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山耸立在浩瀚的苍穹之下,如天神的巨人守卫将行驶的军队团团包围, 风雪像破碎的刀片打在裸露的皮肤上, 令人难以忍受。马匹的速度非常缓慢, 无论是人还是动物都无法直面这场严酷的狂风暴雪。因为前行困难, 骑士长只得下令停止进军, 暂时寻找可以躲避寒风的地方。

    天色昏暗,乌云翻涌,雪地中只有马匹上挂着的灯盏在忽明忽暗的闪烁, 显得分外寂寥。

    骑士长弗兰克系紧了自己的衣领, 将衣袍拉得更紧,避免风雪的侵袭,然而无论他怎么努力都是徒劳,雪花从四面八方飞来, 总会钻进他的衣服中。

    “陛下!”他粗喘着气走到军队中间那个掌权者的身边。

    老国王的脸色苍白,他费力吸了几口气,但立刻被冰冷的空气呛住,连声咳嗽道:“咳咳……还有多久?”

    弗兰克递给他一个水囊,恭顺地回答:“环山是未知区域, 没有精确的地图也没有图标,具体位置无法判断……”

    “一群废物!”道格斯一把将水囊打翻在地。

    国王身边的随侍立刻安抚道:“陛下勿要动怒。”

    他的目光凶狠阴毒, 直勾勾地望着弗兰克,随即一脚将他踹倒在雪地中, 这才算平息了怒火。

    骑士长默然片刻, 艰难地弯腰爬了起来, 他捡起水囊将它收回腰间,脸上没什么表情,低头道:“是我的失职。”

    道格斯横了他一眼,勾起唇角冷笑了声便裹着裘衣不再言语。

    弗兰克捂着被揣中的肚子,举目望了望周围的环境,四面都是模样大同小异的雪山,他们来时的行迹也被大雪掩盖。士兵经过了长途跋涉也都疲惫不堪,不明白他们为什么不直接回王都,而是绕路来到这里。

    一路上已经有一些士兵不堪重负死去了,但整支军队人数颇多,国王并不在意那几个人的死活。弗兰克也向国王询问过必须攀登环山的理由,但国王并没有给他一个确切的答案,只是态度坚定地说必须要登上山巅,那里有他一直在追寻的东西。

    骑士长漫无目的地走在军列中,他走向一个佝偻着腰坐在石头上的年轻士兵,士兵抬起头来看他,骑士长发现他的眼里布满了血丝,整张脸憔悴不堪,嘴唇青白,毫无血色。

    “没事吧?”他轻声问道。

    那个士兵低下了头,没有说话,既不肯定也不否定。

    “他烧了两天,”另一个士兵回答,“骑士长大人,再不治疗他会死的。”

    弗兰克艰难地说:“队里的医师呢?”

    那个士兵声音嘶哑:“看过了,但是已经没有多余的药物了。这次行程太过匆忙,本来就没有准备那么多东西。”

    他看着士兵低垂着的头颅,他的身体已经十分虚弱,再走下去不是冻死就是病死。

    不应该是这样的,军人的生命不应该留在这片无人问津的雪地里,他们应该死在战场上,死在和敌人的斗争之中,现在这样的死法太不体面。但是弗兰克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他一开口尽是苦涩的味道,他甚至产生了些许动摇和怀疑,认为国王这样将士兵们的生死抛之脑后是不对的,这使他向来习惯了服从的心感到了别扭和不适。

    “……能坚持下去吗?”他问那个士兵。

    士兵沉默了半晌,缓缓地点了点头。

    他忽然感到一阵心酸,别过脸对另一个人说:“如果他再有什么不舒服的就赶紧找医师,即使药物少也不能放任不管,接下来的路还有很长。”

    说完他叹了口气,转过身继续向后走了。

    道格斯冷冷地看着他的背影,扯出一个嘲讽的笑容,他的眼睛里有一抹暗红色的光芒一闪而过,很快消失不见。

    而站在国王身后的随侍也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微笑。

    接下来的路还有很长吗?

    不会,很快就迎来终结了。

    ……

    鹿歇维特冰原的夜空是晴朗的,没有一点云彩,广阔的天幕中缀满了星星,月亮很小,斜挂在天空的一角,光芒也有几分黯淡。夜色下的雪原呈现出一种莹蓝色,如波浪般起伏的荒原在这一刻化为了真正的大海,同样的辽阔无垠,同样的孤独寂寥。

    是那个女巫师将他们带到这里的,她只是让他们站进一圈悬挂的符纸中,然后便启动了咒语,让他们出现在鹿歇维特冰原的最深处。

    这里是远离居民活动区域的冰原深处了,在一片白茫茫的雪色中,有一排烛光始终在亮着。那排烛光圈成了一个圈,似乎围绕着中间的什么东西。一阵阵低吟声回荡在空旷的冰原之上星空之下,那声音像是来自远古的召唤。

    他们不知道她的目的为何,但那不远处的烛光似乎就是她想要让他们看到的,而他们也只能往前走。

    克洛德感觉身后空落落的,他回过头看,棠站在原地沉思着,迟迟没有往前迈出一步。

    自从她在女巫师那里听说了有关泽木的事便一直很沉默,他知道她在纠结什么。

    “如果他彻底消失了,会怎么样?”棠记得她当时问过巫师这个问题。

    “还能怎么样?会彻底的死去,不只是肉体的磨灭,而是灵魂的消亡,他不会再出现在你的意识中。这样不好吗?”

    她一遍又一遍地反问自己:这样不好吗?如此一来这具身体就彻彻底底成为自己的了,再也不会有那些奇奇怪怪的梦境纠缠。

    “……我该怎么做?”

    “去环山,到你梦境中看见的那个地方,那是一切的终点。”

    “是他的终点吗?”

    女巫师莞尔一笑:“他早就为自己写好了结局,你只不过是去帮他完成最后一笔。”

    但是就连这最后一笔似乎都在为她挖掘出路。一想到这里,她就觉得心脏一阵窒息般的抽痛。她想起曾经梦境中看到的那张脸,那个带给她生命的人的脸,他的目光温和平静,不像是常年处于极寒之地遭受囚禁的巫师,而像是在德罗伊利斯的春天里随意漫步的凡人。

    他说他们是血脉相连,她必将作为其血脉延续下去,但现在却也必须由她去为这段奇异的关系画上句点。

    最后一次在梦里见到他的时候他仍旧一脸从容淡然,好像早就已经知道了后面的事,现在想想也许一切都是他的安排。环山之上的神殿仿佛有什么一直在吸引他的东西,梦里他总是神殿的周围,仰头就能看见那束耀眼的天光。

    “有些事情迟早要结束,不管是由谁来结束,什么时候结束,结果都是不能改变的。”克洛德看了她一眼说。

    “那么你觉得……”她看向不远处在风中摇摇晃动的烛光,声音缥缈空灵,“会是一个好结果吗?”

    “我从不提前考虑结果的好坏,只要是按照我的心意做的,即使外人看来不过如此我也认为是值得的。”

    她笑了一下,脸颊边绽开一个小巧的梨涡,看上去乖顺可爱。很久之前,在她刚刚醒来的时候,她丧失了一切的记忆,后来才知道那就是她的记忆之始。她知道自己的身体和别人不一样,即使露莎他们对她很好,可总有人用看异物的眼光看她,仿佛她是什么凶神恶煞,所以她会将自己同外界分隔开,以抵御的姿态面对每一个人,习惯性地躲避和漠视,甚至也会学露莎的样子去利用别人。

    幸好她找到了愿意陪伴自己的人,旅途那么遥远,但他们却始终寸步不离。

    “克洛德。”她忽然叫了他一声。

    “嗯?”

    “我想去南部庄园看露莎和苏罗卡先生。”

    “去呗。”

    “还想去博特港再参加一次光明节。”

    “随便你。”

    “然后去精灵族,上次没怎么仔细看过月光草地。”

    “不,我讨厌精灵女王的做派,不去。”

    “……行吧。”

    棠满意地眯起眼,她拉起他的手往前走去。其实她还有很多想要做的事,想提很多的要求,但现在没有必要去思考那么多,只需要有一两个来给她些许希冀便足够了。不管在什么样的处境下,总要对未来抱有一点要求才能够坚持下去。

    迦尔逊和佩拉已经走向那圈烛光了,他们快步赶了上去,才发现那些蜡烛是被人握着的。那些人穿着白色长袍跪在雪地中,与雪原融为一体难以辨认,他们手中捧着蜡烛,围绕着最中间的石碑。

    那是一块高耸的巨石,尽管看不到石头的具体模样,但他们知道那是当年神魔之战的见证者,是鹿歇维特冰原的石碑,是那首流传在吟游诗人口中的歌谣的源头。

    吟诵声越来越清晰,一圈圈白袍人跪在石碑周围,姿态恭敬地捧着蜡烛。烛火像繁星一般密集,纷纷撒落在白雪之上,他们双手拢住火苗,不让它被风吹灭,就像在保护最后一线希望。

    有一个人看到了他们,他站起身,拂落衣上的雪花,向他们缓缓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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