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夜里下了场大雪, 这宫中的积雪早早地便皆被宫人清扫干净了,但倒也失了几分情致。

    芙蓉殿里温暖若灿阳映射之下的春日,德妃最喜爱的熏香所散出的那股熏人味也依然萦绕在芙蓉殿中,地上皆铺设上了价值万金的织锦毯子, 踏上去绵软至极,也让人不禁感叹一声德妃的恩宠了,虽因着皇后病了,萧瑾未前去请安, 但想来早已失宠于圣上的皇后宫中此刻定也定是无法比拟芙蓉殿的荣华旖旎。

    德妃半倚在贵妃塌上, 眸子望向不管何时皆盛开在芙蓉殿中的芙蓉花前,神情是常年不变的冷若冰霜,海棠红颜色的襦裙反而更衬出德妃本身的高不可攀, 只挽着支赤金衔珠凤头簪的低髻有些松垮, 额前垂下几缕发丝, 白皙的面颊与乌黑的发也别有一番柔美。

    听见婢子的通报声,德妃看向萧瑾,眉眼里露出几分笑意,吩咐道:“去拿个绣墩来, 好让世安坐下, 我们姑侄两个也许久未曾说说话了。”

    “可给淑妃请过安了?”德妃看着坐在绣墩上的萧瑾问道。

    萧瑾轻轻点点头,嘴角含笑,轻声答道:“已给母妃请过安了, 不过因着母妃宫中的顺婕妤似乎出了些事情, 便也没能说上几句话。”

    “顺婕妤?”德妃有几分轻蔑地笑了笑, “许是又梦见容懿皇贵妃了吧。”

    顺婕妤是容懿皇贵妃的侄女,生了陛下年岁最小的女儿,虽比不上德妃,但也算是个宠妃,只顺婕妤性子娇矜跋扈,平日里没少借着梦见容懿皇贵妃的名头,把陛下从其他妃嫔的宫中给截走,德妃因着这个素来瞧不上她。

    萧瑾不大了解这后宫妃嫔诸事,只隐隐约约听说过顺婕妤生得容貌颇似容懿皇贵妃。

    想起容懿皇贵妃,萧瑾又不由挂念起萧瑿那日所说的容懿皇贵妃还活着的消息,但面上倒依旧笑意盈盈的,丝毫没有显露出半点心中又开始繁乱的思绪。

    德妃也知晓萧瑾不怎么清楚后宫之事,便转而说道:“世安今日打扮得倒是无比的清丽高华。”

    萧瑾今日身着一袭白底织金的襦裙,外头穿着群青云锦镶边的桃红色大袖衫,大袖衫仅曳地的衣摆上用金线点缀着山茶花纹与袖口处各绣着的一圈珍珠,长发在身后坠成髻,从两鬓处开始至梳挽成的髻处戴着一圈栩栩如生的绒花。

    前几日郭大家赠予了萧瑾数盒首饰头面、一大箱子孤籍与四间铺子,此时萧瑾发上所戴的绒花便也是其中之物,这绒花是用蜀锦所制成,花蕊镶嵌着各样颜色的宝石,层层的花瓣下还有若隐若现的珍珠,实在是精致无比,这样贵重的绒花戴在发上却并不显得奢靡,反而显得端庄秀丽。

    萧瑾将楚歌手中捧着的嵌珐琅紫檀盒拿起,打开恭顺地递予德妃,柔声道:“昨日师父赠予世安此绒花,世安心中喜欢,想着定也衬极姑母,便借花献佛一番了。”

    德妃瞧着嵌珐琅紫檀盒中各色模样的绒花,心中也有些喜欢,抬手执起一朵恰与她今日所穿襦裙同色的海棠红颜色的绒花,问道:“清宁真是喜欢世安喜欢得紧了,这绒花可漂亮得很,准又是她自己花心思琢磨出来的,你这师父年轻时就最爱在这打扮上花功夫的了,年岁大了,性子稳当端庄了,就爱打扮你了。”

    萧瑾将嵌珐琅紫檀盒递给侯在一旁的德妃的婢女,接过德妃手中的那朵绒花,站起身来,走到德妃身后,琢磨了会儿后,便戴在了赤金衔珠凤头簪的上头,听到德妃的话,便笑道:“我以前也听说过师父曾亲手绣过一条也暗处能显出日光般光芒的石榴裙,师父还曾让我亲眼瞧过,果真是如传言中所言呢,只倒也可惜未能亲眼瞧见这裙子穿上时的璀璨了。”

    德妃面上似因想到什么露出些轻快的笑意,有些难得温和地说道:“那裙子穿在你师父身上的时候,确实是无比的光芒万分了。”

    萧瑾正听着德妃有些温情无比地怀念,便听到外头传来的通报声。

    穆婕妤与雍国凤仪公主过来了。

    雍国凤仪公主虽是前两日才回到长安的,但萧瑾倒是直到今天才见着雍国凤仪公主,她小时住在芙蓉殿里,也曾瞧见过几次雍国凤仪公主,印象里是个极为傲慢娇气,生得眉眼倒也极精致漂亮。

    可能是因着穆婕妤曾将她救出过火海,知事后雍国凤仪公主对穆婕妤倒是极为亲近善意。

    萧瑾低头微微露出个笑容,她本就打算研究研究容懿皇贵妃的事儿,倒未曾想到此时与容懿皇贵妃几乎最脱不得干系的其中两人便要出现在她眼前了。

    假山丛里,徒朝阳紧紧地拉住卓静翕的手臂,脸上盈满了怒气以及狠辣,碍着尚在宫中,她勉强压低声音朝着卓静翕说道:“你要做什么?!你在发什么疯?!你如果敢把阿瑾牵扯进来,我和澹哥哥都不会放过你的!”

    卓静翕那雪肤花貌的面容此刻依然因着落胎依旧苍白憔悴,杏红色的衣裳将她衬得更加脆弱了些,她的眉眼里却未写着半点柔弱,画得极为漂亮的眉高挑着,尽是某种嘲讽与恶意,她挣脱开徒朝阳的束缚,捂嘴轻笑道:“朝阳公主,敢做就要敢当啊,你和你的好澹哥哥既然能够背着秦王妃暗中勾搭到一起,那就不要怕我说出来啊。”

    自长成后已许久未有人敢在徒朝阳面前用这种阴阳怪气的语气同她说话了,卓静翕的这般模样似乎让她回想起某些并不想回想起的事,她压不住怒火,一下子就恶狠狠地扇了卓静翕一巴掌,尖利地叫道:“闭嘴!不许用这种语气对我说话!不许!你如果敢告诉阿瑾或者再用这种语气对我说话,我绝对会杀了你的!”

    卓静翕反而露出极恬静温柔的笑容,就像萧瑾平日里的那般模样,她凑到徒朝阳身前,看着有些迷茫的徒朝阳,忽然抬起手将徒朝阳扇她的巴掌还了回去,有些长的指甲刻意划过徒朝阳的脸颊,露出鲜明的血痕,轻轻地俯身到为缓过神来的徒朝阳耳边说道:“敢做就要敢当!我的朝阳公主。”

    徒朝阳回过神来,高高地抬起手想要再给卓静翕一巴掌,可却被卓静翕一把抓住,只听卓静翕用一种温婉柔和至极的声音说道:“朝阳公主,我的好朝阳公主,我身子如今可是极弱的,承不起你这巴掌了,我的孩子若是看到你这般欺负他可怜的母亲,指不定便会在今日夜里到你的梦中索了害死他的你的姓名。”

    徒朝阳突然笑道:“你落了孩子,是因他有个不该得到澹哥哥孩子的母亲,卓静翕你不但没有了那个孩子,往后也不会有任何孩子的,这就是你的命,你卓静翕的命,因为你配不上澹哥哥,所以你的孩子才未出生便死了。”

    “那可惜,我现在确实是名正言顺的晋王妃。”卓静翕抬手扶向徒朝阳脸上泛着血丝的疤痕。

    徒朝阳将卓静翕的手狠狠打开,转身便走,只留下句,“那我也能让你卓静翕有名无实,我们还有许多时候呢。”

    卓静翕看着徒朝阳的身影,笑着轻声道:“是啊,我们还有许多时候呢,徒朝阳我们还有很多时候呢,我会让你用痛苦的余生来替你害死我的孩子来恕罪。”说完,也有些不稳地离开了。

    隐在假山后的姜景宁听着渐行渐远的脚步声,才缓缓松开已皱巴巴成一团的锦帕,看着身边惊惶不安的婢女,温声细语地说道:“这里的景色可真是非常的不错,不是吗?”

    穆婕妤与容懿皇贵妃不过待了半个时辰便离去了,萧瑾又陪着德妃说了约有一刻钟的话,见天色渐晚,便也向德妃告辞离开了。

    萧瑾从芙蓉殿中翩翩走出,心中便思虑起穆婕妤话头里隐隐透出的那些关于容懿皇贵妃的话,她发觉出穆婕妤对容懿皇贵妃似乎十分推崇,对于容懿皇贵妃的死更是悲痛欲绝,那种确确实实的悲伤并不像是表演出来的。

    可应当是宣和皇后拥趸的穆婕妤怎么会对容懿皇贵妃那样仰慕,宣和皇后与容懿皇贵妃不用细想,便知道绝对水火不相容的,穆婕妤可不只是寻常的妃嫔,她可是从小蒙受林家的恩情的。

    萧瑾抬起眸子,就看见不知为何捂着脸的徒朝阳正站在距她不过十步的地方愣愣地瞧着她,萧瑾脸色瞬间浮出温柔娴雅的笑容,快步走到徒朝阳身边,柔声问道:“朝阳?这是怎么了?怎么直发愣啊,脸上又是怎么了?”

    徒朝阳看着萧瑾,眼圈忽然就红了起来,扑到萧瑾身上,带着明显的哭腔说道:“阿瑾,阿瑾,你绝对不可以不要我的,你和澹哥哥是我最最重要的人了。”

    萧瑾神情微微怔愣了一会儿,似乎有些冷嘲出现在嘴角,只转瞬便又是那个温柔和善的萧瑾,柔声安抚道:“好,我绝对不会不要朝阳的,朝阳都这么大了,就不要哭鼻子了,好不好?”她轻轻拍打着徒朝阳的肩膀,若只看表面,竟有几分像是个慈和的母亲。

    徒朝阳抬起头,白皙红润的漂亮脸颊上还泛着血丝的疤痕煞是赫人,再加上哭红了的眼,极为楚楚可怜,萧瑾瞧出那还泛着血丝的疤痕是个巴掌印,便似十分着急地问道:“这是怎么了?!这是谁干的?痛不痛啊?”

    徒朝阳显然十分享受萧瑾此时的着急,她亲昵地靠在萧瑾肩上,像是个稚嫩的小孩诉苦般说道:“这是卓姑娘打的,朝阳也不知道卓姑娘为什么要打朝阳,就趁着卓姑娘不注意跑开了,朝阳真的好疼,阿瑾,朝阳真的觉得好疼。”

    “卓姑娘?朝阳指的是晋王妃吗?”萧瑾可不信卓静翕会无缘无故地打徒朝阳,更不信依徒朝阳的性子会不做任何反击,不过面上却像是生气般想要去寻卓静翕,果然徒朝阳马上拦下了她。

    徒朝阳看着萧瑾,笑得像是个还不知事的天真无邪的孩童般,撒娇说道:“阿瑾不要去寻了,我一见着阿瑾便不疼了。”

    萧瑾揉了揉徒朝阳未挽起的长发,似有些无奈地点了点徒朝阳的鼻尖,“走吧,我陪你去你宫中上点药,要不然留了疤痕就不好。”

    陆醺捂着嘴躲在姜纯熙所暂居的延嘉殿的纱幔后头,看着正和圣上笑着说话的姜纯熙,这是她的女儿,她唯一的孩子,她此生最对不起的人,她的女儿她甚至不可也不敢正大光明地看她一眼,就连她的纯熙成婚那日,她也只能躲在殿中听着宫中的喜乐声留下泪。

    姜纯熙倚在圣上身上,丝毫没有在其他人面前那种高高在上的冷傲,反而笑得极为灿烂明朗,嘴里说着出嫁后的所见所闻,又不免轻轻抱怨几句,她的父皇竟如今才召她回长安。

    圣上一边轻笑着安慰姜纯熙一边好似不经意地看向容懿皇贵妃正躲着的地方,心中漫不经心地想到,这可不是他不想让姜纯熙回来。

    穆婕妤坐在一旁,看着笑得极为满足的姜纯熙,脸上也不由勾起笑意,却又好似想到什么般,戴着赤金面具的脸上出现些怀念与感伤,她的眸子从姜纯熙身上移开,却不经意地看见纱幔后头似乎有个隐隐约约的人影。

    那个人影就好似容懿皇贵妃般,哪怕已有二十年未见,哪怕容懿皇贵妃已死,但不知道为何,穆婕妤忽然无比确认地认定那就是容懿皇贵妃。

    圣上瞥见穆婕妤看着纱幔露出的不可置信的神情,嘴角勾起的笑意似乎更上扬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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