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8.第一百二十八章
棠在黑暗中待了很久, 她不清楚现在外界是什么情况，也听不到泽木的声音了, 她只知道在穆迪斯侵占这具身体的一瞬间，泽木也随之消失了。
在她靠近神殿的时候, 脑海中忽然响起了他的声音。
那个声音自一片空蒙中而来, 像一个沉寂已久又忽然出现的幽灵。
——我在神殿设下了一个法阵, 但是我的法力不够, 不能启动它, 除非借助其他的力量。
是什么？
精灵族和……我们族人的法力。
……我们？
你看到了鹿歇维特冰原的石碑，那是我们守护的东西之一。神乌族向天神祈福的同时也在给法阵注入法力, 但法力依然不够，我们需要助力，就是你手里的钥匙，那里面凝聚着远古的精灵之力。
她握紧了手中的钥匙。
你不会是让我……
对，打开大门。
……我不能这么做, 魔族会入侵。
法阵会在瞬间发挥效力，届时会形成一个结界阻挡入口, 只要在结界存在的时间内毁掉神殿就可以切断他们的通道。
她忍不住出声：“你要……毁掉神殿？”
“棠？”佩拉听到她忽然冒出这么一句，奇怪地看向她。
他继续说：不用那么惊讶，我一开始就是那么打算的，所以才会设下这个法阵。但是这样做的后果是两败俱伤，法阵也许会反噬到每一个注入法力的神乌族人身上……这是我们必须要承受的恶果。
她的目光闪烁, 佩拉皱了皱眉往她这边走来。
早在一开始你就设计好了是吗？潜入我的意识, 指引我来到环山, 为的就是启动这个法阵摧毁神殿——
也彻底摧毁我，他接过她的话尾平静地说，是我创造了你，也因此令大陆陷入了混乱，我背叛了信仰，一直在寻找一个赎罪的机会，这就是我为自己准备的机会。
佩拉握住她的手，低声问：“你怎么停下了？”
一旁的迦尔逊发现棠的身体在轻轻颤抖，脸色也极其难看，他免不了心慌意乱起来：“没事吧？你是不是担心克洛德……”
棠从对话中清醒过来，她回头看了看来路，别过脸，直接将钥匙放到了迦尔逊的手中。
现在她被囚禁在这片没有尽头的黑暗中，意识昏沉，像是在无边无际的黑色大海上漂浮，不知什么时候才是终点。
走到这里已经很累了，现在这种安宁反而很难得。她回想起最开始踏上这段旅途的情形，那天德罗伊利斯的天空缀满了星辰，她坐在小酒馆里听着那些人胡言乱语，吹嘘自己不怎么光辉的生平，心里吐槽着酒鬼嘴里没有一句实话。
她听到莱恩说有一个东方人翻越了环山，听他口若悬河故弄玄虚，索性走上前去把他从椅子上赶跑。接着她遇到了迦尔逊，见到了苏罗卡。
然后火鸟出现，将她卷入了这场跌宕起伏的旅程。
如果法阵失败了呢？当时她这么问向脑海里的声音。
一损俱损，如果无法自救，那便是新的神魔之战，人界重新陷入混战，对于人类来说又将是一场浩劫。
摆在她面前的只有这一条路了，她别无选择。她处在这个错综复杂的事件中心，所有的行为都受到牵制，每一方都在利用她。邪神将她当作附体的容器，神乌族将她作为启动法阵的导火索，而泽木呢，他创造了自己，也将自己当作了终结他存在的最后一把刀。
从来没有人问过她的想法，她只是想回到德罗伊利斯，度过一个平静安详的夜晚。
忽然，她的眼前出现了一点微光，光芒逐渐扩大，将黑暗尽数驱逐。
一个声音从她的耳边悄然滑过，转瞬即逝，是泽木的声音，带着释怀的笑意轻声说：“谢谢你，棠，终于要结束了。”
她蓦然醒来，映入眼帘的就是灰色的天空，雪花肆意地飘舞着，像是焚烧后的灰烬。
然而还未等她完全反应过来，她就感觉身下的大地在剧烈地震动，她听到迦尔逊惊慌失措地高声喊道：“神殿！神殿要倒塌了！”
棠被猛地拉了起来，佩拉焦急的脸出现在眼前，她没有发现她已经醒了过来，对身边的人说：“快找地方躲起来！”
“泽木……”她无意识地呢喃出声。
佩拉吓了一大跳，低头对上她的眼睛，懵了一下：“诶？”
她的眼睛恢复清亮，立刻道：“克洛德他……”
佩拉抬头看向她的身后，棠刚想回头，却被一只手按着头不让她往回转。
“鉴于你第一句喊了别人的名字，我暂时不想跟你对视，”身后传来克洛德沉闷的声音，乍一听好像有点不耐烦，但是仔细辨认会听到气息不稳的颤音，“先找一个安全的地方。”
佩拉无奈地看了他一眼，克洛德脸上毫无血色，他捂着受到重击的胸口，衣服上沾染了一片血色。但现在不是让棠心疼的时候，他不想让她看到。
棠一脸莫名其妙，可佩拉已经按着她的肩膀往后扯，直接把她拽到了距神殿不远的一块巨石之后。
地面震动的频率得越来越强烈，终于，随着一阵震耳欲聋的断裂声，穹顶的神像四分五裂，轰然倒塌下来，碎石滚滚落下跌入了深邃的峡谷，没入岩浆之中。
“不！”穆迪斯尖叫一声，奋力地撞向囚禁着他的法阵，可是徒劳无功，法阵是合神乌族和精灵族之力而成的，他的神力只有原来的十分之一，面对人类还绰绰有余，但两方法力汇合却可以钳制住他。
原本他计划着打开神殿封印，这样红色晶石里存蓄的邪神之力就可以重新回到他的体内，可形势急转直下，这个突然出现的法阵完全在他的意料之外，他猛然想到从棠体内分离出来的另一团黑雾。
而眼下这个法阵明显来自于东方巫术，它的目的是要将这里的一切摧毁吞噬，彻底雪封。
但法阵并不能伤害到穆迪斯，他又挣脱不开，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神殿的崩塌。
他从来没有想到神乌族居然会做到这个份上，竟然会选择这个玉石俱焚的办法，从某种意义上讲他们也背弃了自己的族训，神乌族历代的使命就是守护环山及神殿，然而现在他们却费尽心力要违背他们的职责。
真是可笑。
他怨毒地盯着眼前摇摇欲坠的神殿。巨大的石柱从中间一折为二，支撑穹顶的力量陡然消失，神殿轰然倾塌下来，饱经岁月风霜的墙壁上出现了细密的裂纹，石块往下落，灰尘和碎屑夹在雪中扑到人的脸上，几乎无法睁开眼。
一块破碎的石头砸了下来，棠隐约听到一声雷鸣般的咆哮，她看到那块巨大的碎石坠向谷底，却在中途被什么阻碍了一样，在空中凝滞了一瞬，接着又重重地砸了下去。
“是那座桥塌了！”迦尔逊把脸贴在石面上喊。虽然他依然看不见那座桥，但从声音中可以判断出发生了什么，那座连接着两座峰峦的石桥被毁了。
可是道格斯的身体好像还在那座桥上。
棠想回头看一看克洛德的表情，可是她的脖子被佩拉死死搂住，无法动弹，只能向后伸手去抓他的手。
“……就这样吧。”她听到克洛德自言自语似的说了一句，然后轻轻碰了一下她的手。
她安心了一点，将手缩了回来，低头却发现了手掌上的斑驳血迹。
“你——”
“当心！”佩拉猛地将她拉回了巨石覆盖的范围，棠感觉身边有一阵疾风呼啸而过，她定了定神看去，发现那是伫立在神殿之前的人像灯台，它已经坠入了深谷，被滚烫的岩浆吞噬。因法阵而产生的狂风携带着石块在山峦间肆意冲撞，根本无法立足。
这场山崩地裂的仪式还在进行，悬空的法阵放射出绚烂的光芒，仿佛拨开了层层乌云，让神圣的天光再次降临陆地。
穆迪斯望着那道光芒，忽然眯起了眼睛。
天光洒向群山，灰蒙蒙的雪地呈现出了本来洁白的光泽，光明重新笼罩人界，驱逐着邪恶与黑暗。光芒一寸寸占据了大地，穆迪斯暴露在强光之下，他本就没有实体，光芒渗进了他周身的黑雾之中，穆迪斯剧烈地挣扎起来。
“妄加的罪名！”他似乎听到了谁在说话似的，尖叫着嘶吼，不停地冲撞着法阵。
光芒覆盖了他的全身，棠隐约看见光芒中伸出一只巨大无比的手，那只手手掌向下趋近法阵中的黑雾，穆迪斯猛然爆发出一声尖利的长啸，声音的穿透力极强，震得她忍不住捂住耳朵，可尖锐的吼叫仍透过手掌死命往耳膜里钻。
“亚诺！你不过是个用谎言欺瞒世人的骗子！你们都自诩为救世神明，以为没有人知道你们的秘密了吗？！天神——人类赞美的不过是披着圣光外衣的堕落者，你们才是彻底的叛徒——”
最后的那句话戛然而止，巨手压向了黑雾，强大的冲击使地面裂了开来。
裂纹迅速向四周蔓延，神殿已经成为了一座废墟，到处都是断壁残垣，石头还在往悬崖下滚，大地徐徐裂开，法阵覆盖下的地方却完好无损，迦尔逊发现了端倪，大喊道：“去那里！那边是安全的！”
寒风愈发强劲，锋利的碎石在狂风的推动下袭向每一个角落，整个山峦几乎要完全倒塌下去，大地剧烈地摇晃着。
神殿的台阶已经全部断裂了，从这里到法阵覆盖的位置很近，但空中飞来的碎石块令他们躲闪不及，加上狂风呼啸，很难在风雪中站稳身体。迦尔逊艰难地往前跑，每行动一步都觉得风在将他向后退，裂开的地面也令他心惊胆战，需要小心翼翼地前进，他已经受了不少伤，额头被石块击中，鲜血汩汩涌出遮挡了视线。可就算如此他依然咬牙踩到了断了一半的台阶上。
他的半个身体已经踏进了法阵中，回身去握佩拉的手。
佩拉被他猛力一拽跌入废墟中，她的情况也不太好，刚才在风雪中行走被石块击中了腿，膝盖早就染成了血色，她索性直接仰躺在地上，不住地吸气。
克洛德将棠推向法阵之下的废墟，他的胸肺间泛着锤击似的钝痛，像有一块石头死死压着，呼吸不畅。
棠回过头看他，脸色一白，手忙脚乱地将他拽进法阵的范围中，克洛德皱着眉闷哼了一声。
刚才的风雪太大，眼前的一切都是模糊的，而处境又十分危险，一不留神就会被石头砸到掀下山崖，他们只一心往这边跑。直到这时棠才发现他受的伤远不止那么简单。
她慌忙挽起他的袖子，看到他手臂上异常刺眼的伤口，血液已经凝固了，但那片已经被烧灼的皮肤却依旧狰狞可怕，像这样的伤口还有很多，她急切地去翻他的衣服，克洛德握住她的手腕，声音虚浮：“现在这个场合不行，以后你随便看。”
“……你少胡言乱语。”棠不想跟他打嘴仗，她死死咬着嘴唇，隐约露出了零星的血珠。
忽然，大地剧烈地震动了一下，裂石向下坠去，他们周围的地面也破裂开，石头一块一块地从山体上剥离，眨眼间这片废墟已经成为了浩瀚汪洋中的一座孤岛，孤独地屹立在岩浆之上。
那只天光中的巨手缓缓离开了地面，那里已经没有了穆迪斯的踪影，地面在它离开后迅速坍塌，只剩下一片空荡。
它向上收拢，越过云层，消失在了天空中。在它没入乌云中的瞬间，无数碎金般的光线从堆积的云层间落了下来，洒向了起伏的雪山。
迦尔逊愣愣地看着那些光线，他蓦然想起穆迪斯之前尖叫的那个名字，神色一变：“亚诺？！这好像是……”
“是神主的本名。”佩拉一边喘着气一边说。
他的表情呆滞，张着嘴望向群山。
地震已经停了，风雪也变小了，远山巍峨，乌云渐渐散开，露出了如宝石一般清透的天空。太阳透过了乌云，棠看着明亮的光芒向自己身上延伸，如新生般温暖的光线令她一阵恍惚，身后的昏暗被尽数驱离。
明暗交错，神殿的废墟暴露在太阳之下，她垂下眼眸看着自己撑在地上的手，手掌下面是深深浅浅的纹路，她站起来俯视着地面，赫然发现那是一副刻在地上的画。
但画面已经被断裂的石柱和穹顶破坏了，刻线乱七八糟，再也看不清本来的面貌。
也许这里也曾经记录着一个故事，现在却不会有人知道了。
泽木以自己的灵魂做引，借助他们的力量开启了这个毁灭性的法阵，他背叛了神乌族世代遵循的族训，放弃了守护神殿的职责，亲手摧毁了神殿，也彻底封死了魔族进入人界的通道。
棠看着天际的光芒，想起了他最后说的话。
终于要结束了。
他彻底在这个世上消失了，无论是以何种方式，都不会再出现。
“……迦尔逊，你是在哭吗？”佩拉犹豫道。
“我、我只是想到……”他双手捂住脸，肩膀颤了几下，声音又闷又小，“……我终于可以回家了。”
佩拉一时哑然。
克洛德看了看站在废墟边的棠，她的旁边就是万丈悬崖，而她面对着群山深壑，阳光映着瞳孔发出淡淡的亮光。
“在想什么？”
“嗯？”她转过头来，脸上的表情还有些恍惚，“我在想……穆迪斯说的话那些话是什么意思？他为什么说天神是背叛者，他们背叛了什么？”
佩拉咬着布条道：“这是他们之间的纠葛了吧，不过穆迪斯既然是被驱逐的邪神，自然同天神一方是对立的。”说着她将扯下来的布条缠到了腿上的伤口处。
“……或许吧。”她漫不经心地想着，向克洛德走去。
忽然，她感觉脚腕被一股力量扯住，整个人被往下拽去。身后便是悬崖，仓皇之间她来不及抓住边缘的石头，猛地坠入了深渊。
她甚至都没来得及向上看一眼，耳边的风呼啸而过，风中依稀传来喊她名字的声音，她知道肯定是克洛德。
即使如此她也想知道究竟发生了何事，她向侧后方看了一眼，望到了笑容奇异的道格斯。
那一瞬间她的大脑一片空白，什么情绪都忘记了，什么也都无法想起。
她只是想，她大概永远无法兑现那些约定了。
在她靠近神殿的时候, 脑海中忽然响起了他的声音。
那个声音自一片空蒙中而来, 像一个沉寂已久又忽然出现的幽灵。
——我在神殿设下了一个法阵, 但是我的法力不够, 不能启动它, 除非借助其他的力量。
是什么？
精灵族和……我们族人的法力。
……我们？
你看到了鹿歇维特冰原的石碑，那是我们守护的东西之一。神乌族向天神祈福的同时也在给法阵注入法力, 但法力依然不够，我们需要助力，就是你手里的钥匙，那里面凝聚着远古的精灵之力。
她握紧了手中的钥匙。
你不会是让我……
对，打开大门。
……我不能这么做, 魔族会入侵。
法阵会在瞬间发挥效力，届时会形成一个结界阻挡入口, 只要在结界存在的时间内毁掉神殿就可以切断他们的通道。
她忍不住出声：“你要……毁掉神殿？”
“棠？”佩拉听到她忽然冒出这么一句，奇怪地看向她。
他继续说：不用那么惊讶，我一开始就是那么打算的，所以才会设下这个法阵。但是这样做的后果是两败俱伤，法阵也许会反噬到每一个注入法力的神乌族人身上……这是我们必须要承受的恶果。
她的目光闪烁, 佩拉皱了皱眉往她这边走来。
早在一开始你就设计好了是吗？潜入我的意识, 指引我来到环山, 为的就是启动这个法阵摧毁神殿——
也彻底摧毁我，他接过她的话尾平静地说，是我创造了你，也因此令大陆陷入了混乱，我背叛了信仰，一直在寻找一个赎罪的机会，这就是我为自己准备的机会。
佩拉握住她的手，低声问：“你怎么停下了？”
一旁的迦尔逊发现棠的身体在轻轻颤抖，脸色也极其难看，他免不了心慌意乱起来：“没事吧？你是不是担心克洛德……”
棠从对话中清醒过来，她回头看了看来路，别过脸，直接将钥匙放到了迦尔逊的手中。
现在她被囚禁在这片没有尽头的黑暗中，意识昏沉，像是在无边无际的黑色大海上漂浮，不知什么时候才是终点。
走到这里已经很累了，现在这种安宁反而很难得。她回想起最开始踏上这段旅途的情形，那天德罗伊利斯的天空缀满了星辰，她坐在小酒馆里听着那些人胡言乱语，吹嘘自己不怎么光辉的生平，心里吐槽着酒鬼嘴里没有一句实话。
她听到莱恩说有一个东方人翻越了环山，听他口若悬河故弄玄虚，索性走上前去把他从椅子上赶跑。接着她遇到了迦尔逊，见到了苏罗卡。
然后火鸟出现，将她卷入了这场跌宕起伏的旅程。
如果法阵失败了呢？当时她这么问向脑海里的声音。
一损俱损，如果无法自救，那便是新的神魔之战，人界重新陷入混战，对于人类来说又将是一场浩劫。
摆在她面前的只有这一条路了，她别无选择。她处在这个错综复杂的事件中心，所有的行为都受到牵制，每一方都在利用她。邪神将她当作附体的容器，神乌族将她作为启动法阵的导火索，而泽木呢，他创造了自己，也将自己当作了终结他存在的最后一把刀。
从来没有人问过她的想法，她只是想回到德罗伊利斯，度过一个平静安详的夜晚。
忽然，她的眼前出现了一点微光，光芒逐渐扩大，将黑暗尽数驱逐。
一个声音从她的耳边悄然滑过，转瞬即逝，是泽木的声音，带着释怀的笑意轻声说：“谢谢你，棠，终于要结束了。”
她蓦然醒来，映入眼帘的就是灰色的天空，雪花肆意地飘舞着，像是焚烧后的灰烬。
然而还未等她完全反应过来，她就感觉身下的大地在剧烈地震动，她听到迦尔逊惊慌失措地高声喊道：“神殿！神殿要倒塌了！”
棠被猛地拉了起来，佩拉焦急的脸出现在眼前，她没有发现她已经醒了过来，对身边的人说：“快找地方躲起来！”
“泽木……”她无意识地呢喃出声。
佩拉吓了一大跳，低头对上她的眼睛，懵了一下：“诶？”
她的眼睛恢复清亮，立刻道：“克洛德他……”
佩拉抬头看向她的身后，棠刚想回头，却被一只手按着头不让她往回转。
“鉴于你第一句喊了别人的名字，我暂时不想跟你对视，”身后传来克洛德沉闷的声音，乍一听好像有点不耐烦，但是仔细辨认会听到气息不稳的颤音，“先找一个安全的地方。”
佩拉无奈地看了他一眼，克洛德脸上毫无血色，他捂着受到重击的胸口，衣服上沾染了一片血色。但现在不是让棠心疼的时候，他不想让她看到。
棠一脸莫名其妙，可佩拉已经按着她的肩膀往后扯，直接把她拽到了距神殿不远的一块巨石之后。
地面震动的频率得越来越强烈，终于，随着一阵震耳欲聋的断裂声，穹顶的神像四分五裂，轰然倒塌下来，碎石滚滚落下跌入了深邃的峡谷，没入岩浆之中。
“不！”穆迪斯尖叫一声，奋力地撞向囚禁着他的法阵，可是徒劳无功，法阵是合神乌族和精灵族之力而成的，他的神力只有原来的十分之一，面对人类还绰绰有余，但两方法力汇合却可以钳制住他。
原本他计划着打开神殿封印，这样红色晶石里存蓄的邪神之力就可以重新回到他的体内，可形势急转直下，这个突然出现的法阵完全在他的意料之外，他猛然想到从棠体内分离出来的另一团黑雾。
而眼下这个法阵明显来自于东方巫术，它的目的是要将这里的一切摧毁吞噬，彻底雪封。
但法阵并不能伤害到穆迪斯，他又挣脱不开，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神殿的崩塌。
他从来没有想到神乌族居然会做到这个份上，竟然会选择这个玉石俱焚的办法，从某种意义上讲他们也背弃了自己的族训，神乌族历代的使命就是守护环山及神殿，然而现在他们却费尽心力要违背他们的职责。
真是可笑。
他怨毒地盯着眼前摇摇欲坠的神殿。巨大的石柱从中间一折为二，支撑穹顶的力量陡然消失，神殿轰然倾塌下来，饱经岁月风霜的墙壁上出现了细密的裂纹，石块往下落，灰尘和碎屑夹在雪中扑到人的脸上，几乎无法睁开眼。
一块破碎的石头砸了下来，棠隐约听到一声雷鸣般的咆哮，她看到那块巨大的碎石坠向谷底，却在中途被什么阻碍了一样，在空中凝滞了一瞬，接着又重重地砸了下去。
“是那座桥塌了！”迦尔逊把脸贴在石面上喊。虽然他依然看不见那座桥，但从声音中可以判断出发生了什么，那座连接着两座峰峦的石桥被毁了。
可是道格斯的身体好像还在那座桥上。
棠想回头看一看克洛德的表情，可是她的脖子被佩拉死死搂住，无法动弹，只能向后伸手去抓他的手。
“……就这样吧。”她听到克洛德自言自语似的说了一句，然后轻轻碰了一下她的手。
她安心了一点，将手缩了回来，低头却发现了手掌上的斑驳血迹。
“你——”
“当心！”佩拉猛地将她拉回了巨石覆盖的范围，棠感觉身边有一阵疾风呼啸而过，她定了定神看去，发现那是伫立在神殿之前的人像灯台，它已经坠入了深谷，被滚烫的岩浆吞噬。因法阵而产生的狂风携带着石块在山峦间肆意冲撞，根本无法立足。
这场山崩地裂的仪式还在进行，悬空的法阵放射出绚烂的光芒，仿佛拨开了层层乌云，让神圣的天光再次降临陆地。
穆迪斯望着那道光芒，忽然眯起了眼睛。
天光洒向群山，灰蒙蒙的雪地呈现出了本来洁白的光泽，光明重新笼罩人界，驱逐着邪恶与黑暗。光芒一寸寸占据了大地，穆迪斯暴露在强光之下，他本就没有实体，光芒渗进了他周身的黑雾之中，穆迪斯剧烈地挣扎起来。
“妄加的罪名！”他似乎听到了谁在说话似的，尖叫着嘶吼，不停地冲撞着法阵。
光芒覆盖了他的全身，棠隐约看见光芒中伸出一只巨大无比的手，那只手手掌向下趋近法阵中的黑雾，穆迪斯猛然爆发出一声尖利的长啸，声音的穿透力极强，震得她忍不住捂住耳朵，可尖锐的吼叫仍透过手掌死命往耳膜里钻。
“亚诺！你不过是个用谎言欺瞒世人的骗子！你们都自诩为救世神明，以为没有人知道你们的秘密了吗？！天神——人类赞美的不过是披着圣光外衣的堕落者，你们才是彻底的叛徒——”
最后的那句话戛然而止，巨手压向了黑雾，强大的冲击使地面裂了开来。
裂纹迅速向四周蔓延，神殿已经成为了一座废墟，到处都是断壁残垣，石头还在往悬崖下滚，大地徐徐裂开，法阵覆盖下的地方却完好无损，迦尔逊发现了端倪，大喊道：“去那里！那边是安全的！”
寒风愈发强劲，锋利的碎石在狂风的推动下袭向每一个角落，整个山峦几乎要完全倒塌下去，大地剧烈地摇晃着。
神殿的台阶已经全部断裂了，从这里到法阵覆盖的位置很近，但空中飞来的碎石块令他们躲闪不及，加上狂风呼啸，很难在风雪中站稳身体。迦尔逊艰难地往前跑，每行动一步都觉得风在将他向后退，裂开的地面也令他心惊胆战，需要小心翼翼地前进，他已经受了不少伤，额头被石块击中，鲜血汩汩涌出遮挡了视线。可就算如此他依然咬牙踩到了断了一半的台阶上。
他的半个身体已经踏进了法阵中，回身去握佩拉的手。
佩拉被他猛力一拽跌入废墟中，她的情况也不太好，刚才在风雪中行走被石块击中了腿，膝盖早就染成了血色，她索性直接仰躺在地上，不住地吸气。
克洛德将棠推向法阵之下的废墟，他的胸肺间泛着锤击似的钝痛，像有一块石头死死压着，呼吸不畅。
棠回过头看他，脸色一白，手忙脚乱地将他拽进法阵的范围中，克洛德皱着眉闷哼了一声。
刚才的风雪太大，眼前的一切都是模糊的，而处境又十分危险，一不留神就会被石头砸到掀下山崖，他们只一心往这边跑。直到这时棠才发现他受的伤远不止那么简单。
她慌忙挽起他的袖子，看到他手臂上异常刺眼的伤口，血液已经凝固了，但那片已经被烧灼的皮肤却依旧狰狞可怕，像这样的伤口还有很多，她急切地去翻他的衣服，克洛德握住她的手腕，声音虚浮：“现在这个场合不行，以后你随便看。”
“……你少胡言乱语。”棠不想跟他打嘴仗，她死死咬着嘴唇，隐约露出了零星的血珠。
忽然，大地剧烈地震动了一下，裂石向下坠去，他们周围的地面也破裂开，石头一块一块地从山体上剥离，眨眼间这片废墟已经成为了浩瀚汪洋中的一座孤岛，孤独地屹立在岩浆之上。
那只天光中的巨手缓缓离开了地面，那里已经没有了穆迪斯的踪影，地面在它离开后迅速坍塌，只剩下一片空荡。
它向上收拢，越过云层，消失在了天空中。在它没入乌云中的瞬间，无数碎金般的光线从堆积的云层间落了下来，洒向了起伏的雪山。
迦尔逊愣愣地看着那些光线，他蓦然想起穆迪斯之前尖叫的那个名字，神色一变：“亚诺？！这好像是……”
“是神主的本名。”佩拉一边喘着气一边说。
他的表情呆滞，张着嘴望向群山。
地震已经停了，风雪也变小了，远山巍峨，乌云渐渐散开，露出了如宝石一般清透的天空。太阳透过了乌云，棠看着明亮的光芒向自己身上延伸，如新生般温暖的光线令她一阵恍惚，身后的昏暗被尽数驱离。
明暗交错，神殿的废墟暴露在太阳之下，她垂下眼眸看着自己撑在地上的手，手掌下面是深深浅浅的纹路，她站起来俯视着地面，赫然发现那是一副刻在地上的画。
但画面已经被断裂的石柱和穹顶破坏了，刻线乱七八糟，再也看不清本来的面貌。
也许这里也曾经记录着一个故事，现在却不会有人知道了。
泽木以自己的灵魂做引，借助他们的力量开启了这个毁灭性的法阵，他背叛了神乌族世代遵循的族训，放弃了守护神殿的职责，亲手摧毁了神殿，也彻底封死了魔族进入人界的通道。
棠看着天际的光芒，想起了他最后说的话。
终于要结束了。
他彻底在这个世上消失了，无论是以何种方式，都不会再出现。
“……迦尔逊，你是在哭吗？”佩拉犹豫道。
“我、我只是想到……”他双手捂住脸，肩膀颤了几下，声音又闷又小，“……我终于可以回家了。”
佩拉一时哑然。
克洛德看了看站在废墟边的棠，她的旁边就是万丈悬崖，而她面对着群山深壑，阳光映着瞳孔发出淡淡的亮光。
“在想什么？”
“嗯？”她转过头来，脸上的表情还有些恍惚，“我在想……穆迪斯说的话那些话是什么意思？他为什么说天神是背叛者，他们背叛了什么？”
佩拉咬着布条道：“这是他们之间的纠葛了吧，不过穆迪斯既然是被驱逐的邪神，自然同天神一方是对立的。”说着她将扯下来的布条缠到了腿上的伤口处。
“……或许吧。”她漫不经心地想着，向克洛德走去。
忽然，她感觉脚腕被一股力量扯住，整个人被往下拽去。身后便是悬崖，仓皇之间她来不及抓住边缘的石头，猛地坠入了深渊。
她甚至都没来得及向上看一眼，耳边的风呼啸而过，风中依稀传来喊她名字的声音，她知道肯定是克洛德。
即使如此她也想知道究竟发生了何事，她向侧后方看了一眼，望到了笑容奇异的道格斯。
那一瞬间她的大脑一片空白，什么情绪都忘记了，什么也都无法想起。
她只是想，她大概永远无法兑现那些约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