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瑾拿起放在一旁已快要绣完的群青色织金蟒纹袍子, 这袍子袖口处缝了一圈绣了卷草纹的玄色缎子,领口则点缀了圈如意云纹,萧瑾又拿起一旁的银线往袍角处细细勾勒出了些张扬凌人的海水纹,这袍子皆是萧瑾亲手缝的, 已绣了近两个月的光景,为的便是等着成婚后送予姜鸿的。

    绣了约有半刻钟的功夫便完成了,萧瑾对着身旁候着的曲歌吩咐道:“把这袍子好好收拢起来,若是弄出什么褶皱来, 我可饶不了你, 明日也千万要记得拿着。”

    曲歌与站在一旁的欢歌还有今日随着嫁妆一同过去的□□的董嬷嬷、徐嬷嬷皆是因着萧瑾要出嫁才过来她这儿的。

    曲歌与欢歌是萧家的家生子,曲歌擅女红针凿,欢歌擅推拿按摩, 皆是宁氏特意准备的, 只等着明日成婚一同随她去王府。

    而董嬷嬷原是宫里头德妃身边的人, 借着年老已不好在宫里服侍的名头,被德妃给送到萧瑾身边帮衬着萧瑾处理日后王府大小事务的,至于徐嬷嬷因年轻时是个医女所以被宁氏放到萧瑾这儿帮她调理身子也防着有人借那些吃食暗害萧瑾。

    曲歌约有二十来岁的模样,生得并不起眼, 只嘴角有对小小的梨涡, 让人看着十分喜欢,她听见萧瑾的话,盈盈一拜, 那两个小梨涡就又瞬间跑出来, 只听她说道:“姑娘放心, 奴婢定把这袍子收拢得妥妥当当的。”

    “好了,你们先都退下吧,我想自己再好好看这屋子,毕竟日后就不大能瞧见了。”她面容似乎流露出些浅浅的悲伤来,并不浓厚,却让人一见便忍不住怜惜得很。

    在房里的婢子听见萧瑾的话皆悄无声息地退了下去,生怕惊扰了萧瑾。

    萧瑾穿着银红色织金白头富贵纹寝衣坐在床上,那双永远含情脉脉的妩媚眸子在寝间里缓缓流转而过,她的神情里出现了有些古怪的悲伤。

    眼前的这间布置清雅又不失贵气的寝间曾是她一一吩咐那些婢子们摆放布置的,而明日她就要成婚了,以后几乎是再无可能回到这里再住下来的,让她确实不禁感到些伤悲来,可想到这是因要嫁予姜鸿,萧瑾心中又有些欢悦,自然其中大半的原因是因着萧瑾自己那种权势的野心渴望即将因这桩婚事所得到满足。

    萧瑾并不喜欢姜鸿,她从来最能看得清便是自己,哪怕曾为了姜鸿因倾慕她所做的那些事情感动过,但说句实话,萧瑾大多时其实是不喜爱姜鸿所做的那些事的,她不需要那个所谓的桃花源,也不需要每月皆会送来的那套由姜鸿所画样式制成的头面,她需要的想要的是无边的权利,是荣光万丈的皇后之位,是她未来的子嗣亦能承继的皇位。

    但萧瑾亦知道,她绝对不能够在姜鸿面前露出不喜欢的模样,因为姜鸿情有独钟的是萧瑾表演出的那个恬静温软亦倾慕姜鸿的萧瑾。

    累吗?其实并不累,有舍必有得,萧瑾向来清楚这个道理。

    想至此,萧瑾脸色有露出了平日里她最常挂在脸上的那种温柔娴雅的笑容来。

    七尾的风冠怎能配得上她呢?

    这世上唯一能配得上她萧瑾的唯有天下女子至尊之位。

    萧瑾将那本一直放在枕头下的玉台新咏拿出,一张一张地把姜鸿这一年多来写给她的信笺抽出,仔细地整理舒理,却故意地在纸张上做出了些微微的卷曲,就好似收到信笺的主人经常翻阅的模样,然后放在她特意准备了的嵌水晶紫檀木盒中,又将那块坠着松绿穗子的黄玉鸳鸯佩放在垒成大约小指高的信笺上。

    想了想,萧瑾起身到书房里头拿过来个放着平日里收集准备用做书签的干花的桃红缠枝花纹布袋,又将信笺重新分散开,拿出几朵来按着季节放到信笺上头,这才有些满意地将盒子锁上。

    萧瑾刚锁上,门外便传来宁氏身边芳蔼的声音,只听她说道:“三姑娘现在可否方便?夫人过来想和您说说话。”

    萧瑾连忙将那桃红色的缠枝花纹布袋塞到锦裘里头,将发上戴着坠翡翠珠流苏嵌碧玺花卉鎏金步摇扶正,露出个柔软的笑容,说道:“母亲快请进来吧,这夜里头寒凉得很,万一伤了身子就不好了。”

    宁氏披着帽子镶红狐毛的斗篷走进来,她走到寝间里头的椅子上坐下,看着站在拔步床边有些局促模样的萧瑾,露出个慈爱温和的笑来,柔声说道:“瑾娘快坐下吧,我又不是外人,反而还是你的阿娘,不必如此拘束的。”

    萧瑾似有些不好意思地点点头,坐到床边,依赖的目光投向宁氏,轻声软语地问道:“我这儿也未来得及梳妆打扮好,倒以这样副狼狈丑陋的模样见阿娘了,恳请阿娘莫怪瑾娘的失礼之处。”

    “瑾娘生得这般漂亮,卸去那些繁重的妆容也更显得清水出芙蓉了,不必那般自谦。”宁氏看着萧瑾,神情里是一片温和宠溺,“我今日过来,是想着把瑾娘你这嫁妆单子送过来,再和瑾娘说会儿话。”

    宁氏身后站着的芳甸将手中那订成厚厚一本的嫁妆单子恭敬地递予萧瑾,宁氏又接着说道:“本来这嫁妆单子合该是今日送嫁妆前便给瑾娘的,可昨晚我去检查你的嫁妆时,见有些东西不大好,便又用库里的东西给重新换了下来,因此才耽搁到了现在。”

    平心而论,宁氏虽性子有些冷清,但对萧瑾这个女儿可以说是费心费力,好得很。

    就只拿这嫁妆来说,萧瑾今日也听不少人夸耀她的嫁妆有多么的丰厚至极,今晚上,也有因想讨萧瑾欢心的婢子在她面前绘声绘色地说了一大通。

    听她们说,萧家为萧瑾陪嫁了足足一百二十八抬嫁妆的,一大早萧瑿与萧琅带着穿着吉祥衣裳的仆子们浩浩荡荡地抬着这一百二十八抬往□□走去,真真可称上十里红妆。

    这嫁妆都是从萧瑾生下来时便开始准备的,打前头的是家具箱柜,其中最引人瞩目的便是嵌佛字琥珀黄花梨拔步床,上头是雕工精巧的榴开百子纹与朝阳鸣凤纹,又有几只镂空的比翼鸟雕在床沿上,剩下的则是一水的黄花梨,大到书架罗汉床小到笔搁都备好。

    紧跟着的是足足装了四十余台摆设古玩书籍字画之类的,文房四宝等书房用具装了七抬,衾被枕褥床幔窗罩倒不多共四抬,胭脂水粉香料药材也给装了五抬,绸缎衣裳布匹毛皮面料一共二十抬,头面首饰装了有十来抬,平常用的罐子盒子碟子盘子的也装了五抬,各颜色的宝石各自在盒子里塞得满满当当,南珠珍珠有快十盒,未经打磨的翡翠玉石什么的更是数不胜数,还有两箱打成吉祥图案的金子。

    还有六个进项好的铺子,五处庄子的地契,还有两座长安城的别院和广陵郡并丹阳郡的两处六进的房子,各处的良田加起来共有三十五顷,陪嫁的十户家生子里,既有擅作萧瑾爱吃口味菜的厨子,也有萧瑾喜欢其针凿刺绣手艺的绣女。

    更别说那没显露出来的十万两压箱底的银子了,若再加上宁氏以及萧瑿、萧琅这两位兄长私下里头给的,萧瑾平日里头积攒的也不在少数,一并加上那更是接近快三十万两的巨资了。

    这嫁妆里头既有萧家的东西也有宁氏的陪嫁,里头的一点一滴皆是宁氏亲自打点准备的。

    萧瑾也知道也明白,在萧家里头最盼着她好对她最好的便是宁氏,虽然宁氏对萧瑾嫁予姜鸿这事有点过于的慎重与悲观,对萧家也有种奇怪的不信任与一层浅淡的厌恶,但也不得不说,不管如何,宁氏所说所做的一切皆完完全全是为了萧瑾好。

    看着手中的嫁妆单子,萧瑾眼圈迅速红了起来,她看着宁氏轻声说道:“阿娘实在是不必为我这般费心的。”

    宁氏看着萧瑾,眼神忽然变得有些痛苦迷茫,她不像是在看着萧瑾,反而像是在看着另外一个人,一个与萧瑾既无比相似又无比不同的人。

    萧瑾知道宁氏从她身上看到了谁,有时候萧瑾自己都会疑惑,她真的与她那个从未蒙面过的姑母生得那般相似吗?以至于从小到大所有见过萧馥的人都曾用过这样怀念的目光看她,仿佛能从她身上能找到那个已经死去近三十年的孝悼皇后萧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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