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叔, 大叔,”新见雪拉了拉那位浪人的衣袖, “不要生气啦, 希腊那边的谚语说,生气会招来灾祸的哦?”

    “哈?你当我傻瓜吗?!”浪人转过头, “别以为会一两个洋文就了不起......”他的视线下移, 落在新见雪的脸上, 语气越来越弱。

    见来人是个小女孩, 他的一下子态度就软下来了呢。

    “还有, ”浪人放开萩原朔太郎的前襟, 摸了摸后脑勺,“我、我才不是什么大叔。”

    新见雪:“?”

    浪人:“‘大哥哥’,才对吧?”

    新见雪“......”

    这家伙,对于自己形象到底如何, 心里没点数吗?!

    萩原朔太郎接口道:“这不太合适吧?”

    浪人:“哪、哪里不合适?!”

    萩原朔太郎:“哪里都不合适。”

    他的口气平淡,却愣是把浪人才下去的火又煽了起来。他再次揪住萩原朔太郎的前襟:“你这家伙, 果然看不起我!”

    就在此时, 天空中传来乌鸦的鸣叫。紧接着, 有鸟粪落下来,掉在浪人的头顶。

    浪人:“......”

    萩原朔太郎:“......”

    “啊啦, 大叔, ”新见雪笑眯眯地说, “灾祸来了呢。”

    浪人:“......所以说不要叫我大叔。”

    萩原朔太郎嫌弃地把脑袋转到一边, 又转了回来, 看着自己的脚尖:“我可以走了吗?”

    浪人:“不可以!搞搞清楚,你才是关系者!”

    “不好意思。”

    “这种话应该一开始就说的啊!”

    “那我不说了。”

    “什么鬼!你这是什么态度!”

    虽然有萩原朔太郎时不时拖后腿,但在新见雪的调停之下,事情还是解决了,算是看在马上要走过来的巡警的面子上。

    “已经没事了。”新见雪转过身,“这位先生?”

    萩原朔太郎低着头,不肯直视她的脸,视线的焦点落在了少女怀里的黑猫之上。

    “谢谢。”他局促地说。“我是......萩原朔太郎。”

    喵之助抬起眼,那种穿透性的目光把萩原朔太郎吓了一跳。

    他后退半步,眼睛睁得溜圆,看上去比他的实际年龄幼稚许多。

    新见雪指着自己:“我是新见雪。”然后,她指向从自己怀里跳下、走向萩原朔太郎的黑猫,“它是喵之助。”

    萩原朔太郎蹲下身,摸了摸黑猫的脑袋。

    “萩原先生,衣服的第三个扣子没有扣起来吔?”

    “啊?哦,嗯......”

    接着,萩原朔太郎的肚腹发出了异样的响动。

    他的脸颊一点一点涨红,就像空酒杯被注入了红酒一样。

    新见雪从手提袋里分出一个草莓大福:“萩原先生,这个请用。”

    喵之助立刻扑向新见雪的小腿:“阿雪,我也要!”

    “你刚才已经吃过了,乖啦。”

    “我才不要乖,刚才那个完全不够!”

    听在萩原朔太郎口里,就是少女和猫又开始了吵架。

    “谢谢。”萩原朔太郎再次道谢,“我请你......咦?”他伸手掏了掏衣兜,结果什么都没掏出来。

    萩原朔太郎抿紧双唇:“钱包不见了。”

    新见雪:“是没带还是被偷了?”

    萩原朔太郎:“不知道。”

    “......”

    “......”

    “还是我请你吃饭吧。”新见雪双手合十,歪了歪头,微微一笑,“这也算是‘日行一善’。”

    于是萩原朔太郎就接受了她的善意,糊里糊涂地和她走在了一起。

    这时候的萩原朔太郎放弃了学业,回到了家乡群马县前桥市居住,在文坛上名气也不大,只先后同室生犀星、北原白秋建立了亲密的友谊。他这次来东京是为了修理自己惯用的乐器曼陀林。

    “曼陀林?”新见雪眨了眨眼睛,“没有听过。”西洋乐器,她只知道吉他、钢琴、大小提琴、竖琴、架子鼓这种比较流行的乐器。

    既然没听过,不如直接去见识一番。

    去乐器店。

    “原来如此,是弦乐器啊,”新见雪伸手拨动琴弦,“音色很明亮。”

    曼陀林是一种半梨形的西洋乐器,和琵琶类似。寥寥几下试音过后,她就成功按出了音阶。

    乐器店老板问道:“小小姐也会弹这个?”

    “不,”新见雪指了指摆在一边的三味线,“我会这个。”

    获得店家允许后,新见雪拿过三味线,跪坐下来,拿起银杏叶般的拨子,调了一下音。

    她考虑了一下,拨动了琴弦。

    《荒城之月》。

    新见雪已经有一段时间没有弹琴了,一开始,指法极为生疏。渐渐的,熟悉的感觉找了回来。

    练习了几遍过后,新见雪开口唱道:

    “春日高楼明月夜,盛宴在华堂。”

    “杯觥人影相交错,美酒泛流光。”

    “千年苍松叶繁茂,弦歌声悠扬。”

    “昔日繁华今何在,故人知何方?”

    她的声音冷冷淡淡,腔调悠悠长长,纯净妖异,凉彻骨髓。

    世事无常,变幻莫测。

    万事万物如同散落的樱花,逐渐腐朽溃烂。

    “秋日战场布寒霜,衰草映斜阳。”

    “雁叫声声长空过,暮云正苍黄。”

    “雁影剑光相交映,抚剑思茫茫。”

    “良辰美景今何在,回首心悲怆。”

    这首歌......是仙台诗人土井晚翠写给戊辰战争的。

    写给戊辰战争中,那群年仅15岁左右、由三百四十三人奋勇战至只剩20人、余者集体切腹自尽的白虎队少年。

    又何尝,不是写给那场战争中的所有人?

    “荒城十五明月夜,四野何凄凉。”

    “月儿依然旧时月,冷冷予清光。”

    “颓垣断壁留痕迹,枯藤绕残墙。”

    “松林唯听风雨急,不闻弦歌响。”

    萩原朔太郎静静听了一会儿,拿起一边的口琴,应和起来。

    口琴的音色圆润悠长,更显高远。

    “浩渺太空临千古,千古此月光。”

    “人世枯荣与兴亡,瞬息化沧桑。”

    “云烟过眼朝复暮,残梦已渺茫。”

    “今宵荒城明月光,照我独彷徨。”

    歌毕,新见雪安安静静坐在原地,神情恍惚。

    已经是半个世纪过去了。

    过往的一切全被时间抹消。

    想要守护的东西,想要保护的东西,全部都早已分崩离析。

    到头来,只剩下一片荒凉,和头顶的月光。

    黑猫跳上她的膝盖,在三味线上划拉出难听的声响。

    “我们的罪恶顽固不化,我们的悔恨软弱无力,”萩原朔太郎喃喃道,“我们为自己的忏悔开出昂贵的价钱,我们欢快地折回泥泞的道路,以为廉价的眼泪......能洗去我们所有的污迹。”

    是波德莱尔的《恶之花》。

    而老板大声擤起了鼻涕,鼓起掌来:“唱的真好!太令人感动了!”

    这一下,反而令新见雪回过神来。

    “谢谢,喵之助。”她蹭了蹭黑猫的脸颊,“我有些失态了。”

    “总之,你给我振作一点。”喵之助用尾巴拍了拍她的手,“来个欢快点的江户长呗吧。”

    “好呀。”

    换了这种节奏鲜明的音乐,一下子就冲散了之前那种悲凉的气氛。老板对此赞不绝口,什么好话都往新见雪身上堆,夸张极了。萩原朔太郎也用曼陀林试了试维瓦尔第的曼陀林协奏曲,然后他们就面临了老板对于店内其他弦乐器的殷勤推销。

    三味线的音色清幽纯净,朴素优雅,别有风味,有很高的艺术价值。

    然而,在这个全面向西洋学习的社会,很多人认为它落伍了,比如被乐曲吸引来店内的、另一个油光粉面的年轻人。

    “鄙人是个留学生。”他失礼地插入进他们的谈话,口气满是炫耀,“才刚刚从英国回来。恕我直言,曼陀林就罢了,三味线已经过时了,难登大雅之堂。”

    他似乎对新见雪很感兴趣,总在偷瞄她的脸。新见雪出于礼貌,干笑一声:“呵呵。”

    他手边提着小提琴盒,着西装打领带,说话的时候时不时插一句英文,也不管其他人听不听得懂。看他的做派,似乎很乐意跟别人长篇大论地解释那些词汇,用以炫耀自己的学识。

    实在不伦不类。

    萩原朔太郎反驳几句,却被对方的音量和语速盖过,索性假装什么都没听到。

    新见雪一开始没打算理他,但他越说越过分,接连贬损传统乐器,从音域到曲调。

    “乐器才不会过时,”新见雪打断他的话,“过时的只有没品味的人而已。”

    留学生听出了她讽刺的意味,脸颊涨得通红。

    “真失礼!”他反过来指责新见雪,“你是说我没品味?!”

    新见雪点了点头:“没错。”

    “你小小年纪什么都不懂,还敢说别人没品味!”

    “至少我没有你这么不懂装懂。”新见雪指出了他之前夸耀自己时候犯的常识性错误,“你当我是好骗的小女孩?”

    “胡说八道!”他的脸变青了,“我看你是混血儿,所以——”

    “不好意思,让你失望了,”新见雪捻了捻自己的头发,“我只是得了白化病而已。”

    但留学生显然对医学没有研究,没能听懂白化病(アルビノ)这个外来词汇:“什么アルビノ,那是谁?”他以为这是个人名。

    “......不是什么人。”

    留学生很快想歪了:“现在除了艺伎还有谁会去弹三味线,你该不会是父不详的私生子——”

    新见雪一拳击中他的腹部。

    “对不起,”她面带微笑,“你实在太没教养了。”

    所有人:“......”

    留学生挨了这一下,在新见雪收回拳头后,整个人失意体前屈。新见雪这一拳相当之重,他痛得话都说不出来,张口吐出一口血。

    缓过来之后,留学生第一时间连滚带爬从店内窜了出去,居然连报复之心都没升起来。

    “不好意思,”新见雪转过身,单手托腮,斩钉截铁,“一般不会出血的,他一定是有胃病。”

    萩原朔太郎:“......”

    老板:“......”

    新见雪:“嘿嘿。”

    于是萩原朔太郎就明白了,为什么这个小女孩胆敢多管闲事。良久,他才挤出一句话:“原来你不是混血儿啊。”

    ......这重点抓的。

    新见雪微笑着点头:“嗯,不是哦。”

章节目录

新见雪[综]所有内容均来自互联网,书林文学只为原作者夏特爱尔的小说进行宣传。欢迎各位书友支持夏特爱尔并收藏新见雪[综]最新章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