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见雪跪坐下来, 端起碧绿的酒盏,捧在身前。

    里面的液体就像流动的光。

    “很芬芳吧?”小玲卷起大大的尾巴,“这是从光脉中抽出来的生命之水。这世界上, 没有比这个更美味的东西了。”

    在深不可测的渊面,有巨大的光脉。

    自天地初始,一直绵延到现在。

    生生不息。

    “谢谢,”新见雪把酒盏凑到唇边, “我开动了。”

    一口喝下去之后, 生气满溢她的灵魂,将所有感官瞬间涂白。

    这种感觉实在太过奇妙,神魂游离,仿佛无处不在,又仿佛无所在;仿佛无所不知, 又仿佛无所知。

    神明和妖怪们鼓噪起来,神乐和魔音交替,乱七八糟的同时, 又谨守特别的韵律。

    乐声引领着孤独的灵魂,沉浸在光脉之中。过去、未来全都消失不见, 拥有的只有现在。

    现在却悠悠荡荡,无所凭依。

    令人焦躁。

    “不要着急, ”三日月宗近的声音响起,“还有时间。”

    新见雪听见他的声音, 感觉到他温暖的掌心, 却无法思考对应的含义。

    时空发生了不得了的变化, 隔着世界之壁,共鸣发生了。

    很快,她又听到了另一个声音。

    “我已经不是过去的我了。”

    那是......

    “我不会再杀人了。”

    ......祸津神?

    她看见祸津神的身影,不由自主地战栗起来。

    “我会改变自己......总有一天......”

    “成为福神。”

    “成为能斩断灾祸,让人们得到幸福的存在。”

    祸津神温柔的心意传递出来。

    改变了呢,祸津神的未来。

    可新见雪却开始流血。

    当然,并不是真正的流血,这只是一种自我暗示。这暗示反馈到祸津神的认知里,将画面呈现出来。

    这是过去。

    将神明和人类紧密联系起来、无法割舍的过去。

    “你......”祸津神的瞳孔中出现了新见雪的倒影,“骗人......的吧?!”

    他认识眼前这个小女孩,她身上的伤口是他造成的。

    而这件事,对现在的他来说,发生在一个多世纪以前。

    “你,还活着?!”

    新见雪只冷淡地看着他,然后,闭上双眼。

    “对不起,可是,”祸津神向她伸出手:“你在哪里?”

    他的手穿过一片影影绰绰,什么也没抓住。

    “喂!”

    下一刻,双方归位。

    祸津神从梦中惊醒,惊疑不定,心事重重。

    新见雪从进入深眠,尘嚣尽却,无悲无喜。

    “三日月,”狮子王像猫科动物一样蹲坐在新见雪身边,“你最近在忙什么呀?你知道不,主人居然有喜欢的人了!”

    此时的新见雪被三日月宗近抱在怀里,脸上红扑扑的,安静的像只小兔子。

    “是吗?”三日月宗近摸了摸她的脑袋,“这样也挺不错的。”

    狮子王:“......”

    三日月宗近:“......”

    “哈?!”狮子王张牙舞爪,“你这态度是几个意思啊?!”

    “你希望我是什么态度?”

    狮子王张口结舌,半天吐出一句话:“早恋是不健康的!”

    三日月宗近冲着狮子王招了招手,狮子王从善如流地凑上前。

    然后,狮子王就捂着脑门呼痛。

    “客观来说,轰是个不错的对象。”

    “啊,原来你知道啊!”

    “当然。”

    最先发现新见雪不对劲的就是三日月宗近好不好。

    “你就不会觉得,嚯啦,不爽吗?”

    ......反正狮子王很不爽这一点三日月已经知道了。

    这种心情多半和早恋健康与否无关,纯粹是占有欲作祟——狮子王才拥有新主人没几天,新主人的注意力就要被外人转移走了。

    “你对轰有什么不满吗?”

    “......倒也没有。”狮子王数起来,“脸长的帅,天赋又好,性格也不错,就是家庭比较糟糕......啊,真是的!不管主人喜欢谁我都不高兴啦!”

    “我当然也不高兴啦,”三日月宗近托腮,“只不过,阿雪真的能喜欢上轰的话,事情会方便很多。”

    “......喂,”狮子王细思恐极,“你、你在计划什么鬼啊?!”

    话说的像打算利用新见雪的感情一样!

    “不要想太多。”三日月宗近失笑,“只不过是顺其自然而已。人只要愿意顺其自然的话......”

    “很多问题,就根本不存在了。”

    狮子王明白三日月宗近的潜台词。

    只要新见雪肯顺其自然的话......

    成为时间溯行军这种事,也就不存在了。

    ......

    当新见雪醒过来的时候,已经是后半夜了。

    她躺在榻榻米上,半天才聚焦视线,坐了起来。

    好像看到了那个捅过自己一刀的祸津神......

    不过,是梦吧?

    新见雪走出房间,路过正殿,一片黑暗中,被绊了一跤。摸着像是动物的皮毛,也许是小玲?

    不过,对方似乎睡得很熟,一点反应也没有。

    “手。”

    一个低沉的单音节响起。

    接着,新见雪感觉自己的手被牵住,在对方的引领下,很快走过了挤挤挨挨的正殿,来到了外廊上。

    牵着她的是个全身漆黑、脸上带着白色面具的家伙。

    无脸男。

    赈早见琥珀主正坐在外廊边,闻声回过头,微微一笑:“阿雪,你醒啦。”

    无脸男把手放在新见雪的肩膀上,把她推到赈早见琥珀主身边、按坐下去,然后自己也坐了下来。

    他张开口,从嘴巴里掏出一把五光十色的贝壳和海螺,像献宝一样捧到他们面前。

    “收下吧,”赈早见琥珀主摸了摸新见雪的头,“这是给你的礼物。”

    “啊......嗯,谢谢。”

    新见雪把外衫脱下来,兜住了这一大捧海中的有机宝石。

    “这是鹦鹉螺,”赈早见琥珀主伸出手指,拨弄着那些贝壳和海螺,“种属的历史长达5亿年。”

    新见雪发出了惊叹的声音。这个数字,实在太可怕了,完全不能想象。

    接着,赈早见琥珀主又点出了其他几种的名称和轶闻。其中既有极其珍贵的品种,也有极其泛滥的品种,但对白龙和无脸男来说,重点只在于好不好看。

    只不过,好看的大都比较珍贵就是了。

    在海物的话题告一段落之后,赈早见琥珀主又提起来:“还没恭喜你,取得了体育祭的季军。”

    “谢谢。”

    “有点突然,所以,我没有给你准备礼物。”

    “啊,已经很麻烦你了......”

    “但是,”赈早见琥珀主站起来,“有一件事不用准备就可以。”

    神风卷起,白鳞青鬃的龙神变回原型。

    “上来吧,”白龙低下高贵的头颅,“到天空中去。”

    飞翔。

    深蓝的海面上,闪烁着粼粼波光。

    风在耳边呼啸,渐渐的,远离这海面。

    白龙摆脱重力的束缚,越升越高。

    随即,太阳跃入眼帘。

    那光芒,耀眼而温暖。

    看着这片广阔的天空,心胸也随之开阔。这种感觉,像极了自由。

    海水在起伏,光线在闪烁。

    心脏不断鼓动,万物不断生息,世界不断绵延。

    霎时间,新见雪潸然泪下。

    如此美丽,又如此宏大。

    新见雪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不知不觉间,白龙落到了海面上,盘起身躯,环绕着她。

    “对不起......”新见雪的眼泪越擦越多,“明明已经决定不会再哭了......但是......停不下来......”

    白龙只轻轻蹭了蹭她的发顶。

    “我不想忘记......我不想放弃......”新见雪语无伦次,“只有我一个人......该怎么做......我不知道......能不能回去......不知道......我到底......”

    鳞片像雪花一样飞舞,白龙的身形消散开来。

    “你就在这里,”赈早见琥珀主给了新见雪一个拥抱,“现在。”

    新见雪抓住他的衣襟,把脸埋进去。

    “所以,只要做好现在可以做的事情就好,”赈早见琥珀主拍着她的背,“不要着急。”

    虽然赈早见琥珀主说过两不相帮,但实际上,他还是存在倾向性的。

    新见雪的确不需要着急——毕竟,很多时候,着急一点用都没有。

    哭过之后,她的情绪好了很多。

    况且,环境对一个人的影响很大。当脱离了时间溯行军的包围,周围的人都认为她该好好学习、天天向上的时候,她也只能暂时将人生目标抛到一边。

    回去之后,神社所在的海域天空还是一片漆黑。

    无脸男站在屋顶上,伸长手臂,把新见雪从白龙背上捞到自己身边,等待日出。

    这一次,当金黄的阳光照亮海平线,情绪就完全不一样了。

    “你们原来在这里啊。”小玲爬上来,“阿雪,无脸男,你们知道关于日出的民俗吗?”

    无脸男歪了歪头,新见雪好奇问道:“什么?”

    “看日出的时候呢,要在太阳完全跃出地平面的时候,大——喊一声才行!”

    “哎?!”

    赈早见琥珀主眼神死:“这是哪里的民俗啊?”

    “总之,”小玲把手指向太阳,“一起来——”

    “1、2、3!”

    无脸男的低吼盖过新见雪细小的声音,把整片海域都吵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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