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说不用为王氏守孝, 但萧瑾近来这一个月里,也一直只身着素服。

    萧瑾今日依旧身着一袭无太多花纹的素色襦裙,发上也只插了几支不太招眼的珍珠簪子,坐在顺安院正堂的罗汉床上, 面有隐隐约约的哀色,似无比心疼地瞧着神色呆愣的萧悦。

    自王氏死后,因皆尚且年幼,萧悦与萧祈便一同住在了顺安院里由宁氏先养着。

    见萧悦离开, 萧瑾喟叹一声, 那双远山眉似颦非颦的,向着对面正坐着的宁氏柔声说道:“阿娘,我瞧着悦儿那孩子也真是可人怜惜, 她还未到四岁竟就失了母亲去, 更别说还有尚在襁褓中的祈儿了。”

    “这孩子若没了母亲, 自是都可怜得很。”宁氏瞧不出什么情绪来,依旧是带点冷清的模样。

    萧瑾垂下眸子,带着些试探问道:“悦儿、祈儿还有迎曦到底皆还年幼,也不知大哥是否和阿娘说过他心里头是个什么想法?”

    她这话头里的意思便是问萧瑿打算何时续弦了。

    “你大哥说是听我和你父亲的意思, 我打算先暗地里打探几个不错的姑娘, 等过了今年再好好相看相看。”宁氏牵起一边的嘴角,带着点似有似无的讽意说道,“毕竟这回总不能和上回一般。”

    萧瑾只温温顺顺地一笑, 道:“阿娘看人的眼光定是极准的, 定会为大哥寻个温柔贤惠使咱们萧家可家宅安宁的妻子来的。”

    顺安院的西厢房里, 萧悦坐在床上,两只小手绞着身上穿的缟素衣裳,忽然转头有些疑惑地看着敛翠问道:“父亲日后还会有别的夫人吗?父亲也不像不喜欢母亲那样不喜欢新夫人吗?父亲会不会因为有了新夫人就更不喜欢悦儿了呀?新夫人生的孩子会不会欺负悦儿啊?”

    在王氏死前,她就将自己的心腹婢女全部放到了萧悦的身边,还细细叮嘱过最为忠心的敛翠让她定要护好萧悦,将嫁妆单子与锁嫁妆箱的钥匙也一并给了敛翠让她代萧悦保存。

    若只看萧悦一人,王氏倒也真真可算得上是位用心良苦还无微不至的慈母了。

    敛翠看向萧悦,眼里瞬间涌上泪水,眼前的萧悦生得真是极像王氏的,染绿忽然想起王氏年幼时也曾这样仰着脸有些天真灵动地问她“什么是破落户啊?为什么会有小姐们说咱们家是破落户啊?她们是不喜欢狸儿吗?”。

    想到王氏,敛翠走到萧悦身边,跪在地上,温顺地轻声说道:“小姐,小姐您放心,您是大公子的嫡长女,是原配所出的嫡长女,是萧家第一个重孙辈,您还有祈公子这个弟弟,您还有王家,还有您的曾外祖父,您放心,绝对不会有人敢欺负您的,您放心……”她的泪水糊了满脸,显得极为狼狈不堪。

    萧悦看着敛翠,似乎有些被吓住,却缓缓地好像安抚般轻轻地抚了抚敛翠的额头,露出一个有些幼稚单纯的笑容,说道:“对啊,我还有阿娘在天上保佑着我,还有染绿姑姑在我身边,一定不会有人欺负我的。”

    敛翠一听萧悦这话,更是泣不成声,直接趴伏到一旁的小圆桌上呜咽起来。

    萧悦则将目光投向窗外,看向东厢房,那里有她现在唯一的嫡亲弟弟萧祈,也有比她更得萧瑿喜欢的庶妹萧迎曦。

    想起萧迎曦,萧悦忽然想到,如果当时自己知道萧迎曦会因出生便丧母得到萧瑿的怜爱与宁氏的抚养,那她还会帮自己的母亲设计那个漂亮到不似凡人的俞姨娘吗?也许依然会吧,毕竟她的母亲是这世上对她最好的人了。

    若现在有人忽然进来这西厢房里,便会发现萧悦的眼神早已不含任何孩童该有的烂漫无邪,她的神色里反而带着一种古怪的沉静漠然,颇似她的母亲王氏。

    萧瑾一回到得安居,就见萧琏与萧琅正坐在西次间的棋桌旁,她莞尔一笑,似有些调侃地说道:“三哥与琏哥哥怎么在我这儿下起棋来了。”

    萧琅抬头瞧着萧瑾,一边下着棋一边假意严肃了脸色,说道:“瑾娘,你可要记得,观棋不语真君子。”话音刚落,余光就瞥见萧琏正好把他的黑子给封住,“等等,方才我光顾着与瑾娘说话了,这棋我原本可不是打算下在此处的。”说着,就打算要悔棋重来。

    萧瑾掐下一朵插在一旁彩绘琉璃瓶里的白山茶掷到萧琅身上,坐在一旁的罗汉床上笑意盈盈地瞧着转过头来的萧琅说道:“三哥可知道这观棋不语真君子的下面一句?落子无悔大丈夫。”说到最后,加重了语调。

    萧琅摇摇头,含着点慵懒的笑意道:“圣人果然所言不假,真是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瞧瞧我这好妹妹真是一点亏也不肯吃。”起身坐到萧瑾身边,也不知是对谁说道,“这局就算我输了,行了吧。”

    萧琏也起身坐到萧瑾与萧琅对面,笑道:“本来这局可就定是我赢了的。”他今日眉眼间不知为何竟一直带着些不知名的愉悦。

    萧瑾将手臂放到桌几上,拄着下巴看向萧琏,嫣然笑道:“琏哥哥今日心情似乎格外的明朗呢。”

    萧琏后背靠在围子上,也问道:“怎么,赢了我就这么值得高兴啊。”

    萧琏顿了顿,好似也发现自己今日实在显得过于欢畅了,收敛住几分神情,说道,“不过是因着昨日我那福乐侯府里一株开不了花的假梅树终于被人给移走,可能也是这株假梅树实在碍了我眼太久,所以这假梅树乍一移走,我难免有些过于的痛快欢喜罢了。”

    萧瑾听出话头里含着的似有似无的深意,便好似呢喃般问道:“这梅树竟还能有假的?”

    萧琏直直地看向萧瑾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道:“这世上既然人都能有假的,更何况是其他东西呢。”

    萧瑾又不是傻子,一下便明白萧琏这话头里暗指的定是宁霁景,她看着神色显出几分阴冷的萧琏,忽然笑道:“琏哥哥做的好,假的就是假的,既蒙骗那些赏梅人的雅兴,就该遭到些报应,只琏哥哥也莫要怪那些看管梅树仆子们是好,那些仆子们指不定也只是一时看走了眼才误将一株假梅树移进了福乐侯府里的。”

    萧琏也笑道:“我怎会伤及无辜呢?就是可惜了株梅树。”

    “这世上尚有那么多株上好的梅树,琏哥哥又何必死活想着那株失去的得不到的呢?那句话说的好,还将旧时意,怜取眼前人。”萧瑾勾了勾鬓角的碎发,又似想到什么般说道:“说起来临汝郡主也很是喜欢梅花呢,倒也与琏哥哥正正好的相衬。”

    “是吗?那可真是太好了。”萧琏语气里带着不加掩饰的漫不经心与冷淡。

    “琏哥哥也不想想,姑母给琏哥哥选的人还能有错啊?”

    “是啊,姑母怎可能会选错人呢。”萧琏有些虚无缥缈地答到,忽然说道,“想来外头的梅花也都快要开了吧,真好。”

    宁府内院存乐堂里,宁霁景看着许骋身边仆子送来的说是许骋亲笔所画的她的画像,眉眼间尽是绵绵情意,她闭上眼将画像拥到怀中,心里头的欢喜从脸上跃然而出。

    她就将要会嫁给一个与她两情相悦的世家子弟,她会拥有富贵荣华锦绣无瑕的一辈子,就像是那个曾经的莫愿所梦到的那般。

    那场美梦现在成为了真真切切地实现了。

    生得纤细妩媚的向月容坐在画案前,不时抬眼看向正坐在椅子上的许骋,见他一直做些小动作,便故意装作有些生气的模样,冷下声来道:“阿哥若不想让我画,那就快些离开好了。”

    许骋朝向月容讨好一笑,显得有些莫名的幼稚,他说道:“我哪会不想让阿容你画啊,阿容你放心,别说我现在只坐了半个时辰,就是两个时辰、三个时辰只要有你我也会一直坐下去的。”

    见向月容维持不住那副冷淡的模样瞬间眉开眼笑起来,许骋起身走到向月容身边,含笑说道:“我是没什么,可你现在身子重要,就别一直坐在这儿了一画就画半个时辰,期间更是动也不动的,惹得我是一直惴惴不安的。”

    向月容看着许骋,脸上缓缓流下一行清泪,看着着实惹人怜惜,她轻声说道:“你就让我多画画不好吗?万一以后你娶你的正房夫人,不再乐意来见我,也好让我有个寄托念想的,也好让咱们的孩子知道他的父亲是个什么模样……”

    许骋小心地将向月容拥入怀中,温声说道:“阿容你放心,我永远都不会不见你的!”

    向月容倚在许骋的胸膛上,许骋只能看到向月容垂着含泪的眸子,似感动非常的模样,却瞧不见向月容脸上那带着几分得意的笑容。

    似缓过来了情绪,向月容抬头,露出含着些狡黠笑容的漂亮模样,朝着许骋说道:“那就你来画我吧,你不是说把我什么模样都印在心里吗?也不用多画,就画上个十来张也就够了。”

    “这可就不必了吧,阿容你又不是不知道,我自幼最不擅的便是这作画了,你不是还说过我朽木不可雕也吗?”许骋低头看着向月容告饶道。

章节目录

萧氏女所有内容均来自互联网,书林文学只为原作者蜉蝣何羡的小说进行宣传。欢迎各位书友支持蜉蝣何羡并收藏萧氏女最新章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