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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怎么又是这人?

    又是这样带着几分玩味的, 侵略性的的眼光!

    发现晏长清碰巧也在朝这边看,赫连戎川得意洋洋地抬了抬下巴,算是打招呼。

    晏长清立刻冷淡地别过头去,懒得搭理。

    这次与北嵘一战, 虽大获全胜,但燕军也损耗颇多,归途中一路修整, 颇耽误了些时日。没想到,一回来就又遇到了这人。

    看来这次的舞宴不仅仅是为了庆贺胜仗,也是为了和东云谈谈淬雪石的生意。

    天底下无人不知,淬雪石乃锻造上好兵器并不可少的重要材料, 只要加了足够分量, 用淬雪石锻造的武器无坚不摧, 士兵拿在手里可以一敌十。然而这样重要的材料, 放诸四海却只有东云国才有。东云国以此囤积居奇,每年只少量卖给其他各国,停止贩运也是常事。千金难求一担的淬雪石, 让不善农耕的东云国成为天下最为富庶的国家。也正是这种看似不起眼的矿石,是各国不断争夺的重要战略物资。谁掌握的多,谁便拥有着更为强大的军事力量。

    晏长清深知,此次征战之所以耗时甚久, 也与军队内兵器质量欠佳有关。若是能用淬雪石打造出更好的兵器, 战争结束得会更快, 伤亡也会更少。所以, 作为一军统帅,晏长清比谁都渴望淬雪石。

    只是这个东云王子趁火打劫的伎俩他已有所旁观,想来他们和燕国的这次往来,也并非易事。

    晏长清微微颦眉。

    此次舞宴规格甚高,尤其是请来了天下第一舞的丽姬来表演歌舞。当真是翩若惊鸿婉若游龙。

    只是一曲舞毕,众人皆鼓掌以示精彩,唯赫连戎川却神色如常,修长的手指自顾自把玩着白玉酒杯,似是不以为然。

    一旁最是古板奉守礼道的大臣看不惯了,胡子一抖,话里带了责备:“怎么,王子殿下不喜欢我朝的歌舞?”

    赫连戎川微微一笑,不慌不忙地起身:“本王粗鲁,向来欣赏不了这娘们唧唧的舞,若是有舞剑,本王倒是很期待。”

    “这也简单”,燕帝慕容修摆摆手:“朕有一宠妃,精通习武,舞剑更是不在话下。这就让她准备一下,为尔等助兴。”

    慕容修说的,正是近来最为得宠的宁妃。

    可赫连戎川却不以为然毫不领情:“何必劳烦,本王曾在战场上领教云麾将军的剑法,惊鸿一瞥,过目难忘,不知今日将军可否纡尊降贵,与本王切磋一二?”

    闻言,四下王公贵族表情各异,有暗自偷笑者,笑的是这东云小儿胆大包天,居然敢公然挑战燕国年少有为,剑术天下闻名的晏将军;有一脸愤愤者,愤的是这东林王子居然连皇上的面子都不给……

    龙椅上的慕容修有些不悦:“想必王子误会了。不同的国家有不同的风俗,云麾将军乃我国之栋梁,他的剑术是为了保卫疆土,并不是为了娱乐助兴。”

    “陛下此言差矣。”赫连戎川不慌不忙道:“本王请将军切磋,并不是为了以娱耳目,而是久闻燕国名将辈出,由以出身三代将门的晏将军最胜。百闻不如一见,还请将军给个赐教——”

    赫连戎川转过身,客客气气朝晏长清一拱手,嘴角带笑:本王回去,也好告诉东云将士们,晏将军当真是威风凛凛,不是只会带着面具吓唬人。

    最后这句话,明目张胆的激将,激的正是晏长清的短处。天下人皆知,燕国出了个战无不胜的晏将军,能令敌军不战而退。但坊间亦不少流言蜚语,说着大名鼎鼎的晏将军之所以总是带着面具,极少以真面目示人,是因为其实是个精通邪术,面目丑陋的妖怪。战场上他只要一揭开面具,敌人都被吓得屁滚尿流只喊阎王饶命,胆小的更是被吓得心胆俱裂而死。

    虽是无稽之谈,但多少也扫了燕军颜面。

    晏长清端坐如常,面具下看不见表情,只有一双清澈的眼睛静静迎着赫连戎川的目光:“切磋一二并无不可,只不过依照我国风俗,要讨个彩头。”

    “什么彩头”

    “若是我赢了,便请王子将我燕国购入淬雪石的份额提高三成,价格降低两成。”

    东云素来只出口极少量的淬雪石,提高三成份额已非难事,更何况降价?熟悉内情的大臣纷纷摇头浅笑。这心高气傲的云麾将军,不过是寻个借口,拒绝接受这东云人的无理挑衅罢了。

    谁知,赫连戎川微微一笑:“一言为定。”

    ……

    晏长清:……

    四下皆静。不少王公贵族惊掉了下巴:这个东云王子,莫非是个傻子?

    赫连戎川恍若未闻,他转过身,笑嘻嘻地扬起一条眉毛道:“那若是本王赢了呢?”

    晏长清不慌不忙后退两步,一双剑已横握在手:“殿下不可能赢。”

    铮!银剑出鞘。

    灿烂的冬日阳光映照在雪亮的银剑上,反射出耀眼的光辉。

    在这光辉中,晏长清一跃而起,他左右手各持一把银剑,剑若游龙,快如闪电,行云流水之间,剑剑凌厉,直逼对方要害。

    东云的随行们不由为他们的主子暗暗捏了一把汗。真是祖宗啊,来到别人的地盘还要摸人家老虎屁股!

    可看了一会,他们又有些疑惑,怎么他们这除了敲诈勒索什么也不会的主子,居然也像模像样?

    只见赫连戎川神态自若,虽招招俱为守势,却并不狼狈,剑走龙蛇,竟也有几分潇洒。

    随行们暗自感叹,燕国真是礼仪之国,即使面对公然挑衅,也给足他们主子面子,私下放水。还放的这么精巧!

    晏长清自然不知道这些随行的想法,对战中只隐隐觉对方并未使出全力,然而修习剑术最讲究心无杂念,他顾不得琢磨,左手剑锋轻轻向上一挑,趁赫连戎川阻挡的瞬间,劲腰一转,右手的银剑已然横在在赫连戎川喉咙前。

    “我赢了。”

    晏长清说,声音一如既往地平静。

    赫连戎川微微一笑,他靠近晏长清耳边,轻轻说了只有晏长清能听见的一句话。

    我也没输。

    晏长清心里突然一沉。

    赫连戎川手持的长剑在阳光下熠熠生光。没有人看到,在那剑锋上,有极细的一缕乌黑的发丝。

    砰——

    轻轻一声响,晏长清的银色面具坠落在大殿金砖之上。

    随着面具坠落,大殿之上,突然消失了所有声音。

    那些品阶较低,没见过晏长清真容的王公贵族,眼中皆闪过震惊之色。

    怪不得他要带着面具,顶着这样一张绝美又年轻的面容,那里能震慑住数千将士?

    赫连戎川的视线,在晏长清身上游走。

    这是一张极其俊美的,仿若神赐的脸,但又是一张非常年轻的脸,眼角眉梢都带着几分稚气。兴许是刚才的一番对战,几缕细发贴在略有汗湿的额头上,显得有些倔强,又带着要命的性感。

    在往下,白皙的脖颈,线条优美又带着几分骄傲,再往下,一丝不苟的衣领阻挡了赫连戎川的视线。

    “呵,没想到骁勇善战的晏大将军,居然是个小美人儿。”

    一句有些过分的调笑。晏长清微微颦眉,黑水银般的漂亮瞳仁冷冰冰地看着毫无畏惧之色的赫连戎川,半晌,放下了横在他脖子上的银剑。

    东云的随从们皆松了一口气。

    “我输了,刚才的彩头,给你们便是。”赫连戎川无所谓地一笑,“不过,我也有个小小的不情之请。”

    高高在上的慕容修,脸色不知何时已经沉下来:“王子有何请求?”

    “这个,本王要好好琢磨一番,再上报陛下。”

    赫连戎川漫不经心一笑,视线却锁定在晏长清挺直的背影上。

    写完之后,慕容修的脸色更差了。

    刘全正忐忑着,门外忽然响起了敲门声:“皇上,晏将军来了。”

    慕容修脸色一变,有些意味深长地看了刘全一眼。老太监正低眉顺眼,一副事不关己的老实模样。

    晏长清踏进大殿,口呼万岁,跪拜行礼。

    还未等起身,晏长清只觉眼前一花,被人重重抱了个满怀。晏长清轻轻拍拍那人后背:

    “皇上,不合理法。”

    “什么礼法不礼法,就咱们两个,谁看不过去,拉出去斩了。”

    晏长清抬眸。两年多没见,眼前的少年皇帝似乎又成熟了些,老成了些。他脸上的稚气已然尽数退去,逐渐变成了稳重而静默的天子,眼角眉梢均带了王者睥睨万物的气概。他越来越想不起来,当年那个成日里追在他身后的“小阿弟”是什么样子了。

    一旁的宫女太监早已端上了美酒佳宴:老参酒,龟蛇大补汤,白芨猪肺汤,当归乌鸡煲,猪血溜海参。

    全是大补的菜。

    晏长清:……

    “皇上,臣此次出征,并未受伤。”

    “不受伤也得补!”慕容修不由分说地亲手夹了一块猪血,狠狠塞到晏长清碗里,埋怨道:“该死的蛮子,大殿上也敢撒野,。”

    要不是为了那淬雪石,他早就把那不知天高地厚,公然挑衅的东云王子扔进死牢——

    晏长清一抬头,忽然觉得刚才有一瞬间,在他记忆里一向温润聪慧的慕容修眼睛里闪过一丝狠辣决绝的眼神。

    一定是看花了。

    突然想到了什么,晏长清放下碗筷,表情严肃:“这次东云愿意加大淬雪石的分量,已经是破天荒第一次。臣愿意忍耐他们东云,皇上也要忍耐才是。”

    慕容修微微一愣:“长清哥哥,你已经知道了?”

    晏长清侧眼看了看青龙衔珠屏风后的书案。小太监们刚刚将被慕容修发火推乱的奏章摆放整齐。其实在还未离开大殿时,他就已经知道,那个无法无天的东云二王子赫连戎川点名道姓,要他来做本次淬雪石交易的专使。

    看来这个王子,还记得北嵘大营外的一箭之仇,这个专使,一定不好做。

    不过为了燕国,他肝脑涂地尚且不惜,更何况东云王子的一点刁难

    晏长清不屑地一笑,云淡风轻。却不知他容貌俊美,这自信的一笑更是极有风情,慕容修一时竟有些恍神。门外却又煞风景地响起敲门声。

    原来是寝宫的小太监,端着后妃们的花名牌,等着皇帝择人侍寝。

    慕容修把名牌一推:今晚朕哪儿也不去,去把朕的寝宫收拾下——”他笑眯眯地转过头看着晏长清:“哥哥,反正你那将军府空荡荡的既无娇妻也无美妾,不如今晚就在我这里,好好说说军队里的事。就像小时候那样。”

    就像小时候那样。

    晏长清突然想到十几年前。那时他还是总角之龄,父亲战死,母亲亦追随父亲而去,先帝怜悯他年少失祜,特带入后宫,交给娴贵妃抚养。娴贵妃膝下已有一子,便是慕容修,慕容修只比他小不到半岁,年龄相仿,志趣相投,亲如兄弟。如今白云苍狗,慕容修也从当年一口一个“长清哥哥“的奶娃娃,变成了万人之上的帝王。”

    晏长清心里一叹,油然而生一股追忆之感。只是成年将领夜宿王宫实在有违礼法,晏长清坚决推辞,慕容修也只得答应。

    只是出了御书房,晏长清越走越觉得头昏昏沉沉,大红的宫灯纷纷在眼前叠了重影。看来今晚的酒劲太大了些,他又素来不善饮酒,勉强被慕容修灌了几杯,便不胜酒力。坚持着继续走了不远,终于身子一歪,跌跌撞撞到一人怀里。

    那人身上带着御书房特有的沉水香的气味,晏长清只道是出来送他的小太监,迷迷糊糊说了句:“送我回家”便昏昏沉沉睡了过去。

    夜已深。

    御书房的后殿中弥漫着淡淡的沉水香的味道。晏长清常年驻军边境,即使在睡眠中也非常警觉,一点声响也逃不过他的耳朵。然而这一晚,他却睡得格外沉,沉到察觉不到身边的动静。

    慕容修静静站在在床边,眼神不再伪装成白天面对晏长清时的那般清朗,而变得有些复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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