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下的很大, 这是冬天的最后一场暴雪,铺天盖地的雪花降临在整个王城,洁净的白色从建筑物一直蔓延到街道和树木, 将其他颜色尽数淹没,天地之间只剩下无暇的雪色,和一盏盏明灭可见的灯火。

    布达希的神殿位于宫殿建筑群的东边,这样当黎明来临时, 太阳从海平面上升起, 就会将它的第一缕霞光投向神殿中的天神巨像,以预示着光明和希望会永远沐浴凡弥伦国度。

    这场雪无休无止,从白天一直持续到深夜,并且没有停下的趋势, 明天的太阳注定无法照进神殿。

    银色铠甲的卫兵在神殿四周巡逻站岗, 根据布达希王城中的换岗制度, 高楼钟声响过三声就是士兵交接的时候, 也是他们离开皇宫的最佳时刻。

    克洛德说这番话的时候, 雷忒恩带着悲壮的神情说:“……你为什么知道的这么清楚啊!我们国家连这种隐私都没有了吗?!”

    “这也算隐私?”克洛德反问他,鄙夷道,“群体的行为只需要稍微关注一下就会发现规律, 只要你想了解就可以得到确切的答案。”

    “……那你为什么要了解这些?你进神殿干嘛啊!观光嘛?!”

    克洛德看了他一眼, 雷忒恩猛地往回一缩,扯了扯嘴角:“当我没问。”

    现在想想这件事除了匪夷所思之外似乎还有些更加复杂的原因。雷忒恩扯了扯白色的斗篷, 遮住自己的半张脸, 他伏在宫墙外树林里一个隐蔽的角落中, 这个位置是巡逻的死角,所以潜入进来有惊无险,雷忒恩看着被严防死守住的皇宫,悄悄叹了口气。

    皇宫依着山丘而建,与山丘相接的地方便是茂密的树林,即使这里不是宫殿的正门,守卫也依旧十分森严。这样寒冷的雪夜中士兵们仍坚守在自己的位置上,等待着下一波换岗。

    潜入神殿的除了他之外还有克洛德、棠和瑞特,他们正躲在视线可及的树林中的一块巨石后面说话,因为距离和风雪的原因他并不能听得很清楚,但直觉告诉他两个人之间的气氛并不融洽。

    因为从刚才到现在他俩的嘴就没停下来过,一直在一张一合。

    “为什么要带着瑞特潜入布达希的神殿?”棠拉紧了白色斗篷,但是纷飞的雪花却顺着领口钻进去,她的身体轻轻发抖,明明冻到牙齿打战也没有靠向克洛德去汲取一些温暖。这个问题她在知道决定后就想问了,但是克洛德的下一句话就说要带她一起去,棠立刻忘记了瑞特,满心只想着为什么要带自己。

    其实只要稍微一想就会知道,神乌族与皇室存在关系,她想要知道神乌族对自己隐瞒的事情只有亲自去追寻。

    “你不是想知道瑞特到底是什么吗?”克洛德垂眸看着缩在他口袋中的瑞特,小松鼠的眼睛又亮又黑,那其中的信任与专注令棠迷惑不解。

    棠伸出手戳了一下瑞特的脑袋:“它也和皇室有关系吗?”

    克洛德盖住口袋,并不回答她的话,他半蹲在巨石后,微微探身看向巡逻的队列,半是嘲讽半是嫌弃地说:“自从邪教暴/乱后皇宫的守卫就加强了不少,看来国王还是一如既往的操心着自己的王位和性命,怕是连觉也睡不安稳吧。”

    棠歪头看他:“国王不是你父亲吗?”

    “是的,真是位好父亲,宁可相信那些满口天花乱坠的巫师也不信任自己亲手养大的孩子,他的王位可是献祭了多少与之相连的血脉。”克洛德冷笑一声。

    雪越来越大,棠几乎看不清咫尺之间克洛德的脸,但是她能感觉到对方的心情不好,而且是相当不好,这种情绪从今晚他们出发时就一直围绕着他,阴郁又冷漠,仿佛是一座巨大的曾经裂开一道缝隙的冰山因为这场雪而变得更加坚硬顽固。

    棠忽然说:“问你一个问题。”

    “什么?”克洛德的双眼平视前方,那里有布达希精锐的守卫,他心不在焉地应了声。

    棠迟疑了一下,开口:“你在波戈利遗址为什么要救我?那个时候就想到要带我来这里了吗?”

    克洛德沉默了一下,他有点不太理解这个脑回路的走向,感觉自己被一堵从天而降的墙挡住了思维通道,茫然又诧异:“……你的问题能再不合时宜一点吗?”

    “可以,”棠点点头,她把脸贴在冰凉的石头上,歪了歪头,正巧看到一缕金色碎发从克洛德的斗篷下露出来,那个颜色璀璨又张扬,却几乎无障碍地融入黑夜,她的嘴唇轻轻动了下,“……你送戒指是什么意思啊?”

    克洛德面无表情看向她:“对不起,我低估你了,这个问题确实更加不合时宜一点。”

    “所以呢?”

    “……除了当纪念品还有什么别的意思吗?”

    棠将他脸上的细微表情收入眼中,发现并没有什么值得注意的情绪,她试探着问:“你是不是不太了解这些风俗习惯?”

    克洛德的目光一言难尽:“……我不了解什么?知道越多就会像你一样想些乱七八糟的事情,那你以为是什么意思?”

    棠别过脸,将脸颊往石头上压了一下,闷声“……没有。”

    “没有还问什么。”他转过头继续看神殿。

    “……好奇。”

    克洛德没转头,然后他抬起手对着她的后脑勺弹了一下,位置精准,力道有点大,一阵痛麻的感觉从棠的头皮渗入皮肤之下。

    她揉了揉被弹的地方,脸从石面上离开,因为贴的太久了,那一点点热意被完全吸收,她看了一眼克洛德,发现他的脸色缓和了点,似乎没有刚才那么可怕了。

    “不过我也想问你一个问题。”克洛德忽然说。

    棠微微抬头,侧脸看他,他并没有看她,蓝色的眼睛中倒映着破碎的雪花和灯光。

    “身为神乌族一员的你能和波戈利王国的某些东西产生感应,那些东西又与邪神有千丝万缕的联系,所以你真的相信神乌族和邪神没有关系吗?”

    棠摇摇头:“不相信。我曾经梦到过一个和神乌族衣着一样的人身处雪山之巅,而且他和我说了些很奇怪的话,所以我从一开始就觉得这个部族泄露的信息太有指向性了,不值得信任。”

    “幸亏你的脑子还算好用,”克洛德眯了眯眼,语气有点叹息,“不然除了说话刻薄得理不饶人之外我真的从你身上找不到任何能让人记住的点了。”

    棠咬了咬牙,她的声音因为恼火而提高,愤怒的情绪从唇齿间流泻而出:“滚滚滚!”

    “谁在那里?!”

    光束向这边扫来,巡逻的士兵听到了异响,和旁边的人对视一眼提着剑走来。

    油灯的光芒在风雪中黯淡了,光线跟随着簌簌的脚步来到了那块石头前,明亮的区域下只有一片白雪,然而在雪地上却有两排纷乱的脚印。

    “有入侵者!”守卫大喊道,一时间银甲卫兵迅速排成队列,顺着脚印追向树林深处。

    大部分卫兵追随脚印而去,只余下几个零星的士兵守在宫墙外面。

    忽然,树林中响起了脚步声,那声音忽远忽近,十分诡异。

    一个士兵抽出宝剑,警惕地拨开树枝,高声喊:“是谁?”

    回答他的只有风雪声。

    他回头和同伴对视一眼,握着剑走进了漆黑的树林。

    同伴盯着那幽暗的树林入口一眨不眨,正专心盯梢时,肩膀忽然被人拍了一下。

    他猛然回过头,眼前闪过一个圆形的物什,那东西好像刻着一圈圈波纹,令人头晕目眩,与此同时他的耳边响起男人的低语。

    好像是在念什么咒语,他的意识随着那个声音渐渐模糊,只有那个人的声音清晰地刺入意识之海:“……你一直坚守着自己的职责守在原地,无人侵入皇宫……”

    声音重复了几遍,他愈发迷糊,最终陷入了一片茫然的泥沼中。

    雷忒恩呼出一口气,对距离最近的一颗古木轻声说:“快点快点!我只能维持这么久!”

    两个人影从树后绕出来,正是棠和克洛德。那排脚印是他们来时刻意留下的,为了做出逃出树林的假象,他们特意倒着走了一遍,虽然持续不断的雪花将脚印留下的深坑填补得浅了不少,却依然能看出轨迹。

    雷忒恩轻轻推开后门往里面看了看,这里和神殿很近,一路上又有不少遮蔽物,还算安全。

    “我去树林外等你们,记得找两件卫兵的铠甲趁机溜出来。”雷忒恩看了看那个陷入迷茫的士兵。

    克洛德微微颔首,轻声说了句“有劳”便迈着长腿走进了后门。

    棠立刻追了上去,由于身高问题她的脚步比起克洛德来就短了许多,她只能连赶带跑勉强跟上他,雷忒恩看着两个人的身影,忽然自言自语:“忽然有种老父亲的伤感……”

    尚处在被催眠的状态下的士兵跟着说:“父亲……噢,我的父亲……”

    棠听到了他的窃窃私语,她飞速弯腰抓起一把雪砸向雷忒恩,后者没来得及躲开,冰凉的雪团在他脸上炸开一朵花。

    雷忒恩叹了口气,用手抹了一把脸,看着他们离去的背影又说:“噢,我想起了隔壁家那个总说我是好人的女孩,那可真是段难忘的回忆。”

    士兵:“父亲……是……女孩……真难忘……”

    雷忒恩:“……对不起,我的催眠水平真是太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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