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纯熙站在兰若寺后的山林里, 看着眼前倚着树身穿群青色织金团鹤纹袍子披着玄色狐毛大氅的高阅,眼角忽然不知为何竟有些发涩。

    高阅听见脚步声,侧过头来,瞧见的便是怔怔地看着他泪流满面的姜纯熙,他不由皱了皱眉,转而嘴角便勾起个与平常无甚区别的轻笑,利落至极地拱手行礼。

    姜纯熙只觉对高阅爱意与恨意此刻一起席卷了她的心,她爱眼前这个永远玩世不恭模样的高阅,也恨高阅为何会在再次见到她后神情无一丝半点的变化。

    姜纯熙将面容高高扬起,神情立刻冷淡起来, 刻意做出副高高在上的模样, 好似有些漫不经心地抬手,轻声道:“世子请起吧。”

    高阅似真的十分不在意般直起身子,轻轻笑道:“公主殿下今日怎会来这兰若寺?”

    “今日是我母妃的忌辰, 世子往年不是还同我来过吗?怎的不过几年时光就忘了呢?”姜纯熙不由将手抚上腰间系着的那枚和田玉明月佩,脸上尚还留着刚刚淌下的泪水。

    高阅似有些疑问地笑笑, 道:“可能是因时间已够长了,臣便忘了吧, 还望公主殿下恕罪。”又从袖里拿出块绣工精美的帕子递予姜纯熙,又好似调笑般说道:“臣虽与公主殿下许久未见, 但公主殿下也实在不必如此激动吧。”

    姜纯熙接过帕子, 却并未用来拭泪, 只轻轻将帕子展开, 看着帕子上头精致的绣工, 拿到鼻边轻轻一嗅,忽然含着些许讽意道:“这般漂亮的手艺,上头还有着梅花香的味道,可真是雅致。”她抬眸看向高阅,“世子还是收回去吧,本宫可不想伤了哪位爱慕世子的姑娘的心。”说完,她轻轻飘飘地将握在手中的帕子扔到了地上。

    看着姜纯熙似乎能泛出凌厉之意的背影,高阅嘴角笑意更浓,那是个有些顽劣的笑容,看着地上那块孤零零已有些淤泥的帕子,想了想,到底还是蹲下身子,揪着帕子干净的一角捡起,然后有些嫌恶地扔给了身后的仆子,他似有些自怜之意地低声说道:“谁让本世子生了副怜香惜玉的温柔心肠呢?”

    身后忽然有传来脚步声,与姜纯熙那种沉稳傲气的不同,这阵脚步声轻盈温顺,高阅脸上勾起个与方才截然不同似乎十分欢喜的笑容。

    来者是个小家碧玉般的标致姑娘,干净而温和,她看着高阅,眉眼里的笑意极为灿烂,柔柔地说道:“阅哥哥,芸柔来迟,还请莫怪。”

    高阅走到这个自称芸柔的姑娘身旁,看着她眼神里柔情万种,一派好似情深根种的模样,从袖子里拿出枚青玉佩,说道:“芸柔,我虽不可八抬大轿将你明媒正娶,但我此生也定不会负你……”他刻意地放慢语气,只等着陈芸柔抬起头,才道,“我若负你,那便让我高阅五雷……”

    果然也如往前那些姑娘那般,陈芸柔制止了高阅继续说下去的誓言,泪眼朦胧地说道:“阅哥哥不要再说下去了,芸柔信你。”

    高阅看着伏在他怀中感动至极的陈芸柔,心不在焉地抬起眸子,好似不经意地探寻着周遭,终于在察觉到一片黑色的袍角时,心里头才有些安心,有些漫不经心地想到,英明神武的陛下,臣可与您的好女儿可早就无甚瓜葛了,还望陛下您明鉴。

    又有些可惜地想到,若是姜纯熙此刻在就好了,这样这桩早就应被忘却的情—事便也终于可深埋下去了,他可是惜命得很,这钟鼓馔玉的日子他也打算继续这般浪荡风流下去,实在不打算再牵扯进什么去。

    姜纯熙自是没能瞧见她心中这位同她情深意重的情郎这般模样,可与萧珏一同从善慈居中出来走走的萧瑾,心中倒不由感叹句,到底是这兰若寺愧为佛门清净地,还是她与这些纠缠实在有缘得很。

    微微瞥了眼与不知哪家姑娘抱在一块的高阅,萧瑾伸手示意萧珏与身后一旁婢仆放轻声音,便往高阅他们相反的地方走去。

    等着走远了些,萧瑾看着面色似有些犹疑的萧珏,温声道:“赟奴是在想方才雍国公主殿下与永安侯世子的事吗?”

    萧珏回过神,低头答道:“禀阿姐,赟奴确实是在思虑此事。”

    萧瑾面上轻轻一笑,声音依旧极为温柔地说道:“若让我说,赟奴也着实不必多费心思去思虑那些的,那最多也不过只是桩陈年的姻缘情—事,咱们知道了,其实也不过只是知道了而已,只在心里头留了道痕儿便也足够了。”顿了顿,“这世上毕竟不是什么事情得知了,都会有用处的。”

    萧珏想了想,便道:“阿姐说的有理,赟奴一定谨记在心。”

    萧瑾停下脚步,转过身笑意盈盈地对着萧珏说道:“赟奴实在与我过于疏远了些,你我二人乃是嫡亲姐弟,着实不必这般恭谨的,还是不喜欢我这个阿姐呢?”

    不等萧珏说话,萧瑾便接着笑道,“赟奴尚且年少,也该有些活泼明朗的少年心性才对,若成天压抑着,反而不好,就像在屋里头你躲在帷幔后头偷偷瞧那宋家七姑娘般,那并不是所谓的不知礼数。”

    萧珏下意识地点点头,听见萧瑾提到他方才躲在帷幔后头时,脸上也不由有些羞臊。

    萧瑾又不由心生感叹,萧珏虽平日里头学着萧瑿那副冷清矜贵的做派像模像样,但只要说说话,便也就能瞧出萧珏与萧瑿性情上的不同之处来了,现在若是如萧珏如今年纪的萧瑿,那别说脸红了,那神情也依旧会是一副喜怒不形于色的模样。

    就像昔年她与宁氏凑巧瞧见萧瑿与宋徽娴在那以诗传情的呢时候,萧瑿也依然面色不改,恍若何事都未发生,好像同站在他一旁面色羞红的宋徽娴根本没有任何情愫。

    萧瑾看着萧珏,忽然好似有些调侃之意地说道:“赟奴心喜那位宋七姑娘吗?”

    萧珏微微愣了愣,才面色平淡地答道:“宋七姑娘是位沉稳端庄的姑娘。”看了看周遭因知道姐弟二人要说话所离远的仆婢,低声道,“日后应很能主持府中中馈事务,擅交际。”

    萧瑾笑笑,柔声说道:“我与赟奴乃是嫡亲姐弟,心里头自也是为赟奴所着想,赟奴若不嫌我便与赟奴好好说说,可好?”

    萧珏又有些恭顺模样地答道:“阿姐若说,赟奴定会心无旁骛倾耳而听的。”

    萧瑾又将在宁氏面前所说的那番话更加仔细地说给了萧珏听,见萧珏似有同意之色,心中才有些妥帖下来。

    萧瑾这般大费周章,自然不仅仅是因为她所说的那些,也是因着她心里头是打算让萧珏娶个家中掌握些兵权的姑娘,也好能补充姜鸿身边诸多势力里如今最欠缺的的兵力这方面,毕竟如今世家手里头大多只是些家养的府兵,其余的因着熹宗借着那九家勋贵来已不剩多少了。

    萧瑾现在心里头虽还没有几个人选,但萧珏到底也还年少,这些婚嫁方面的事也是不必太过着急的,不过哪怕没有心里头那些想法,萧瑾也是不想让萧珏娶宋幼薇的,就像她所说的那般,宋幼薇本身能给萧珏日后在朝堂上的助力也太少了些。

    也是因着今日这事儿,萧瑾才忽然想起自己不光有萧珏这个嫡亲的弟弟,还有萧蕙和萧萱这两个庶妹,她心里早已打算好,寻个合适的时候便给萧瑿递信,请他与萧崇和萧老太爷商量商量,不若在二十七年的文举、武举里头为萧蕙和萧萱两个寻合适的。

    毕竟萧蕙与萧萱若是嫁到世家里头,也不过是当个小世家嫡长子的续弦,或是嫁给鼎盛世家里不受重视的庶子,反而还不若嫁个出彩些的寒门子弟。

    心里头的想法是千回百转,可面上萧瑾却一副恳切柔和至极的笑盈盈模样。

    见萧珏面上也有些同意的模样,萧瑾便也就不再过多说些什么了,只温柔地说道:“我与赟奴不若一同在这儿林里走走吧。”

    萧珏又是一副刻意学着萧瑿的冷清矜贵模样,点了点头,说道:“赟奴一切皆听阿姐的意思。”

    萧瑾突然伸手点了点萧珏的额头,含笑说道:“我都说过了,不必这般恭谨的。”

    韶华殿外头,圣上摆摆手示意身后那浩浩荡荡的一众宫婢护卫守在外头,便带着吴福裕背手走进了殿里。

    陆醺坐在罗汉床上依旧素手执酒,有些醉醺醺的模样,面色还带着抹古怪的红晕,一袭白底织金百蝶纹的袍子有些散乱地裹在身上,已不似少女时那般乌黑鲜亮的长发也未挽起,她今日似乎更憔悴些了。

    圣上走到陆醺对面坐下,瞥了眼精致漂亮的琉璃酒壶,又看着眼前好似未瞧见他般的陆醺,忽然笑道:“阿醺又在饮酒了,不过虽然往常朕会说你这般整天饮酒不好,但今日却也确实有件值得饮酒庆贺的事发生。”

    陆醺依旧一副朦朦胧胧的模样,丝毫未理会圣上的话,只却好似未拿稳酒杯般,将那酒杯一下子扔到了地上。

    圣上看着地上的琉璃杯,又笑道:“朕的好阿醺还是个任性的孩子,阿醺就不想听听朕口中所说的值得饮酒庆贺的事是什么?”

    陆醺晃晃悠悠地拿起小几上的酒壶,有些沙哑地开口说道:“陛下想说那就说吧。”

    圣上突然一把夺过陆醺手中拿着的酒壶,依旧是张笑吟吟的模样,说道:“阿醺还记得朕说过你若是不听话,朕便会给你些教训吗?你不听话,你违背了朕的意思,偷偷跑出去见了晚棠,对吗?”

    “陛下的暗卫还是这般厉害,倒也不愧是陛下调教出来的。”陆醺轻轻笑道,一派好似清醒又好似醉了的模样。

    “纯熙那孩子今日应是欢喜还是伤悲呢?见着自个心中爱慕却又无法在一块的情郎,心里头应是个什么情绪呢?朕的阿醺应是最知晓的吧。”圣上看着陆醺,脸上笑意丝毫未有减少,但那双眼里却多了些冷嘲与玩味。

    陆醺突然有些癫狂地大喊道:“纯熙是你的孩子!是你的亲生骨肉!是你第一个女儿!她对你一片崇敬之心,你为什么要这样对她?!我又做错了什么?”她捂着脸,几乎将自己缩成一团。

    圣上极为平静冷淡地答道:“可朕心里头就是不觉得纯熙那孩子是朕的骨肉,毕竟朕也是亲眼瞧见过阿醺那些事的。”

    陆醺猛地抬起头,有些僭越地指着圣上大声哭喊道:“你在骗人!你明明就知道纯熙是你的骨肉,你明明就知道我是被你的好皇后所陷害的,你明明根本不喜欢我却对我那般盛宠,甚至明明就是你!就是你害得林慧那女人被活生生烧死,却任由旁人以为是我害死了林慧。”

    林慧是宣和皇后的闺名。

    “谁让朕是皇上,只要朕想,哪怕纯熙确实是朕血脉相连的骨肉,那她就也不会是朕的孩子。”圣上还是一副笑眯眯模样地看着陆醺,嘴里头温和无比地说道。

    陆醺忽然不可抑制地笑出声来,说道:“圣上,我生得其实并不像那个女人,那个被您珍藏的画像上的女人究竟是谁呢?”她的眼睛发出种古怪的光彩来,有些可怖。

    圣上神情里的笑意未变,只声有些冷下来,“阿醺,朕要你知道一件事情,朕知道的你,也许比你自己所知道的你还要更清楚些。”他嘴里轻轻地吐出个名字来。

    陆醺忽然又平静下来,平和温顺地说道:“陛下不是说要喝酒庆贺的吗?那不若就有妾身来与陛下同饮一杯吧。”

    圣上点头笑道:“好,朕的阿醺就该听话些才好。”侧眸看向侯在一旁的吴福裕,说道,“吴福裕!还不快去拿酒来,阿醺可是十分难得的愿与朕同饮一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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