该怎么形容眼下诡异的气氛呢?

    楼道外, 仍旧是那黄沙漫天,阴沉的天色, 卷席的狂风带着各种古怪的味道, 侵袭着人类的呼吸道。

    地下层的居民区, 虽然都是穷苦百姓聚集生活的地方, 但是平时白天地时候, 都有些热闹, 八卦是人类的天性, 在这里生活的主妇们,聊着天,谈着街坊邻里的八卦, 或者有时候玩一玩古华夏的古老游戏,麻将之类的。

    因为大家都一样贫穷,并没有什么可以偷窃的东西,白天,很多人家里都敞开着玄关门, 并不关上, 为了节省过道的路灯电费——这是大家一起凑钱付的电费。

    而这个时候, 明明应该是最热闹的上午, 整条过道的人家,大门都紧闭着,过道路灯亮着, 昏暗的黄色灯光, 照得人直晃眼。

    太安静了。

    寂静无声得仿佛满地都是粘稠的黑色粘液慢慢爬上人的脚踝, 向上,淹没人的五感,被隔绝在世界之外一般。

    陶喜凝眉,出了门,走到陶家门前。

    他抿着唇,喉结轻动。手缓缓搭上门把手。

    指尖刚一触及冰冷的金属制门把手,陶喜就察觉到了危险。

    里面有人,除了陶建国和张宫之外的别人。

    可是他的两位父亲都在里面,他不能就这样离开,退缩。

    陶喜咬咬牙,转动门把手,门没锁,很轻易地就打开了。

    门打开一条缝,陶喜听见了门内一声闷哼,他的心蓦地收紧,呼吸几乎停滞——那是张宫的声音。

    门缝将屋内的光线带入过道,在陶喜的脸上映出一道亮痕。

    他垂着眼,缓缓抬起,手推动门,慢慢打开。

    门内一切一格一格地,仿佛电影序幕一般,映入眼帘,而他的脑袋左侧,两把镭射枪黑黢黢的枪口,正紧紧盯着自己的太阳穴。

    陶喜闭上眼睛,嘴角微微勾起,往前踏了一步,彻底进入了屋内,右手举起以示投降,左手往后去够门把手。

    枪口朝他逼近,陶喜无奈地说道:“关门而已。”

    枪口没动,陶喜将门合上。

    他就算不踏进陶家,在他躺在北堂卧室的床上跟顾奉腻歪的时候,早就逃不掉了。

    陶喜怎么也想不到,不,或许说,这应该是他一早就该想到,只是理智告诉他不太可能出现的情况。

    陶建国和张宫被人押着,坐在沙发上,背后是荷枪实弹的帝国军人,正拿着枪顶着他们的脑袋。

    狭小的斗室内,挤了近20人,均是带着各种武器装备,而站在客厅中央,冷着脸仿佛恶魔一样,如蛇般纠缠不清,睚眦必报的眼神看着自己的人,正是被帝国小皇帝猜忌惩罚的娜塔莉。

    陶喜从没见过娜塔莉真人,除了在北堂和顾奉嘴里听闻过她的可怕之处,最多就是在影响资料中见过这个女人了。

    她很可怜。

    这是陶喜的第一印象。

    她和顾奉给他看的全息投影中的形象有些微妙的差别。

    依旧是浑身上下,大部分都是机械改造,不提最明显的整条手臂,甚至于,她的半个后脑勺和后颈,都泛着银光。她的眼里没有任何人类该有的感情,带着的几乎都是机器冰冷的金属感。

    但是,她又有些不一样了。那种金属感似乎更重了,而她的一只眼睛和眼眶,似乎也被替换成了机械,虽然她跟皮肤颜色无差,但是却能明显感觉到,那并不属于人类的皮肤。

    她的表情明明很冰冷,可是陶喜却感觉到她特别痛苦,无时无刻不在内心中尖叫呐喊。

    陶喜甚至没有如同别人一样对她产生恐惧,反而第一时间产生同情。

    这明明是个英姿飒爽,漂亮干练的女军人,却变成如今这幅人不人,机器不是机器的模样,痛苦到失去了身为人类的那一面恻隐之心。

    太可怜了。

    似乎察觉到陶喜眼里的那一抹同情,娜塔莉眼里闪过一丝狼狈,她勾着嘴角,冰冷的声音道:“9001号,我终于找到你了。”

    陶喜沉着脸看着她。娜塔莉对自己的执念,已经走火入魔了。

    陶喜不知道的是,娜塔莉正是带着抓到陶喜立功已证忠心的执念,被小皇帝送去进行新一轮人体改造的。在绝望和痛苦中,她身为人类的,对陶喜的执念完全掩盖了程序的控制,以至于在能够脱身回到地球进行下一步打算的时候,她仍旧找到了陶喜的老家。

    一步步的跟踪调查,她也知道了这一切都是顾奉设计陷害她,欺骗了所有人。可是她现在,却鬼使神差地没有陶喜的存在通报给小皇帝,她要自己亲自抓人。

    她必须将陶喜抓住,带回帝国献给皇帝。

    陶喜:“找到我,对你来说也没有任何用处。”

    “你是进化体质,你对帝国来说是绝无仅有的实验体。”娜塔莉有些痴狂地笑道。

    陶喜看向娜塔莉身后的陶建国和张宫。

    陶建国还穿着工作服,一看就是早起要去上班的时候被人拦在了家里,等着陶喜上门自投罗网。

    两位长辈一脸忧心地看着他,眼眶泛红,焦急不已却被堵住了嘴说不出话来,看着他直摇头。

    陶喜心揪成了一团,有些恼火地对娜塔莉说道:“你把他们俩放了,我可以自愿跟你走。”

    娜塔莉挑眉:“现在这个情况,你还想跟我谈条件?你一定会跟我离开,他们,也不例外。”

    陶喜横眉竖目瞪她:“你!”

    “他们是你的父亲,既然你有进化体质,那么他们的基因里肯定也带着不一样的东西,一样可以研究。一起带回去,对整个实验有好处。”娜塔莉冷笑。

    她不知道自己并不是陶建国和张宫的亲儿子。

    陶喜心中一股无名火涌上来,吼道:“你别异想天开了,他们俩不是我亲生父母,我的父母,早在荒野2号上就一块儿灰飞烟灭了!也就是你能苟活下来!”

    被触及心底最痛的伤口,娜塔莉突然猛蹿起身冲向陶喜,将陶喜重重撞在墙上,露出了凶猛可怖的表情,狂吼:“闭嘴!你又知道什么!如果可以,我宁肯去死!”

    墙面颤了颤,老旧天花板上掉下来一层石灰粉,落得陶喜一脸,陶喜轻咳几声,感觉背脊被撞得发疼,咳嗽的时候拉扯着后背也疼。

    刚那一个重击,真不是普通人能承受的。痛得五脏六腑都移位了似的。

    要是他还是A级基因,估计现在早就脊柱都撞断了。

    陶喜这一撞,整张脸都疼得惨白。

    陶建国心中一凛,突然站起来想冲过来,被人一脚揣中膝盖,跪倒在地,继续用枪顶住了脑门。

    “我没事!”陶喜看到这令人心惊肉跳的一幕,急忙喊道。

    娜塔莉回头看了一眼,冷笑一声:“就算是你的养父母,他们也对你够真情实感了。”

    陶喜心下一软,央求娜塔莉:“他们并不记得我是谁。对你来说,他们一点用处都没有,还是放了他们吧。”

    既然人已经控制住了,两个没用的地球人的确留着没有任何用处。娜塔莉根本不会去管普通人的死活。

    娜塔莉给押解着陶建国和张宫的士兵使了个眼色,士兵将他们的手一松,回到娜塔莉身后。陶喜身前身后都站着人,可以说是插翅难逃了。

    陶喜深深看了眼陶建国和张宫,眼里满带着欣慰和不舍。

    这个时候,陶喜没有任何恐惧或者不安。或许他会受到伤害,甚至死亡,可是至少,陶建国和张宫没有因为被他牵连而受到伤害。

    他们俩都安然无恙,只是可能会担惊受怕上一阵子。他们估计一辈子也没有见过这样的阵仗。

    也好……他们不记得自己,这样他离开了,他们不会再次遭受打击。

    陶喜想到这,心情微微一松,冲他们露出一个释然的微笑。

    只不过,他现在好想顾奉。不知道他现在在做什么。知道自己被抓走,他一定会发了疯一样地去救自己。

    陶喜双手被扣上手铐,娜塔莉从手下哪里拿过一副项圈式的隔离装置。

    陶喜一看到它,就觉得浑身不适。

    “这个隔离器可以扰乱你的磁场,暂时抑制你的异能。我们暂时还不知道你的异能是什么,你还是乖乖的比较好,不是吗?”娜塔莉嘴角带笑,眼神里不带一丝感情。

    陶喜咬着牙,眼里满是恨意。

    打开项圈,娜塔莉伸手,就要套在陶喜的脖子上。

    那紊乱的磁场令人大脑很不适应。

    至今也没有一项发明可以真正抑制天赋者使用天赋,这个很显然,只是一个不成熟的试验品。它只是用了其中某一个关于天赋者如何使用天赋的理论,用一刀切的方式,加以干扰扼制。

    副作用很明显。

    陶喜明显受到了磁场紊乱的影响,大脑嗡嗡嗡,耳鸣,头疼,眩晕。

    他的脸色一下子变得惨白,额头瞬间冒出了虚汗,身体有些虚脱,支撑不住。

    陶喜颤着手,抬手想挡住娜塔莉,不让她将隔离圈戴在自己脖子上,但是他手却失去了力气,被娜塔莉无情地挪开。

    “这东西果然只对天赋者有效呢。”娜塔莉对这仪器的效果很满意。

    眼看着陶喜的脸色和状态不对,张宫和陶建国都揪心不已,陶建国咬牙切齿问:“你要对阿喜做什么?”

    娜塔莉疑惑看了他一眼:“他跟你有没有什么关系,你没必要关心吧?”

    说完,她两手握着隔离圈两端,缓缓靠近陶喜的脖子。

    陶喜一手扶着娜塔莉的手腕想推拒却没有力气,他的肩膀被身后的两位士兵架住,动弹不得。

    “嘶……”钳制左肩的手掌力气很重,捏着陶喜的骨头都发疼,陶喜疼得倒吸一口冷气。

    看见陶喜的表情,张宫脸蓦地一白,突然不顾一切冲了过来喊道:“你别动我的阿喜!”

    娜塔莉眉心紧皱,挥手一推,张宫正好撞上来,被娜塔莉只用了半成的力道,重重推了出去,身子几乎飞起,撞在了单人沙发的把手上,摔在地上。

    张宫身子弱,被娜塔莉那样毫不留情的一推,顿时撞晕了过去,脸色苍白地瘫倒在地。

    “阿宫!”陶建国喊道。

    “爸爸!”陶喜目眦尽裂地看着张宫不明生死的脸,心脏撕裂般疼痛。

    陶喜的大脑沉重不已,他有一种很熟悉的体感突然涌上了全身。

    娜塔莉沉着脸发狠道:“不听话的人,就别想活着。”

    “别想活着”这四个字,极大地刺激了陶喜的神经。

    纷乱的记忆突然涌入大脑,他突然回想起在荒野9号实验星球,荒野石林里狼穴门口,那个暴雨天发生的一幕幕。

    荒原狼的尸体,遍地都是血水,狼藉一片,小三死前骄傲又释然的眼神。

    “铛——”一声,仿佛重锤敲击了他的脑袋发出钟声,陶喜突然大脑一疼,强自按捺住自己即将失去的理智。

    他回忆起来了。

    那一天,他失去理智后发生的一切。

    能量暴动的时候,他觉醒了天赋,指引了整片荒野的生物闹气了兽灾,大开杀戒。

    他为什么要让人将自己踩在脚下。

    没有人能肆意践踏别人的生命和尊严,既然要被践踏,那么也该由他来践踏别人!

    陶喜的瞳孔扩散失焦,面无表情,但是这反常,一向用下巴看人的娜塔莉并没有看见。却是人类性感和敏锐的她也没有意识到室内怪异的磁场变化。

    周围的士兵都开始有些恐慌。气温骤低,能量似乎有些暴动,磁场紊乱,甚至影响到他们普通人的感官。

    只有陶建国紧紧盯着陶喜的脸,担心地看着站着巍然不动的陶喜苍白的脸,低声念:“阿喜……”

    娜塔莉将隔离圈绕在陶喜的脖子上,正想扣上锁扣,突然,一双柔软温暖的手握住了她冰冷的机械手,明明触感温柔,那手却仿佛有万钧之力,牢牢牵制住她,竟让她不能挪动分毫。

    “住手。”陶喜冰冷的声线没有起伏地传来。

    “你!”

    娜塔莉难以置信地抬头,在看到阿喜失焦的双眼时,一怔,随即突然整颗心都发寒,恐惧了起来。

    他……该不会是……

    陶喜将她的手仅仅攥住,然后往下一甩,娜塔莉居然无法控制自己的力道,手就这样被甩开,更让她无法置信的是,陶喜紧接着,皱紧了眉心痛苦地将自己脖子上的隔离圈取下,因为还没有彻底合上,隔离圈没有完全发挥作用。

    陶喜将隔离圈往两侧一掰,生生将这个机器掰断了。

    而这一切,娜塔莉却无法动弹自己的身体去阻止他。

    在场没有任何人控制自己的身子。

    “你,跪下。”陶喜微微低头,他的视线没有焦点,但是娜塔莉知道,他在看着自己。他的视线穿过了自己的脸,却让她更加恐惧。

    更令娜塔莉恐慌的是,在陶喜说完这三个字之后,她发现自己,没有办法控制的身体,膝盖一点一点地软了下去,一分一毫地离地面越来越近。

    最后,一声金属碰撞地面的轻响,她的膝盖落在了地上——跪了下来。

    娜塔莉个子高挑,但是比陶喜矮了半分。如今跪了下来,更像是臣服的野兽一般。

    这是怎么回事?

    娜塔莉惊疑不定。

    为什么她会听从陶喜的话,就这样跪了下来?不可能啊!她脑袋里的程序让她只会听从小皇帝一个人,为什么她会顺从陶喜?

    不可能啊!

    “你们,放开我。”陶喜余光看了眼自己肩膀上的手。

    话音刚落,他身后的士兵立刻松开了对陶喜的桎梏,围绕着他的士兵都纷纷退后一步。

    陶喜垂着眼,居高临下地看着恭敬跪在自己面前的娜塔莉,双眼渐渐回神。

    他记得发生的一切,也知道自己现在有什么地方不对劲,他身体的力气在渐渐流逝,但是他必须再坚持一会儿。

    “娜塔莉,你是个人。”陶喜微微蹲下,视线几乎与娜塔莉齐平,语气平淡地看着她。

    娜塔莉的瞳孔一缩,双眸巨颤。

    “无论你遭遇过什么,仇恨不是你活着的全部。更何况,你恨错了人。”陶喜敲了敲她刚被改造过的金属脑壳,被军帽盖住的脑壳,能明显感觉到被改造的金属质感。

    他心中带着怜悯:“被程序控制了思维,你很痛苦,但是我可以帮你脱离这种痛苦。”

    娜塔莉睁大了双眼,惊恐的双眼里带着不信以及,隐隐约约的一丝希冀。

    “我能让你,彻底脱离那种痛苦。”陶喜轻声说道。

    娜塔莉颤唇,被陶喜温和清冽的声音引诱着,满怀希望地询问。

    “你闭上眼,先睡一觉,等再醒来,就会明白了。”陶喜微微勾唇。

    带着强烈心理暗示的命令,让娜塔莉无法抵抗地乖巧闭上了眼。她的大脑还是人类的大脑,意识也主要还是人类的意识。只是被改造成机器的部分越多,她的恨意就越强。

    当陶喜暗示她闭眼睡觉时,她几乎没有任何抵抗地,就快速的进入了深度睡眠。

    手腕上的智脑无声的一震,陶喜心里终于松了下来,看着在沙发上担忧又恐惧地看着自己的陶建国,以及躺在地上生死不明的张宫。

    他下达了最后一条命令:“你们出去。”

    帝国士兵们迅速离开了陶家。

    最后一个人离开后,门被关上。

    陶喜身子一软,终于体力不支,瘫倒在地。

    “阿喜!”陶建国不知道哪里找回来地力气,扑上来抱住陶喜。

    与此同时,陶家的玄关门突然打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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