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龙卷划出一道弧线, 以罗生门为风眼，旋转着向四周扩散开来。
一切虚妄全部破灭, 所有扭曲开始归位。
言灵之街循着新见雪的心意, 在她眼中，变成了独属于她的、臆想中的模样：
苍空之下, 有美丽之物在洁白的云海中自由自在地飞翔。那是一只巨大的、半透明的哺乳类鲸目动物, 姑且可以称之为鲸鱼。
鲸鱼的内部五彩斑斓, 当色彩变换的时候, 宛如梦幻。
一整座城市伫立在鲸鱼背上, 市内街道高高低低, 错落有致。市内的居民风格各异，既有梦想中的少女，也有垂暮里的老叟，还有穿靴子的猫、叼口袋的白鹤、狸猫脸的茶坊主, 等等。
就像童话一样。
萩原朔太郎眼中看到的则是完全不一样的光景：“房间......有只好大的蝴蝶......脸好丑......好恶心......”他捣住嘴，看起来像是想吐。
芥川龙之介：“......”
新见雪：“......”
芥川龙之介：“这家伙的脑袋果然有问题吧？”
新见雪点了点头：“大约是神经衰弱。”
“......可怜可怜。”
“芥川君看到了什么呢？”
芥川龙之介沉吟片刻：“这个嘛......”
“很难以启齿吗？”
“不太适合同你讲......喂, 你这是什么眼神？”
是看人渣、变态的眼神。
“按说你以后也会是个著名的神经衰弱患者, 脆弱到有人在门前咳嗽都会受到惊吓, ”新见雪双手抱臂，“怎么年轻的时候会这么的......”
神经衰弱, 又见神经衰弱。
除此之外, 还有胃病——这时代的文豪似乎个个都这样, 神经衰弱和胃病是他们共通的病症。
“......你绝对脑补了一些很失礼的事情。”
“难道我脑补的不对？”
“当然不对。”
新见雪做了个手势, 请他详解。芥川龙之介考虑了一会儿, 这才吐出一个字：“山。”
“？”
“我看见一座巨大的山脉。”
“仅此而已？”
“温暖、浑圆、自然天成、洁白无垠，”芥川龙之介的用词优美极了，“如同白雪一样，又似象牙。月光照耀在上面，化出了水乳交融般的玳瑁色光泽，微微泛出青色的阴影。遥远的天际，描绘着弯弓似的美丽曲线。”
他话语中描述的，是女人侧卧着的裸|体。
“那是一种至高无上的美。”
芥川龙之介说这话的时候，没有爱，没有恨，甚至没有欲，只是在描述一个客观的事实。
他当然不是人渣、变态。
他是发现美的艺术家。
“不止是女体之美，变成虱子之后，可以注意到许许多多平常从未观察到过的美——”
“等一下，变成虱子？！你？！”
“没错，”芥川龙之介点头，“那种肮脏、渺小、丑陋的小虫子。”
“......”
“有什么不对吗？”
“不，没什么。”
“变成虱子是取材自满洲的传说。”
“......呵呵。”
果然是物以类聚呢，怪不得这家伙能和萩原朔太郎臭味相投，思考回路同样非常奇妙。
新见雪的情感可没有那么纤细，目前为止，完全没法和他们的神逻辑形成对接。
芥川龙之介伸手进口袋：“可以抽烟吗？”
“请随意。”
“萩原君就算了，你又看到了什么？”
“有鲸鱼在天上飞。”
“......”
“不、不行吗？”
“会飞的鲸鱼......”芥川龙之介吐出一口烟，表情笼罩在烟雾之中，“是什么样子的？”
新见雪懒于描述，直接抓住了他的手。
这一刻，双方感官同调。
碧空白云之中，鲸鱼唱起了悠远的歌谣。
芥川龙之介不由睁大了眼睛。
良久，他才开口道：“很浪漫。”
新见雪挠了挠脸：“嘿嘿。”
“这景色，像叶芝的诗一样唯美、澄澈，”芥川龙之介喃喃道，“也许，你也可以成为一名杰出的诗人。”
“哎？可是，我没写过诗......”
“有诗性就够了，”芥川龙之介伸出手，表情前所未有的天真，“如果你能将这诗性永远保持下去......你的人生，会是一首绝美的叙事诗。”
永远。
听到这个词，新见雪垂下眼帘。
然后就被萩原朔太郎那双又大又专注的眼睛吓了一跳。
“阿雪......是个浪漫主义者呢。”
不知何时，萩原朔太郎蹲到了新见雪眼前。
“老实说，我也搞不懂什么是浪漫，”新见雪摸了摸后脑勺，“我只是喜欢那些漂亮的东西......”
“吹雪也是。”
......咦？
新见雪愣愣地看着萩原朔太郎，耳边鲸鱼歌唱的声音尤为清晰。
“吹雪的梦里，有一只漂亮的小小鸟，”萩原朔太郎双手托腮，“总是一遍又一遍的......冲向太阳，然后，燃烧殆尽。”
“你也是，她也是......”
“总是做一些......毁灭性的，美丽的......事情。”
新见雪深吸一口气。
“你就是她，她就是你......哇啊啊啊——”
萩原朔太郎被新见雪揪住前襟、猛烈摇晃，发出了奇怪的声音。
“我讨厌这种意义不明的暗示我早说过了你给我把话说清楚一点再说不知道我要生气了非常生气！明白了吗？！啊？！啊？！”
萩原朔太郎伸手扶住脑袋，重复了之前的话：
“反正......你以后会知道的。”
话音落下，萩原朔太郎带着芥川龙之介一道消失不见，回到现实之中。
新见雪手中一空，向前栽倒，坠入云海。
世界整个颠倒过来，鲸鱼消失在视线范围内，周遭云雾翻腾。
习惯了落下的速度之后，会有一种微醺的不真实感。
喵之助就在她身边，团成一团，身上的毛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
少女伸手将黑猫揽过，抱在怀里：“你们，又在其中扮演了什么角色？”
“这个嘛，”喵之助谨慎地回答，“如果我的回答和萩原大人一样，你会不会把我扔出去？”
“......”
于是新见雪就把喵之助扔出去了。
扔到了现实之中。
而她依然在不断坠落。
既然她是吹雪转生。
那么。
在她灵魂深处，一定有痕迹留下来——
那些证明了吹雪存在过的痕迹......
新见雪穿过云海，穿过天空，穿过大地，潜入灵魂的深渊。
直到在漆黑一片的渊面，开出了一朵虚无之莲。
——噗通。
新见雪听见自己的心脏跳动的声音。
有什么东西......
仿佛自身体内部苏醒过来。
——噗通。
新见雪开始耳鸣。
时空在这一瞬发生扭曲，这扭曲引自内部。
她自己的内部。
——噗通。
又像是水珠从花瓣上滴落下来......
“初次见面，阿雪。”
一个熟悉而温柔的声音响起。
新见雪对上了一双沉静的眼睛。
那双眼睛是纯净的黑色，颜色深到不可思议。那不是属于自然的色彩，光的反射率低到见所未见。
简直像黑洞一样。
此时此刻，新见雪正曲着身体，侧躺在花蕊之上。另一名黑发黑眼的女性以同样的姿势侧躺在另一侧，和她中心对称，如同阴阳太极图一般。
一个名字在嘴边，呼之欲出——
“吹雪。”
她们两个拥有同样的dNA，长成了相似的模样，只不过，吹雪已经成年，拥有更为柔美的曲线和更为成熟的气质。
吹雪抬起手的同时，新见雪也抬起了手。
两个人就像在照镜子一样，触碰彼此。
“我很抱歉，把你卷进来。”
话虽这么说，吹雪却一丝情绪波动也无。
她不后悔。
新见雪确切的知道这一点。
不用问原理，她就是知道。
“卷进什么呢？”
“我的这场赌局。”
“赌局？”
“是，”吹雪颔首，“用我的全部，和你的未来为筹码。”
“对方的筹码呢？”
“自由。”
“......你被关起来了吗？”
“算是吧。”
“可是......你现在已经死了。”
“不，我还活着。”吹雪否认了，“我是你的母亲，我是你的姐妹，我......就是你。”
“可我不是你。”新见雪十分困惑，“我也不觉得，你就是我。”
吹雪摇了摇手指：“我们两个，是共存的关系。”
“你活在我的灵魂深处......这种？”
“没有那么简单。”
“简......单？”
“时间这种东西，远比你想的还要奇妙。”
“我不明白。”
“黑历史——你知道的吧？”
“......嗯。世界是分了很多层的，黑历史就是被埋在表层现实之下的、深层的可能性。而这些可能性，有上浮为表层现实的可能；表层现实，也有转化为黑历史的可能。自从我跳出时间线，就被命运从表层现实中抹去，依托于黑历史存在......”新见雪顿了顿，“难道......”
“没错，”吹雪微微一笑，“如果，人也分很多层的话，我就曾经作为你的表层现实存在，而现在，却是你的黑历史。”
“......”
“......”
“也就是说，活在黑历史之中的你的黑历史。”
“......”
“......”
“好绕。”
“......嘛，是有点。”
“我还想起了另外一个很类似的情况。”
“请说。”
“精神分裂。”
“......”
“......”
“不，其实差很远，”吹雪清了清嗓子，“最基础的，精神分裂需要依托于同一个肉体。而我们这种黑历史，不需要依托于同一个肉体。”
“我是确确实实、真真切切、独立自主活在黑历史之中的存在。”
一切虚妄全部破灭, 所有扭曲开始归位。
言灵之街循着新见雪的心意, 在她眼中，变成了独属于她的、臆想中的模样：
苍空之下, 有美丽之物在洁白的云海中自由自在地飞翔。那是一只巨大的、半透明的哺乳类鲸目动物, 姑且可以称之为鲸鱼。
鲸鱼的内部五彩斑斓, 当色彩变换的时候, 宛如梦幻。
一整座城市伫立在鲸鱼背上, 市内街道高高低低, 错落有致。市内的居民风格各异，既有梦想中的少女，也有垂暮里的老叟，还有穿靴子的猫、叼口袋的白鹤、狸猫脸的茶坊主, 等等。
就像童话一样。
萩原朔太郎眼中看到的则是完全不一样的光景：“房间......有只好大的蝴蝶......脸好丑......好恶心......”他捣住嘴，看起来像是想吐。
芥川龙之介：“......”
新见雪：“......”
芥川龙之介：“这家伙的脑袋果然有问题吧？”
新见雪点了点头：“大约是神经衰弱。”
“......可怜可怜。”
“芥川君看到了什么呢？”
芥川龙之介沉吟片刻：“这个嘛......”
“很难以启齿吗？”
“不太适合同你讲......喂, 你这是什么眼神？”
是看人渣、变态的眼神。
“按说你以后也会是个著名的神经衰弱患者, 脆弱到有人在门前咳嗽都会受到惊吓, ”新见雪双手抱臂，“怎么年轻的时候会这么的......”
神经衰弱, 又见神经衰弱。
除此之外, 还有胃病——这时代的文豪似乎个个都这样, 神经衰弱和胃病是他们共通的病症。
“......你绝对脑补了一些很失礼的事情。”
“难道我脑补的不对？”
“当然不对。”
新见雪做了个手势, 请他详解。芥川龙之介考虑了一会儿, 这才吐出一个字：“山。”
“？”
“我看见一座巨大的山脉。”
“仅此而已？”
“温暖、浑圆、自然天成、洁白无垠，”芥川龙之介的用词优美极了，“如同白雪一样，又似象牙。月光照耀在上面，化出了水乳交融般的玳瑁色光泽，微微泛出青色的阴影。遥远的天际，描绘着弯弓似的美丽曲线。”
他话语中描述的，是女人侧卧着的裸|体。
“那是一种至高无上的美。”
芥川龙之介说这话的时候，没有爱，没有恨，甚至没有欲，只是在描述一个客观的事实。
他当然不是人渣、变态。
他是发现美的艺术家。
“不止是女体之美，变成虱子之后，可以注意到许许多多平常从未观察到过的美——”
“等一下，变成虱子？！你？！”
“没错，”芥川龙之介点头，“那种肮脏、渺小、丑陋的小虫子。”
“......”
“有什么不对吗？”
“不，没什么。”
“变成虱子是取材自满洲的传说。”
“......呵呵。”
果然是物以类聚呢，怪不得这家伙能和萩原朔太郎臭味相投，思考回路同样非常奇妙。
新见雪的情感可没有那么纤细，目前为止，完全没法和他们的神逻辑形成对接。
芥川龙之介伸手进口袋：“可以抽烟吗？”
“请随意。”
“萩原君就算了，你又看到了什么？”
“有鲸鱼在天上飞。”
“......”
“不、不行吗？”
“会飞的鲸鱼......”芥川龙之介吐出一口烟，表情笼罩在烟雾之中，“是什么样子的？”
新见雪懒于描述，直接抓住了他的手。
这一刻，双方感官同调。
碧空白云之中，鲸鱼唱起了悠远的歌谣。
芥川龙之介不由睁大了眼睛。
良久，他才开口道：“很浪漫。”
新见雪挠了挠脸：“嘿嘿。”
“这景色，像叶芝的诗一样唯美、澄澈，”芥川龙之介喃喃道，“也许，你也可以成为一名杰出的诗人。”
“哎？可是，我没写过诗......”
“有诗性就够了，”芥川龙之介伸出手，表情前所未有的天真，“如果你能将这诗性永远保持下去......你的人生，会是一首绝美的叙事诗。”
永远。
听到这个词，新见雪垂下眼帘。
然后就被萩原朔太郎那双又大又专注的眼睛吓了一跳。
“阿雪......是个浪漫主义者呢。”
不知何时，萩原朔太郎蹲到了新见雪眼前。
“老实说，我也搞不懂什么是浪漫，”新见雪摸了摸后脑勺，“我只是喜欢那些漂亮的东西......”
“吹雪也是。”
......咦？
新见雪愣愣地看着萩原朔太郎，耳边鲸鱼歌唱的声音尤为清晰。
“吹雪的梦里，有一只漂亮的小小鸟，”萩原朔太郎双手托腮，“总是一遍又一遍的......冲向太阳，然后，燃烧殆尽。”
“你也是，她也是......”
“总是做一些......毁灭性的，美丽的......事情。”
新见雪深吸一口气。
“你就是她，她就是你......哇啊啊啊——”
萩原朔太郎被新见雪揪住前襟、猛烈摇晃，发出了奇怪的声音。
“我讨厌这种意义不明的暗示我早说过了你给我把话说清楚一点再说不知道我要生气了非常生气！明白了吗？！啊？！啊？！”
萩原朔太郎伸手扶住脑袋，重复了之前的话：
“反正......你以后会知道的。”
话音落下，萩原朔太郎带着芥川龙之介一道消失不见，回到现实之中。
新见雪手中一空，向前栽倒，坠入云海。
世界整个颠倒过来，鲸鱼消失在视线范围内，周遭云雾翻腾。
习惯了落下的速度之后，会有一种微醺的不真实感。
喵之助就在她身边，团成一团，身上的毛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
少女伸手将黑猫揽过，抱在怀里：“你们，又在其中扮演了什么角色？”
“这个嘛，”喵之助谨慎地回答，“如果我的回答和萩原大人一样，你会不会把我扔出去？”
“......”
于是新见雪就把喵之助扔出去了。
扔到了现实之中。
而她依然在不断坠落。
既然她是吹雪转生。
那么。
在她灵魂深处，一定有痕迹留下来——
那些证明了吹雪存在过的痕迹......
新见雪穿过云海，穿过天空，穿过大地，潜入灵魂的深渊。
直到在漆黑一片的渊面，开出了一朵虚无之莲。
——噗通。
新见雪听见自己的心脏跳动的声音。
有什么东西......
仿佛自身体内部苏醒过来。
——噗通。
新见雪开始耳鸣。
时空在这一瞬发生扭曲，这扭曲引自内部。
她自己的内部。
——噗通。
又像是水珠从花瓣上滴落下来......
“初次见面，阿雪。”
一个熟悉而温柔的声音响起。
新见雪对上了一双沉静的眼睛。
那双眼睛是纯净的黑色，颜色深到不可思议。那不是属于自然的色彩，光的反射率低到见所未见。
简直像黑洞一样。
此时此刻，新见雪正曲着身体，侧躺在花蕊之上。另一名黑发黑眼的女性以同样的姿势侧躺在另一侧，和她中心对称，如同阴阳太极图一般。
一个名字在嘴边，呼之欲出——
“吹雪。”
她们两个拥有同样的dNA，长成了相似的模样，只不过，吹雪已经成年，拥有更为柔美的曲线和更为成熟的气质。
吹雪抬起手的同时，新见雪也抬起了手。
两个人就像在照镜子一样，触碰彼此。
“我很抱歉，把你卷进来。”
话虽这么说，吹雪却一丝情绪波动也无。
她不后悔。
新见雪确切的知道这一点。
不用问原理，她就是知道。
“卷进什么呢？”
“我的这场赌局。”
“赌局？”
“是，”吹雪颔首，“用我的全部，和你的未来为筹码。”
“对方的筹码呢？”
“自由。”
“......你被关起来了吗？”
“算是吧。”
“可是......你现在已经死了。”
“不，我还活着。”吹雪否认了，“我是你的母亲，我是你的姐妹，我......就是你。”
“可我不是你。”新见雪十分困惑，“我也不觉得，你就是我。”
吹雪摇了摇手指：“我们两个，是共存的关系。”
“你活在我的灵魂深处......这种？”
“没有那么简单。”
“简......单？”
“时间这种东西，远比你想的还要奇妙。”
“我不明白。”
“黑历史——你知道的吧？”
“......嗯。世界是分了很多层的，黑历史就是被埋在表层现实之下的、深层的可能性。而这些可能性，有上浮为表层现实的可能；表层现实，也有转化为黑历史的可能。自从我跳出时间线，就被命运从表层现实中抹去，依托于黑历史存在......”新见雪顿了顿，“难道......”
“没错，”吹雪微微一笑，“如果，人也分很多层的话，我就曾经作为你的表层现实存在，而现在，却是你的黑历史。”
“......”
“......”
“也就是说，活在黑历史之中的你的黑历史。”
“......”
“......”
“好绕。”
“......嘛，是有点。”
“我还想起了另外一个很类似的情况。”
“请说。”
“精神分裂。”
“......”
“......”
“不，其实差很远，”吹雪清了清嗓子，“最基础的，精神分裂需要依托于同一个肉体。而我们这种黑历史，不需要依托于同一个肉体。”
“我是确确实实、真真切切、独立自主活在黑历史之中的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