表妹又该落个什么下场呢?殿下,您说呢?”

    “齐煜!”二公主心中大怒,忍不住凄厉地喊道:“你敢伤害绫波,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的!”

    “做鬼那么辛苦,为什么不好好做人呢?殿下,我让人给你做些稀饭来,你多多吃饭,养好身体,说不定,将来还能为房家表妹向我求情。九弟明日大婚,我要去恭喜恭喜他,也替你谢谢他对殿下的关照!”落下这句威胁后,齐煜甩袖离开了正屋。

    连问听到此处,心中大为惊异。

    他恍惚听懂了,又好像没懂……

    这女人与女人,也能……吗?

    胡乱想了一气后,连问重新收回神思,屏气凝神,一只手沿着窗棂处轻轻地敲了几下。

    萧离忧躺在床上默默流泪,耳边听得声响,心中既惊且疑:“谁在外面?”

    她的声音微弱,如果不是连问耳朵灵敏,恐怕都听不清楚她在说什么。

    “殿下,我是温仪公主的侍卫,连问。”他压低了声音,用同样微小的气音对着窗棂处说道。

    屋内静了片刻,然后,窗户从里面被人开了一条缝。

    “是四妹派你来的吗?”

    夜色中,二公主披散着头发,满脸雪白,像个女鬼似的站在窗内,幽幽地问道。

    连问点点头。

    二公主侧身,示意连问进来。连问轻身飞起,一跃进入室内,除了衣袖翻飞弄出些响动之外,连一丝多余的声响都没发出来。

    二公主看了一眼紧闭的房门,压低声音道:“四妹果然聪慧过人。她的这份情,我记下了。此处不宜久留,连问,我现下被齐家人囚禁,若是可能,你想办法把这个消息透露给德妃和三公主,求她们想办法救我出去。”

    连问犹豫了一下:“公主,我或可以现在就带你离开。”

    二公主轻轻摇头,拒绝了他的提议,声音仍旧微微带着细喘:“四妹的身份微妙,自身尚且难保,我若与你离开,与她不过是互相拖累而已。三妹则不一样,她的生母德妃对齐皇后和齐家不满久矣,若是能求得她出面,我便能逃出生天了。”

    在宫里面长大的女子,除了萧解忧以外,哪个不是玲珑心锦绣肚肠?都活得既明白又小心,平日里早就练就了眼观六路,耳听八方的技能。

    德妃与齐皇后那点仇怨,萧离忧看得分明。

    连问自然不会强求。他家公主之前已经吩咐过了,能帮则帮,不能帮也没有办法,只能看命了。

    “好,我会想办法把消息带给三公主……殿下,您有话对我家公主说吗?”连问刚要从窗户跳出去,忽然又像想起来一样,回头问二公主。

    二公主已经站不住了,正扶着一旁的墙壁兀自闭眼歇息,听到连问的话后,怔忡了片刻,然后低低地道:“你告诉她,以后吃食上要多注意一些……齐烨不是良配,勿要被他的花言巧语骗到。”

    连问的心中顿时翻江倒海,深深地看了一眼二公主后,就像来时一般,无声无息地跳出了院子。

    外面仍旧热热闹闹的,连问低头缩手,快步走向角门,在出门时冷不防被人撞了一下,他连头都没抬,低声说了一句“对不住”便匆匆而出。

    那个被他撞到的人,正是小厮流云。

    --------

    远在离宁城稍远小镇上的萧解忧,并不知道连问已经被齐烨的人盯上了。

    她在苦恼这一夜该怎么过。

    两个人,一男一女,前夫前妻,一张床,一床被子。

    萧解忧用自己生平最快的速度洗漱完毕,胡乱擦干脸,赶快打开房门让沈湛进来。

    她以己度人,生怕让沈湛等久了,他会不耐烦。

    “我好了。”她低低地道,“你要不要洗一洗?我在外面给你守门。”

    说完,就想往外走,被沈湛一把拉住胳膊:“……温仪,你替我守什么门?”

    他们两人之间,明明最有可能遇到危险的人、需要保护的人是她……

    萧解忧有些茫然地抬头,好像没听到沈湛在说什么。

    沈湛略一想,便明白萧解忧在紧张什么。

    “温仪,今晚我打地铺,你安心睡吧。特殊时期,不得不如此,还请你见谅。”沈湛温和地道。

    萧解忧立刻松了一口气,简直如闻天籁。

    “你……大哥言重了,那就委屈你一夜,明日换我睡地板吧。”

    沈湛:“……”

    萧解忧低头回到屋里,将床上唯一一床被子抱起来,想铺在地上给沈湛用。

    沈湛抬手阻止:“不需要这个,我的身体强健,不用被褥也无妨。还是你用吧。”

    越靠近西北,气候越凉,晚上若是不盖被子的话,萧解忧的身体可能扛不住。

    他扫了一眼灰扑扑洗得泛白的被子,又看了一眼站在床边同样一身布衣的萧解忧,眼中再次闪过歉意:“温仪,这一路,让你受委屈了。”

    萧解忧讶然失笑:“大哥何出此言?我是那等不知好歹的女子吗?大哥救了我的性命,我感激还来不及,哪里来的委屈。”

    沈湛终于忍不住了,他望着萧解忧水灵的小脸,神情复杂:“……别叫我大哥。”

    声音微微冷冽。

    这个语气,这个表情,才是萧解忧熟悉的沈湛。

    萧解忧刚刚放松的心情瞬间绷紧,连脊背也下意识地挺直了几分,脸上的笑容也变得疏离而傲然:“是本宫口误,世子请勿见怪。说来,不知有外人在时,本宫该如何称呼世子,才不会引人注目?”

    是她自己认不清自己的位置,能叫沈湛大哥的都是什么人?霍英,沈妙然。他们哪一个不比她和沈湛的关系亲近?

    萧解忧在心中自嘲一笑,转身脱鞋上床,不再搭理沈湛。

    沈湛愣愣地看着床帐散落,心里五味杂陈,说不出来是什么感觉。

    有点愤怒,有点委屈,还有点压抑。

    “你可以叫我大哥。”沈湛有些麻木地轻声道。

    可是,我不想当你大哥。

    萧解忧似是睡着了,呼吸均匀毫不凌乱,床帐里静悄悄的,一点声响都没有。

    摆明了是不想搭理沈湛了。

    沈湛很久没有如此心烦意乱了。他缓缓地躺在床边,凉意从背后传来,他那些压抑着的思绪,不甘,冲动,再次被冷却。

    其实,像这样也很好,沈湛心想。他就这样守着她,看着她。只要他不贪心,守住本心,他会与她相处得极好。

    当初他与她洞房花烛,他轻轻地掀开她的盖头,盖头下的她,笑得三分羞涩,三分明艳,三分诱人。那时,他便已经痛下决心,要收起这份注定无疾而终的遐思,只好好保护她。

    今日不过是往昔的一个轮回,而轮回总有定律,无论怎样转,他终究不得靠近她。

    这是天意。

    天意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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