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嘉帝靠坐在龙塌一侧, 明黄色的丝缎锦被落在腰腹部, 曲相离细心地轻轻将被子向上拉了拉。
他端过丁小林托盘中的药, 一勺一勺地喂给元嘉帝。
元嘉帝一边喝药, 一边观察着曲相离的神色。
他似乎并没有察觉到元嘉帝的注视，温和的脸上隐隐带着忧虑，拿着汤匙的手稳稳的，似乎还有些小心翼翼，专注而认真，就好像他手里拿着的不是一碗普通的汤药，而是整个天下。
曲相离的这番态度和举动, 令元嘉帝满意地暗自点头。
果然还是亲生的儿子贴心啊！
他并没有病到连汤匙都拿不起的地步, 可是曲相离坚持要亲自给他喂药。
“二十几年来，儿臣从来没有伺候过父皇一日, 父皇就当是赏赐儿臣, 可怜儿臣, 让儿臣尽一尽孝心吧！”曲相离这样说。
听得元嘉帝心里暖洋洋一片, 感动不已。
如此就有了眼前这番父慈子孝的美好画面。
“儿臣问过太医了，”曲相离微笑道：“太医说父皇是因为太后娘娘骤然离世, 承受不住这般打击，所以身子才会如此虚弱。等过些时日心情舒畅了，病自然也就好了。”
元嘉帝推开最后一勺药，表示不想喝了, 曲相离也不勉强, 连忙接过丁小林递过来的帕子, 轻柔地替元嘉帝擦拭嘴角。
元嘉帝看着曲相离，眼中闪烁着欣慰：“我儿如此懂事，朕心中幸甚。只是，母后突然就这样走了，而且还是被废后所害，朕只要想起这件事，心里就愧疚难忍……唉，朕这个病啊，不好治愈啊……”
丁太后到底因何而死，曲相离再清楚不过，他见着元嘉帝如此伤心痛苦，眼角一红，马上落下泪来：“皇祖母去世，儿臣也哀痛万分。可是父皇，儿臣已经失去了祖母，万万不能再失去您啊！您一定要放宽心，千万不要多想。那废后心思狠毒，以至于丧心病狂地害了祖母，那都是因为齐家管家无方，废后自身无德，与父皇有何干系？您千万保重身子，儿臣还没孝顺够您呢！”
当曲相离刻意去讨好一个人时，不管男女老少，都会不自觉地陷入曲相离的温情陷阱中。
元嘉帝也不例外。他满意地点头：“辛苦我儿了。你放心，朕虽然年迈，可就算为了你，朕也会好好地撑下去。朕还没看到孙子出世，说什么也舍不得离开你们的。”
曲相离便又端起药碗，将剩下的汤药都喂给元嘉帝，元嘉帝也配合地乖乖喝下去。
丁小林在旁见了，心中对这位新任太子更加敬畏。
元嘉帝便道：“说起来，你的年岁也不小了，心中可有合适的妻子人选吗？”
曲相离就笑笑：“哪有呢！原本没和父皇相认时，儿臣位卑人轻，好人家的女儿怎能看上儿臣？如今儿臣得父皇恩宠，被立为太子，这太子妃的人选，自然由父皇来决定。”
元嘉帝道：“哼！我儿生得一表人才，才华出众，那群狗眼看人低的人家，怎能高攀起你？朕倒是有几个人选，只是还没有最后定下来。”
曲相离便不接话，反正元嘉帝肯定不会听自己的建议，他何苦浪费口舌？
况且，太子妃定谁对自己最有利，元嘉帝肯定比他看得远，看得深。
元嘉帝不知怎地，又忽然想起萧解忧来：“温仪的病还没好吗？”
一句“温仪”，令曲相离和丁小林的心都提了起来。
曲相离摇摇头：“儿臣很久没过问四妹妹了。不过，听太医说了一嘴，好像病得还挺严重的，连门都出不来了。”
元嘉帝盯着他，缓缓地道：“说来温仪这孩子天生命苦，自小父母双亡。如今她又孤身一人，没个依靠……”
曲相离的手心出了一把汗：“怎么会呢？父皇您就是四妹妹最大的依靠啊！”
“朕纵使再疼她，这女儿家也不能永远在娘家过一辈子啊！”元嘉帝叹了一口气，接着道：“朕算看透了，上京这么多户人家，却也找不出一个跟温仪能配得上的。依朕看，倒不如在京外找，家世差些也没关系，最起码温仪嫁过去不会在夫家受气。”
曲相离听明白了。这是因为他说藏宝图不在萧解忧的手上，元嘉帝认为萧解忧没有利用价值，想把她远远地打发走呢。
他是不是该庆幸，元嘉帝没有狠心到直接让萧解忧“病逝”，而是选择眼不见为净，将她嫁出去呢？
“父皇说的极是。”曲相离一脸赞同地道：“四妹妹身子不好，又和离过，咱们自家人固然不嫌弃她，可这世俗之人哪里能懂妹妹的好？谢阁老的儿子，不就是这样的人吗？儿臣也觉得，与其再给她找个不情不愿的驸马，还不如低嫁了，等她将来有了自己的儿子，这日子慢慢就能过起来了。”
“你能这样想，朕很高兴。”元嘉帝意味深长地道。
曲相离抿嘴一笑，十分无辜老实的样子。
原来这老头还担心自己会跟萧解忧搞到一起，坏了皇室的名声吗？
他倒是想呢，问题是萧解忧那傻子公主，竟然都不知道来讨好他这个如今炙手可热的太子殿下。
真是不可爱至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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宁城守备夫人喝了一口茶，问身旁的婢女：“石大夫还守在院子里吗？”
婢女答道：“是……唉，府里的人都说石大夫是难得的痴情人。石夫人被烧成那个样子，他还能把她收拾立整，连寿衣都穿戴好了……也不知道他是如何做到的……这几天，他就呆在那处烧焦的院子里，不吃不喝，任谁劝说都没用……”
守备夫人想起火灭了之后，她走进石夫人居住的屋子里看到的那具焦尸，心里打了一个哆嗦，连忙喝口茶压压惊。
如果不是因为她跟着丈夫多年守在西北，见惯了战事，也见惯了生死，她怕不是要被那尸体吓得一命呜呼。
真是，太惨了……
“多事之秋，多事之秋啊……”守备夫人喃喃地道。
正说着话，外面有人进来报说，凉州来人了。
守备夫人估算着时间，也该差不多了。
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不管如何都要去见见人。
守备夫人命人迎进前院的正厅，自己又换了一身衣服，匆匆忙忙地出来见客。
来人竟然是云藏先生。
守备夫人吃了一惊，心中也暗自叫苦。云藏先生是凉州军师，虽然没有官职，地位却超然，是穆国公和世子身边第一器重之人。
他亲自前来，这事怕有些不好收场了。
“夫人有礼。”云藏先生疾行而来，颇有些风尘仆仆之像。
守备夫人忙还礼：“不敢不敢，先生请上座。”
云藏先生客客气气地坐下后，便直言问道：“如今齐煜在何处？援军又是如何安置的？”
守备夫人便将那场大火的由来细细讲明，末了道：“……因为救得及时，齐煜的尸身还未完全烧毁，脸还在……所以能确定就是本人无疑。但是那天进府的说是他家人的一行人，却一个都不见了……”
云藏先生皱眉：“既然将人软禁起来，为何还要让其他人去见他？”
守备夫人苦笑：“单单将人软禁起来，我们家大人已经冒了极大的风险了。那些都是京官，哪里是我们家大人敢得罪的？尤其是齐煜，他的祖父可是当今首辅……”
更要命的是，如今这位齐家新秀，长子长孙，竟然在她的府上丢了性命……真是令人欲哭无泪。
云藏先生起身：“先带我过去看看吧。再找个明白人，把粮草丢失那天发生的一切都原原本本地告诉我，任何细节都不得疏漏。”
“是是是……我亲自带您过去……”
前院发生的事情，后院自然一丝不知。
并且，以目前石谦的状态来看，即使云藏先生站在他的眼前，他也未必能看见。
石谦心里难受。
他是一名大夫，从自己能给病人开方子到如今，已经二十多年了。他救的人，他自己也数不清。然而他没救过来的人，他也数不清。
人世间最公平的事情，莫过于生老病死，管你貌美倾城，还是富可敌国，亦或是权势滔天，到了该死的之日，一刻钟都不得多活。
石谦原本自己对这些早已看淡，假使有一天他自己也要离开人世了，他也能笑入黄泉。
只是他从来没想过，有一天，他会与小纪氏以这种方式分别。
他茫然地看着空荡荡院子，鼻尖甚至还能闻到未完全褪去的焦糊味，眼睛涩涩的，却流不出一滴眼泪。
在他回来的那天晚上，在他温柔地将烧得不成人形的妻子装殓时，在他亲眼看着最爱的女人入土永世不再见时，他的眼泪就已经流光了。
恍然间，他觉得自己好像正做着一场无法醒来的噩梦。
“石先生？”身后传来一声讶异的呼唤。
石谦一动不动。
云藏先生也听说了小纪氏葬身火海之事，他已经派人回上京传信。
终归是世子的亲生母亲，无论如何也要让世子知道才行。
云藏先生走到石谦身边，见到他的模样之后，纵然已经有了心里准备，却依旧大吃一惊。
石谦他……竟然一夜白发……
他端过丁小林托盘中的药, 一勺一勺地喂给元嘉帝。
元嘉帝一边喝药, 一边观察着曲相离的神色。
他似乎并没有察觉到元嘉帝的注视，温和的脸上隐隐带着忧虑，拿着汤匙的手稳稳的，似乎还有些小心翼翼，专注而认真，就好像他手里拿着的不是一碗普通的汤药，而是整个天下。
曲相离的这番态度和举动, 令元嘉帝满意地暗自点头。
果然还是亲生的儿子贴心啊！
他并没有病到连汤匙都拿不起的地步, 可是曲相离坚持要亲自给他喂药。
“二十几年来，儿臣从来没有伺候过父皇一日, 父皇就当是赏赐儿臣, 可怜儿臣, 让儿臣尽一尽孝心吧！”曲相离这样说。
听得元嘉帝心里暖洋洋一片, 感动不已。
如此就有了眼前这番父慈子孝的美好画面。
“儿臣问过太医了，”曲相离微笑道：“太医说父皇是因为太后娘娘骤然离世, 承受不住这般打击，所以身子才会如此虚弱。等过些时日心情舒畅了，病自然也就好了。”
元嘉帝推开最后一勺药，表示不想喝了, 曲相离也不勉强, 连忙接过丁小林递过来的帕子, 轻柔地替元嘉帝擦拭嘴角。
元嘉帝看着曲相离，眼中闪烁着欣慰：“我儿如此懂事，朕心中幸甚。只是，母后突然就这样走了，而且还是被废后所害，朕只要想起这件事，心里就愧疚难忍……唉，朕这个病啊，不好治愈啊……”
丁太后到底因何而死，曲相离再清楚不过，他见着元嘉帝如此伤心痛苦，眼角一红，马上落下泪来：“皇祖母去世，儿臣也哀痛万分。可是父皇，儿臣已经失去了祖母，万万不能再失去您啊！您一定要放宽心，千万不要多想。那废后心思狠毒，以至于丧心病狂地害了祖母，那都是因为齐家管家无方，废后自身无德，与父皇有何干系？您千万保重身子，儿臣还没孝顺够您呢！”
当曲相离刻意去讨好一个人时，不管男女老少，都会不自觉地陷入曲相离的温情陷阱中。
元嘉帝也不例外。他满意地点头：“辛苦我儿了。你放心，朕虽然年迈，可就算为了你，朕也会好好地撑下去。朕还没看到孙子出世，说什么也舍不得离开你们的。”
曲相离便又端起药碗，将剩下的汤药都喂给元嘉帝，元嘉帝也配合地乖乖喝下去。
丁小林在旁见了，心中对这位新任太子更加敬畏。
元嘉帝便道：“说起来，你的年岁也不小了，心中可有合适的妻子人选吗？”
曲相离就笑笑：“哪有呢！原本没和父皇相认时，儿臣位卑人轻，好人家的女儿怎能看上儿臣？如今儿臣得父皇恩宠，被立为太子，这太子妃的人选，自然由父皇来决定。”
元嘉帝道：“哼！我儿生得一表人才，才华出众，那群狗眼看人低的人家，怎能高攀起你？朕倒是有几个人选，只是还没有最后定下来。”
曲相离便不接话，反正元嘉帝肯定不会听自己的建议，他何苦浪费口舌？
况且，太子妃定谁对自己最有利，元嘉帝肯定比他看得远，看得深。
元嘉帝不知怎地，又忽然想起萧解忧来：“温仪的病还没好吗？”
一句“温仪”，令曲相离和丁小林的心都提了起来。
曲相离摇摇头：“儿臣很久没过问四妹妹了。不过，听太医说了一嘴，好像病得还挺严重的，连门都出不来了。”
元嘉帝盯着他，缓缓地道：“说来温仪这孩子天生命苦，自小父母双亡。如今她又孤身一人，没个依靠……”
曲相离的手心出了一把汗：“怎么会呢？父皇您就是四妹妹最大的依靠啊！”
“朕纵使再疼她，这女儿家也不能永远在娘家过一辈子啊！”元嘉帝叹了一口气，接着道：“朕算看透了，上京这么多户人家，却也找不出一个跟温仪能配得上的。依朕看，倒不如在京外找，家世差些也没关系，最起码温仪嫁过去不会在夫家受气。”
曲相离听明白了。这是因为他说藏宝图不在萧解忧的手上，元嘉帝认为萧解忧没有利用价值，想把她远远地打发走呢。
他是不是该庆幸，元嘉帝没有狠心到直接让萧解忧“病逝”，而是选择眼不见为净，将她嫁出去呢？
“父皇说的极是。”曲相离一脸赞同地道：“四妹妹身子不好，又和离过，咱们自家人固然不嫌弃她，可这世俗之人哪里能懂妹妹的好？谢阁老的儿子，不就是这样的人吗？儿臣也觉得，与其再给她找个不情不愿的驸马，还不如低嫁了，等她将来有了自己的儿子，这日子慢慢就能过起来了。”
“你能这样想，朕很高兴。”元嘉帝意味深长地道。
曲相离抿嘴一笑，十分无辜老实的样子。
原来这老头还担心自己会跟萧解忧搞到一起，坏了皇室的名声吗？
他倒是想呢，问题是萧解忧那傻子公主，竟然都不知道来讨好他这个如今炙手可热的太子殿下。
真是不可爱至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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宁城守备夫人喝了一口茶，问身旁的婢女：“石大夫还守在院子里吗？”
婢女答道：“是……唉，府里的人都说石大夫是难得的痴情人。石夫人被烧成那个样子，他还能把她收拾立整，连寿衣都穿戴好了……也不知道他是如何做到的……这几天，他就呆在那处烧焦的院子里，不吃不喝，任谁劝说都没用……”
守备夫人想起火灭了之后，她走进石夫人居住的屋子里看到的那具焦尸，心里打了一个哆嗦，连忙喝口茶压压惊。
如果不是因为她跟着丈夫多年守在西北，见惯了战事，也见惯了生死，她怕不是要被那尸体吓得一命呜呼。
真是，太惨了……
“多事之秋，多事之秋啊……”守备夫人喃喃地道。
正说着话，外面有人进来报说，凉州来人了。
守备夫人估算着时间，也该差不多了。
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不管如何都要去见见人。
守备夫人命人迎进前院的正厅，自己又换了一身衣服，匆匆忙忙地出来见客。
来人竟然是云藏先生。
守备夫人吃了一惊，心中也暗自叫苦。云藏先生是凉州军师，虽然没有官职，地位却超然，是穆国公和世子身边第一器重之人。
他亲自前来，这事怕有些不好收场了。
“夫人有礼。”云藏先生疾行而来，颇有些风尘仆仆之像。
守备夫人忙还礼：“不敢不敢，先生请上座。”
云藏先生客客气气地坐下后，便直言问道：“如今齐煜在何处？援军又是如何安置的？”
守备夫人便将那场大火的由来细细讲明，末了道：“……因为救得及时，齐煜的尸身还未完全烧毁，脸还在……所以能确定就是本人无疑。但是那天进府的说是他家人的一行人，却一个都不见了……”
云藏先生皱眉：“既然将人软禁起来，为何还要让其他人去见他？”
守备夫人苦笑：“单单将人软禁起来，我们家大人已经冒了极大的风险了。那些都是京官，哪里是我们家大人敢得罪的？尤其是齐煜，他的祖父可是当今首辅……”
更要命的是，如今这位齐家新秀，长子长孙，竟然在她的府上丢了性命……真是令人欲哭无泪。
云藏先生起身：“先带我过去看看吧。再找个明白人，把粮草丢失那天发生的一切都原原本本地告诉我，任何细节都不得疏漏。”
“是是是……我亲自带您过去……”
前院发生的事情，后院自然一丝不知。
并且，以目前石谦的状态来看，即使云藏先生站在他的眼前，他也未必能看见。
石谦心里难受。
他是一名大夫，从自己能给病人开方子到如今，已经二十多年了。他救的人，他自己也数不清。然而他没救过来的人，他也数不清。
人世间最公平的事情，莫过于生老病死，管你貌美倾城，还是富可敌国，亦或是权势滔天，到了该死的之日，一刻钟都不得多活。
石谦原本自己对这些早已看淡，假使有一天他自己也要离开人世了，他也能笑入黄泉。
只是他从来没想过，有一天，他会与小纪氏以这种方式分别。
他茫然地看着空荡荡院子，鼻尖甚至还能闻到未完全褪去的焦糊味，眼睛涩涩的，却流不出一滴眼泪。
在他回来的那天晚上，在他温柔地将烧得不成人形的妻子装殓时，在他亲眼看着最爱的女人入土永世不再见时，他的眼泪就已经流光了。
恍然间，他觉得自己好像正做着一场无法醒来的噩梦。
“石先生？”身后传来一声讶异的呼唤。
石谦一动不动。
云藏先生也听说了小纪氏葬身火海之事，他已经派人回上京传信。
终归是世子的亲生母亲，无论如何也要让世子知道才行。
云藏先生走到石谦身边，见到他的模样之后，纵然已经有了心里准备，却依旧大吃一惊。
石谦他……竟然一夜白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