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解忧的声音极低, 除了站在她身边离她很近的十灵以外,其他人都没有听到。

    当然,沈湛肯定也听见了。

    萧解忧说完,不等沈湛回应,转身继续走。

    “如今这皇宫成什么地方了?随随便便谁都能进来?真真好笑。”

    沈湛默默地跟在她身后,低头不语。

    萧解忧说不清楚自己在乍一听到沈湛的声音时是什么感受, 但她下意识地不想让其他人发现, 否则,哪怕沈湛生出翅膀,也难以逃脱。

    运到西北的粮草全部不翼而飞, 元嘉帝似乎疑心沈家在中间做了什么手脚, 早上已经发出圣旨, 急召沈湛进京。

    在这个紧要关头,若是沈湛被人发现的话,连审问的程序都可以免了, 直接砍了他的头都不算冤枉他。

    她与沈湛之间的恩怨情仇暂且不论, 就算是为了西北的百姓战士们,萧解忧也绝不忍心看到沈湛身首异处。

    对, 就是这么一回事!她才不是看到沈湛便心软!绝对不是!

    来的时候一路匆匆,回去的时候更是风风火火。

    进了撷芳阁, 萧解忧马上命令所有人退下, 紧闭院门, 连十灵都被她赶到门外看守。

    “说吧, 你来找本宫, 所为何事?”萧解忧面无表情,坐在上首处,冷冷地看着沈湛。

    沈湛终于抬头看向萧解忧,那目光近似贪婪,丝丝萦绕,寸寸多情,直盯了萧解忧半盏茶的功夫后,方低声道:“我……”

    一个“我”字卡在喉咙处半响,却没了下文。

    萧解忧本来不自觉地屏住呼吸,等沈湛说话,结果等来等去,等到的只有一个莫名其妙的字眼。

    这是什么情况?

    “虽说世子进皇宫如同进穆国公府后花园一般自在,但是本宫想提醒你,你多在本宫这停留一刻,就多一分危险。若是被那些侍卫发现的话,本宫便只好说你是刺客了。世子,本宫没有那许多功夫陪你发呆,有话赶紧……”

    “你上次说的话,还算数吗?”沈湛突然问她。

    萧解忧愣了一下,脑子里唯一能想到的,便是在宁城时,她不顾廉耻甚至想要隐姓埋名留在沈湛身边时,对沈湛说的那番话。

    “本宫说了很多话。”她不愿再去回忆那令人不堪的场景,淡淡地道:“然而,都不算数。”

    沈湛滞了滞,心里有无数话想说,却找不到一个好的开头。

    “听说你病了,严重吗?身体可还好?”沈湛先问出他最挂心的问题。

    萧解忧都要被沈湛逗笑了:“世子,你不远千里从西北上京,又冒着风险进宫,就是问本宫一句身体如何?”

    沈湛只是盯着她,似乎执意要一个回答。

    萧解忧便微笑道:“托福,离死不远了。”

    一个“死”字入耳,沈湛便觉有无数利刃一齐扎在心口上,初时很疼,疼得他难以支撑,只好单膝跪在地上。

    而后这疼却也开始密密麻麻地遍布全身,从疼痛到麻木,再到冰冷,不过用了瞬间的功夫而已。

    沈湛捂着心口处,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萧解忧倒是被他吓了一跳:“你向来骄傲,见本宫从不肯下跪,今儿这是怎么了?你若有难处,尽管跟本宫说,本宫一定帮不上忙,也省得你心生希冀。”

    ……

    沈湛好容易缓过劲来,骤然听到萧解忧如此言道,那如影随形的疼痛竟然消解了许多。

    他抬起头,脸色看上去比病弱的萧解忧还要白几分,面上却带了一丝笑意出来:“是,臣失礼了。”

    却从单膝变成双膝跪地,恭恭敬敬地低眉顺眼地道:“殿下万不可再提死字。殿下是个有大福气的人,日后定能长命百岁,平安康健……殿下,臣为以前的不敬向您告罪。臣保证,臣日后都会跪着与殿下答话。”

    萧解忧闻言,却吓得站起身来:“沈湛!你没事吧?你是不是被鬼附身了?”

    沈湛并非第一次跪萧解忧,然而那都是有前因后果的,绝对不会像今天这样,话还没说两句,噗通一声便跪下。

    而且,听听他刚才都说了什么?“臣保证,臣日后都会跪着与殿下答话”!

    沈湛抬起头,一张如玉的脸上满是温和,哪里还有什么战神的样子,简直就和这上京城内任意一个豪门出身的贵公子一样。

    “殿下,臣有事要跟殿下解释。”沈湛突然发现,原来跪着说话也有跪着的好处,最起码他已经有勇气和思路把那件糟心的误会解释给萧解忧听了。

    “臣当日拒绝殿下,并非臣心中没有殿下……”沈湛说得情深意切,“只因臣当时以为,臣是福王之子,殿下的堂兄……”

    沈湛缓缓地将事情的一切道来,从他开始奉旨与萧解忧成亲,到两人和离,到他担心她的身体而擅自带她回西北,再到他是如何得知事情的真相,全部一一道来。

    房间里静静的,除了沈湛低沉的声音以外,几乎听不到任何声音,包括萧解忧的呼吸声。

    人都爱用“说来话长”形容一时半会说不清楚的事情,沈湛虽然没有用这个词儿,然而他从头到尾说这一遍,几乎用了半个时辰还多。

    “……臣得知真相之后,立刻马不停蹄赶赴上京,就是为了能向公主解释……另外,臣还想对公主说,是臣对不起殿下……”末了,沈湛郑重地道。

    他毫不回避地看向萧解忧,希望能从萧解忧的脸上看到一点半点的恍然,或者同情,或者谅解。

    然而,令他有些失望和不安的是,萧解忧自始至终都面无表情,连姿势都没有换过一次。

    终于,沈湛听到萧解忧轻轻地道:“本宫听明白了。”

    沈湛的心立刻提起来。

    他十几岁便领兵征战沙场,杀第一个敌人时手都没有发过抖,而今面对这个柔弱的,美丽的,优雅的姑娘,他竟然害怕到颤抖……

    “谢谢世子为本宫解惑。”萧解忧的声音依旧温柔似水:“如此,世子请回吧。”

    她站起身来:“昨日种种譬如昨日死,本宫已不再挂怀。你的苦衷与为难,本宫感同身受。往后,世子亦不必再想此事,就当镜花水月一场,过去了便过去了。”

    她转身往内室走去:“世子如何来的,便如何走吧。本宫不多留你,以后也不要再见面,于你于我,都好。”

    萧解忧闭了闭眼,将心头那口气深深地叹了下去。

    误会重重,磕磕绊绊,终归还是他们之间没有缘分罢了。

    如今她已经心如止水,“情”之一事,她敬而远之。

    “沈湛斗胆,想求公主与臣合婚。臣以臣的性命起誓,日后定会好好待公主,恳切公主再给臣一次机会!”

    合婚?

    萧解忧轻笑一声,头也未回地道:“世子,合婚是不可能的,这辈子都不可能合婚的。”

    她缓缓而行,却听得身后又是“噗通”一声轻响。

    萧解忧皱眉回头:“你再跪也……”

    话还没说出口,已然变成讶然:“世子?”

    只见沈湛整个人倒在地上,似乎已经昏迷过去。

    他身下那地上正汩汩流出来的深红色的东西,是不是……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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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东宫发生的小插曲并没有惊动元嘉帝。

    但是,三更时分,元嘉帝仍旧被王保叫了起来。

    “皇上,谢阁老有要事求见。”

    王保弯腰低头地道,对躺在元嘉帝身旁的丁小林似是没见到一样。

    丁小林将沈湛带进宫,又眼看着他跟萧解忧一道走了,这才回来元嘉帝身边当差。

    他听到王保的话,人立刻清醒过来。

    宫里有那么一位“贵客”在,现在有任何风吹草动他都要打起精神竖起耳朵来!

    元嘉帝有些疲乏,但是没多说什么。

    能让谢阁老连夜进宫,肯定出了大事了。

    穿戴整齐之后,元嘉帝在内书房接见了谢阁老。

    “什么?福王反了?”

    元嘉帝勃然大怒,拍着桌子吼道:“他这个不忠不孝的畜生!太后尸骨未寒,他竟然敢起兵造反!”

    元嘉帝气得胸腔上下起伏,丁小林忙过去劝道:“皇上,既然那是个畜生,您何必要跟畜生一般计较呢,千万别气坏了您的身子!”

    “去宣太子和齐首辅来见朕!”元嘉帝暂时没心情理会丁小林,有些不耐烦地拨开他的手,吩咐道。

    “是是是,奴婢马上去。”丁小林巴不得找机会出去呢。

    这么大的消息,他一定要先去告诉温仪公主。

    对,还有那位……

    “皇上,您还是不要宣齐大人了。”谢阁老语气沉重地道:“因为,福王起兵造反,旗下三军统帅,正是他的大女婿,齐首辅的孙子,齐烨!”

    元嘉帝怒不可遏:“这个小畜生!想当初朕待他如亲生儿子一般,他竟然忘恩负义,大逆不道跟着福王造反!”

    齐家果然一门佞臣贼子!

    “既然如此,”元嘉帝冷然道,“朕的仁慈和宽容他们不领情,朕只好秉公处理了!”

    “传旨下去,齐家谋逆,罪大恶极,诛九族!以儆效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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