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0.第一百三十章
克洛德走在静谧的巷道中, 有些屋子的门口挂着油灯，照亮了门前一小片青石路。夜里只有他自己的脚步声和呼吸声，走了一段距离后, 他在一座房子的外墙边停了下来。
他倚在墙边, 抬头看到了天边皎洁的银月，他将头向后仰，抵在了坚硬的墙壁上。
什么声音也没有，安静得似乎只有他一个人。太过安静的氛围总会令他沉浸在回忆中不可自拔。他想到一个月前，战事刚刚结束的时候, 他回到布达希的情景。
那时布达希也是战火刚熄，街上一片狼藉, 他在军营中找到了伊桑, 伊桑一见到他便兴奋地告诉他自己守住了王城，尽管牺牲了很多人，但他的的确确做到了。当他告诉他道格斯已经坠崖身亡的时候，伊桑的脸色顿时一白。
“那……凡弥伦怎么办？”伊桑惊慌失措地问。
他平静地回答：“还有你。”
“我？”伊桑一愣，下意识地反驳, “不行不行，我我我还什么都不懂呢！要不哥哥你——”
“如果是十年前, 伊桑，我会毫不犹豫地接过王冠，但十年可以改变很多, 我已经回不去了。”
伊桑动了动嘴唇, 呢喃道：“……为什么？只要你想回来, 随时都可以回来的……”
克洛德轻声说：“早在我登上西格的海盗船的时候，就无法挽回了。”
伊桑闭上眼，手掌捂住了眼睛，很长时间没有说话。
后来伊桑继任为新的国王，重建王城，迎接了从环山下来的骑士团，受到了万民称颂，而他远远看着城楼之上的伊桑，转身离开了这片土地。
就好像当年他被流放的时候，一切都从身边剥离了，只剩下一个孤独的自己。
十年前是这样，十年后也是这样。拥有过再失去才是最痛苦的。
他感觉到前所未有的疲惫，浑身的力气都泄尽了，不想再往前走了，其实停在这里没什么不好，至少是她曾经停留过的地方，也许他脚下的石子路也被她踩过，他身后的砖墙也被她的指尖触碰过。
寂静中忽然传来两个人隐隐约约的对话声。
“你等等我啊，别那么快！”
“腿短的就要迈大一点才能适应腿长的。”
“……你看看自己的身高再说这句话！”
“不好意思，我说的是比例。”
雷忒恩简直要抓狂，刚才明明是他拽着棠往前跑，可后来不知怎的，身后的少女跑的比他还快，三两步就超过了他，他只能气喘吁吁地去追赶。
这条巷道里堆了一些杂物，为了避免摔倒棠不由自主地放慢了脚步，她低头看着脚下，和后面的雷忒恩搭着话：“后来呢？你们借住在爱丽丝家？”
“是啊，不过没住几天就走了，说起这个我可能有个不怎么好的消息……棠？”雷忒恩忽然发现前面的少女停下来了，疑惑地叫了她一声。
可是棠还是没有反应，他往前走了几步，忽然发现前方不远处站着一个人。
他睁大眼睛辨认了一下，认出了是谁，松了一口气：“吓死我了……”
然而他一句话还没说话，棠已经快步走了过去，一开始她只是在急切地走，后来脚步越来越快，直接跑了起来，雷忒恩眼睁睁看着她扑进前面那个人怀里，他这辈子可能都没这么识时务过，当即掉头跑出了巷子，从另一条路去码头。
克洛德垂眸望着少女黑色的发顶，她的两条手臂紧紧圈在腰上，纤细的身体随着急促的呼吸一起一伏，她呼出的温热气体就扑在他的脖颈边，他清晰地感觉到怀里是一个鲜活的生命，而不是冷冰冰的、僵硬的身体。
他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再次睁开，怀里的温度却并没有消失。他抬起手，将她更紧地拥进了怀中。
“棠？”他的声音有些微微的颤抖，像是在自言自语一般。
她立刻抬起脸，对上他的眼睛，依旧是那双如深海般幽深美丽的眼睛，她曾经在那里面看到过睥睨一切的高傲和张扬，此时此刻如蓝宝石一般熠熠生辉。
“你一直在找我吗？”她涩声问。
他顿了一下，点点头。
“……对不起。”棠埋进他的怀里，抑制不住的眼泪涌了出来。她以为分别是最令人悲痛的，没想到重逢才是。
那么多天无处发泄的郁闷和孤独终于找到了一个关口，她第一次哭出声来，抱着他的脖子上气不接下气地喘着。
克洛德已经冷静了下来，他一遍又一遍抹去她脸上的泪珠，可怎么也擦不干净，他叹了一口气，声音低哑:“到底怎么回事？”
棠使劲摇了摇头：“不知道……我醒来后就发现自己在德罗伊利斯的郊外，打听后才知道已经过去一个月了。”
“受伤了？”
“没有，什么事也没有。就好像——只是睡了一觉醒来而已。”
克洛德捏着她的下巴，望进她泛着水光的眼眸里。他知道这件事很奇怪，但现在他实在没什么心情去探索原因了，她仍旧完好无损地站在他面前，这就足够了。
他低头吻住了她微微张开的嘴唇。
春夜里的风温柔缠绵，撩动着草叶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黑暗中，藏匿的情意暗暗滋生，在寂静的巷道里肆意蔓延。
也许是这片街道太过安静，一切细微的声音落到耳朵里都如此清晰。棠红着脸推开他，轻轻喘息：“其他人呢？”
“你想问谁？”克洛德看着她道。
“所有人。”
“都没什么事，除了……”他的声音忽而低沉了下去。
棠等着他下面的话，可是他却不说了。
“克洛德？”
他亲了一下她的唇角道：“我们先回船上去。”
她有些奇怪，却还是被牵着手往码头走去。
隔了老远她就看到码头处听着一艘和周围渔船格格不入的双轨帆船，她回头看了克洛德一眼，无法想象他看到“杀戮女神”号的残骸时的心情。
“嗨~”甲板上传来雷忒恩笑嘻嘻的声音，他早就先一步到了。
紧接着挤进来一个熟悉的惊呼：“棠？！真的是你吗！”
她抬起头，看到了月光下少年惊讶的表情，他目瞪口呆地望着她，难耐激动：“雷忒恩说我还不相信，是我在做梦吗？！快！快掐我！”
站在一边的霍斯也十分震惊，但他显然比迦尔逊要冷静得多，他无奈地捏了一把迦尔逊的脸，说：“疼吗？”
“疼！”迦尔逊兴奋地喊道，直接翻过船舷从甲板上跳了下来。
看到他兴高采烈的样子，棠又觉得鼻子酸涩，她连忙扶住他道：“你小心一点啊。”
“我就说会再见到你的！”他的嗓音哽咽，却还是信誓旦旦地说着，他的眼里有盈盈的泪光，连忙用袖子抹去，展颜笑道，“不过真的很奇妙啊，还是在德罗伊利斯见到你。”
迦尔逊的笑容依旧明朗，就像她第一次在这里遇到他时一样。即使经历了这么多危险，走过了那么多地方，他也褪去了曾经的青涩，却始终带着不染污浊的纯粹。
能在此见到这些人就是最大的幸运，至于自己仍然活着的原因，她已经不想去探究了。
……
第二天早晨，佩拉醒来见到棠的时候整个人都僵住了，她确认了好几遍不是自己在做梦后差点哭了出来。好半天才恢复冷静。他们也商讨过这个事情的怪异之处，然而当事人都完全不在意，众人也就打消了寻找真相的念头。
棠只是隐约觉得和神乌族有些关系，但她不愿意再同那个部族接触了。
同莱恩等人告别后，他们便返回码头，准备新一轮的航程，棠问了好几次目的地是哪里，可没人给她一个确切的答复，克洛德只是仍给她一句“很快就到了”，任她再怎么问都不回答了。
就在他们准备启程的时候，雷忒恩却决定下船。
“本来我就是要回德罗伊利斯的，我想把这里作为我旅途的起点。”
“你要去干嘛？”棠不解地看着他，其他人对他的举动并不吃惊，好像早就知道了似的。
雷忒恩眨了眨眼睛：“远行啊，不是说过了嘛，我想去当吟游诗人了。”
棠看向佩拉，她摇了摇头，一边的迦尔逊说：“我们都劝过他了，可是雷忒恩已经拿定主意了。”
“吟游诗人？你吗？”棠上下打量了他一下。
雷忒恩不满：“你那是什么眼神啊，我当不了吟游诗人吗？我早就厌烦占卜师这个职业了，又不像狄拉克一样还牵挂着女孩子，自由自在的多好！”
狄拉克醒来后便回南部了，雷忒恩一边笑话他被贝丝那个刁蛮的女人吃得死死的，一边转头抹下一把羡慕的心酸泪。
“好了好了，人生总是避免不了重逢和分离嘛，又不是不会再见了，”雷忒恩吐掉嘴里的草，直起腰道，“我走了！”
像是为了使自己更加坚定，他又重复了一遍：“我走了啊！”
迦尔逊的眼里似乎有水光闪烁，他张了张口道：“……再见。”
雷忒恩冲他笑了笑。
棠无法左右他的想法，却也觉得这并非是个坏的决定，她挥着手，声音很轻，似乎是说给自己听的：“会再见的吧。”
“等一下！”
他回过头，看向出声的人。
佩拉站在那里，目光坚定而明亮，而她身边的迦尔逊落寞一笑。
她顿了顿，开口道：“我……有些话想和你说。”
雷忒恩看了看她，忽然笑了：“佩拉，其实我一直都知道的。”
她愣了一下，诧异地抬起头，脸色微红。
雷忒恩却不敢直视她的眼睛，别过脸道：“咳咳，不过——真的很抱歉，我不能给你一个满意的答复。”
佩拉的脸一白，脱口而出：“为什么？”
雷忒恩挠了挠头，目光透出强烈的向往之色：“我想去远行啊，我的归宿是远方！”
佩拉：“……”
老实说，这个理由真的是有点一言难尽。
但是佩拉知道他确实是那么想的，她有些不甘心道：“我也可以和你一起去的。”
雷忒恩摆了摆手：“没必要这样，你可以有更好的生活，身边也会有真正对你好的人。”
佩拉紧紧抿着唇，她直勾勾地望着他，最终一咬牙，转身跑上了船。
雷忒恩看着她渐渐远去的背影，目光有些复杂，惋惜的情绪一闪而过，他对众人耸耸肩，转过身背对着他们挥了挥手，姿态倒是难得的洒脱：“再见啦！”
迦尔逊在船尾找到了佩拉，她正坐在一个木架子上看海，听到声音后转过脸来，看到是他并没有什么意外。
反倒是迦尔逊有些尴尬，他清了清嗓子，坐到她旁边。
佩拉虽然有些沮丧，但她的情绪还算稳定，她也清楚迦尔逊来找她的目的。
“我没事的。”她对迦尔逊笑了一下。
“你、你要相信会找到更适合自己的人！”他结结巴巴道。
佩拉垂下眼眸：“我一直都相信着。”
迦尔逊愣住。
“我从来没想过自己会经历这种事，如果当初没有跟你们一起出海，现在我还在博特港受那些男人的气呢！”佩拉莞尔一笑，“谢谢你们啊，不过旅程再怎么精彩，也总有停下来的那一天，我该回去啦。”
他心中一慌：“回哪儿去？博特港吗？”
“我是说，回到我原本的生活中去，当个猎魔者或者赏金猎人什么的，那样比较适合我。”
“你……”他迟疑着开口，犹豫再三终于下定决心，“你想不想去霍西塞看看啊？”
佩拉一怔：“霍西塞？”
“对，之前我曾经想带你们去的，但是迷路了误打误撞来到艾华索森林，你、你还想去吗？”
少年的目光清澈，里面酝酿的感情如烈火般炽热，佩拉移开视线，心中五味杂陈。她不想在还惦念着一个人的时候接受另一个人的感情，这是对两个人的不尊重。
“抱歉，我恐怕……”
“就当去散散心，”他轻声道，“霍西塞的风景真的很好，不止有鹿歇维特冰原。”
她失笑：“我不是那个意思……”不过转念一想，这确实是个散心的好方法，只是未免对迦尔逊有些不公平。
迦尔逊仿佛读出了她心中的想法，连忙说：“我知道你没什么心情去考虑别的，我不想看你这么失落。”
“没有，迦尔逊，我不是那种为了一点小情小爱就失魂落魄的人，唔——或者说我只是对他有些好感而已，”她摇了摇头，托腮看着远方，“被拒绝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但我不想因此把你当作纾解自己郁闷的工具，我一直知道你的心意，你为了我受伤的时候我很难过，可我也知道自己不能给你什么。”
他刚要说话，佩拉已经站了起来，她伸了个懒腰，长舒一口气道：“不过说不定有一天我会路过洛丹，是叫洛丹吧，我记得你说过的，也许那时我们都能以平常心来对待彼此了吧。”
她转身往船舱里走去，迦尔逊坐在那里，沉默地望着海平面。
他早就知道是这个结果，心里有些苦涩，但也释怀了不少。尽管佩拉说的干脆，他也无法放弃这段感情，他会将她和这段记忆藏在记忆深处，只是不会再表露出来了。
不知不觉已经是日落时分，海风温柔，棠趴在船舷上出神，霍斯正往甲板上走来。
她想到了什么，登上这艘船以来就没有看见过另一张面孔，她转头问：“布鲁斯特呢？”
霍斯的脸上划过一抹犹豫，他将手往前一送，掌心放着一个精致的黑色小盒子。
“这是什么？”她疑惑地看着那个小盒子。
霍斯缓缓道：“是布鲁斯特。”
棠一怔，她觉得自己没太听懂霍斯的意思，又问了一遍：“你说这是什么？”
“布鲁斯特，是他的骨灰。”
她完全愣住了，视线凝聚在他手中的小盒子上。
霍斯的目光一黯，低声道：“在伊丽莎白港的时候，我们的船被毁坏了，就去岸上待了一段时间。那时魔物正在入侵，我们也参与了抗争，布鲁斯特是为了保护那个小女孩……”后面他便说不下去了。
“……什么小女孩？”
“你们应该见过的，叫爱丽丝，她说曾经遇到过你们。当时情况太过混乱，魔物进攻了人类的驻扎地，大家都在逃散，布鲁斯特折回去找她的时候被魔物——”
她的身体摇晃了一下，险些站不稳。
霍斯扶了她一把，松开手说：“他的遗愿便是希望自己的骨灰洒入大海，这也是我们唯一能帮他做的。”
棠后退了几步，一时间哑然。她消化着这个悲痛的消息，没有感觉到撕心裂肺的痛苦，但好像有一块石头沉甸甸地压在心中，悲伤也都凝聚起来了，无法宣泄出去。
霍斯苦笑道：“他把那孩子当成自己的女儿了吧。他的女儿很早就不在了，听说是患了重病，那时布鲁斯特在做赏金猎人，为了给她凑药费一直在外面奔波，可她没能坚持到最后，等他带着钱回去的时候她已经死了，从那之后他就离开家乡云游四方。”
“我以为他一直都是吟游诗人……”
“后来的事了，”霍斯看向大海，忽然眯起了眼睛，“唔，就在那里吧，我认得那片礁石，传说几百年前有一队货船经过这里的时候遭遇了暴风雨，他们迷失了航向，慌乱中却看到这些礁石从海浪中显现出来，连接成一条线指着某个方向，他们也因此逃出生天，据说那里是天神保佑过的地方，路过的船只都会沐浴恩典。”
“别卖弄你那点学识了。”克洛德在他身后不远处说。
“解答疑惑而已，我想布鲁斯特也会喜欢那里的。”他将小盒子交到他的手里。
克洛德将盒子打开，将里面的灰尘尽数洒向海面。骨灰落入海水中便消失不见了，仿佛已经融为一体，随着波涛向远方飘荡去。那些沉郁的情绪似乎也随着他的离去而消散了，天地间一片辽阔，大海将一切消融。
棠忽然想到在前往艾华索森林的旅途中，布鲁斯特在月光下轻声哼唱着：
请将我的骨灰抛洒在大海上吧，海浪会将我带回故乡。
她从未听布鲁斯特讲过他的家乡在哪里，也许对于他来说，那是一个只存在于记忆中的，永远无法到达的彼岸吧。
但是他却执意随波漂浮，只是因为那是一段回乡的路。
棠低下头，想起了初见布鲁斯特时他唱的歌谣，转而又想到那本手札。可惜它已经在那场地震中掉落山崖，再也找不到了。他们始终不知道那本手札的主人和这些事情有什么关系，也不知道这首情诗是写给谁的，有好几次他们都接近答案了，但最后总会擦肩而过。
也许并不重要吧。她心不在焉地想，不过总觉得那是应该知道的事。
“好了，该回去了。”克洛德转头道。
“唔……回去以后呢？”棠收敛起情绪，歪了歪头看着他，“继续当海盗？”
“要反抗的人已经不存在了，再做下去有什么意义吗？”克洛德横了她一眼。
棠略有几分殷切地看他：“那你还有什么打算？”
克洛德倚着船舷眺望着天边的落日。大海是一片金色，波光粼粼，像是一把金屑洒在了海面上。太阳正在向下沉，天边还有几只海鸥在徘徊。
他缓缓道：“我要回索格莱尔一趟。”
棠坐在船舷上问：“去做什么？”
“我从来没有仔细看过他们的故乡，现在想回去看看罢了。”他们指的是奥莉薇娅和丹尼尔。
她又问：“然后呢？”
克洛德不紧不慢地说：“然后找个地方睡觉，谁再来打扰我就把他的头拽下来当球踢。”
她拖着长腔“噫”了一声。
他似笑非笑看了她一眼，语气轻慢：“哦对了，还有一件事。”
“什么？”
“还要去找一个地方。”
“……哪里？”
“不知道，总之还是要找个不能太差的地方。”
棠一头雾水地看着他：“你要干嘛？”
他轻飘飘地说：“举行婚礼。”
“……”
“你脸红了？”
棠别开视线：“没有，太阳晒的。”
“夕阳。”
“夕阳也会晒。”
克洛德意味深长地说：“哦。”
沉默了片刻，她的眼神有些飘忽，张了张口道：“婚礼什么的……我还需要和露莎商量一下。”
他闲闲地靠着船舷，慢条斯理道：“商量？不应该是通知吗？”
“……不管怎么说，我要先找到露莎。”
“随便你。”
晚霞布满了整片天空，落日将大海染成了紫红色，而西边的天幕已经浮现出了银色的月亮，澄澈的蓝色向上延伸，变成了越来越深邃的黑暗。
在光与暗的交织中，太阳放射出最后一抹绚丽的光芒，将整个海面覆上了一层金纱。而船只就航行在这样一片浩瀚的金色流沙之中，向着远方行驶去。
……
一盏油灯安静地燃烧着，照亮这个温暖整洁的房间。
莱恩坐在软椅上，盖着一条毛毯，手里端着茶杯啄了一口，然而茶水已经凉透了，他皱了皱眉，将茶杯放到一边。
“这个故事结束了吗？”一个孩子小声问。
另一个小女孩说：“可是还有好多事情没有结果，天神为什么会忽然出现？穆迪斯又去了哪里？他说的话是什么意思呀？”
这些疑问令孩子们陷入了新的困惑，他们叽叽喳喳地吵闹着谈论，莱恩捂着头，打断他们的争吵：“停——好好好，你们谁给我倒杯热茶来，我就继续讲下去，我的嗓子都快冒烟了！”
“我去！”刚才那个小女孩自告奋勇道。
这短暂的休息时间留给孩子们嬉戏玩乐，莱恩讲的累了，打算闭目养神一下。忽然，他感觉袖子被扯了一下，他睁开眼，看到艾伦目光灼灼地望着他，不免有点奇怪：“怎么了？”
“你知道那些事情的真相吗？棠都说自己也不清楚的。”艾伦咬着指头说。
莱恩笑了一下，小声说：“这个世上的所有事情不会都有一个准确的结果，有些事扑朔迷离反而更加引人入胜，对不对？”
艾伦糊里糊涂地点点头：“可能是吧。”
他摸了摸艾伦毛茸茸的脑袋。
“莱恩爷爷，水来了！”
原本在嬉闹的孩子们一阵欢呼，纷纷挤到他的身边，期待着下一个故事。
他深深地叹了一口气，状似沉思了一下，缓缓说：“好吧，我想想还有什么可以讲的。唔，那我们说说精灵族好了……”
老人沙哑的声音从窗户传出来，越过夜幕低垂的原野，不远处是灯火辉煌的德罗伊利斯镇，它就这样掠过天空，向着更加广袤的大海飘向了远方。
（完）
他倚在墙边, 抬头看到了天边皎洁的银月，他将头向后仰，抵在了坚硬的墙壁上。
什么声音也没有，安静得似乎只有他一个人。太过安静的氛围总会令他沉浸在回忆中不可自拔。他想到一个月前，战事刚刚结束的时候, 他回到布达希的情景。
那时布达希也是战火刚熄，街上一片狼藉, 他在军营中找到了伊桑, 伊桑一见到他便兴奋地告诉他自己守住了王城，尽管牺牲了很多人，但他的的确确做到了。当他告诉他道格斯已经坠崖身亡的时候，伊桑的脸色顿时一白。
“那……凡弥伦怎么办？”伊桑惊慌失措地问。
他平静地回答：“还有你。”
“我？”伊桑一愣，下意识地反驳, “不行不行，我我我还什么都不懂呢！要不哥哥你——”
“如果是十年前, 伊桑，我会毫不犹豫地接过王冠，但十年可以改变很多, 我已经回不去了。”
伊桑动了动嘴唇, 呢喃道：“……为什么？只要你想回来, 随时都可以回来的……”
克洛德轻声说：“早在我登上西格的海盗船的时候，就无法挽回了。”
伊桑闭上眼，手掌捂住了眼睛，很长时间没有说话。
后来伊桑继任为新的国王，重建王城，迎接了从环山下来的骑士团，受到了万民称颂，而他远远看着城楼之上的伊桑，转身离开了这片土地。
就好像当年他被流放的时候，一切都从身边剥离了，只剩下一个孤独的自己。
十年前是这样，十年后也是这样。拥有过再失去才是最痛苦的。
他感觉到前所未有的疲惫，浑身的力气都泄尽了，不想再往前走了，其实停在这里没什么不好，至少是她曾经停留过的地方，也许他脚下的石子路也被她踩过，他身后的砖墙也被她的指尖触碰过。
寂静中忽然传来两个人隐隐约约的对话声。
“你等等我啊，别那么快！”
“腿短的就要迈大一点才能适应腿长的。”
“……你看看自己的身高再说这句话！”
“不好意思，我说的是比例。”
雷忒恩简直要抓狂，刚才明明是他拽着棠往前跑，可后来不知怎的，身后的少女跑的比他还快，三两步就超过了他，他只能气喘吁吁地去追赶。
这条巷道里堆了一些杂物，为了避免摔倒棠不由自主地放慢了脚步，她低头看着脚下，和后面的雷忒恩搭着话：“后来呢？你们借住在爱丽丝家？”
“是啊，不过没住几天就走了，说起这个我可能有个不怎么好的消息……棠？”雷忒恩忽然发现前面的少女停下来了，疑惑地叫了她一声。
可是棠还是没有反应，他往前走了几步，忽然发现前方不远处站着一个人。
他睁大眼睛辨认了一下，认出了是谁，松了一口气：“吓死我了……”
然而他一句话还没说话，棠已经快步走了过去，一开始她只是在急切地走，后来脚步越来越快，直接跑了起来，雷忒恩眼睁睁看着她扑进前面那个人怀里，他这辈子可能都没这么识时务过，当即掉头跑出了巷子，从另一条路去码头。
克洛德垂眸望着少女黑色的发顶，她的两条手臂紧紧圈在腰上，纤细的身体随着急促的呼吸一起一伏，她呼出的温热气体就扑在他的脖颈边，他清晰地感觉到怀里是一个鲜活的生命，而不是冷冰冰的、僵硬的身体。
他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再次睁开，怀里的温度却并没有消失。他抬起手，将她更紧地拥进了怀中。
“棠？”他的声音有些微微的颤抖，像是在自言自语一般。
她立刻抬起脸，对上他的眼睛，依旧是那双如深海般幽深美丽的眼睛，她曾经在那里面看到过睥睨一切的高傲和张扬，此时此刻如蓝宝石一般熠熠生辉。
“你一直在找我吗？”她涩声问。
他顿了一下，点点头。
“……对不起。”棠埋进他的怀里，抑制不住的眼泪涌了出来。她以为分别是最令人悲痛的，没想到重逢才是。
那么多天无处发泄的郁闷和孤独终于找到了一个关口，她第一次哭出声来，抱着他的脖子上气不接下气地喘着。
克洛德已经冷静了下来，他一遍又一遍抹去她脸上的泪珠，可怎么也擦不干净，他叹了一口气，声音低哑:“到底怎么回事？”
棠使劲摇了摇头：“不知道……我醒来后就发现自己在德罗伊利斯的郊外，打听后才知道已经过去一个月了。”
“受伤了？”
“没有，什么事也没有。就好像——只是睡了一觉醒来而已。”
克洛德捏着她的下巴，望进她泛着水光的眼眸里。他知道这件事很奇怪，但现在他实在没什么心情去探索原因了，她仍旧完好无损地站在他面前，这就足够了。
他低头吻住了她微微张开的嘴唇。
春夜里的风温柔缠绵，撩动着草叶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黑暗中，藏匿的情意暗暗滋生，在寂静的巷道里肆意蔓延。
也许是这片街道太过安静，一切细微的声音落到耳朵里都如此清晰。棠红着脸推开他，轻轻喘息：“其他人呢？”
“你想问谁？”克洛德看着她道。
“所有人。”
“都没什么事，除了……”他的声音忽而低沉了下去。
棠等着他下面的话，可是他却不说了。
“克洛德？”
他亲了一下她的唇角道：“我们先回船上去。”
她有些奇怪，却还是被牵着手往码头走去。
隔了老远她就看到码头处听着一艘和周围渔船格格不入的双轨帆船，她回头看了克洛德一眼，无法想象他看到“杀戮女神”号的残骸时的心情。
“嗨~”甲板上传来雷忒恩笑嘻嘻的声音，他早就先一步到了。
紧接着挤进来一个熟悉的惊呼：“棠？！真的是你吗！”
她抬起头，看到了月光下少年惊讶的表情，他目瞪口呆地望着她，难耐激动：“雷忒恩说我还不相信，是我在做梦吗？！快！快掐我！”
站在一边的霍斯也十分震惊，但他显然比迦尔逊要冷静得多，他无奈地捏了一把迦尔逊的脸，说：“疼吗？”
“疼！”迦尔逊兴奋地喊道，直接翻过船舷从甲板上跳了下来。
看到他兴高采烈的样子，棠又觉得鼻子酸涩，她连忙扶住他道：“你小心一点啊。”
“我就说会再见到你的！”他的嗓音哽咽，却还是信誓旦旦地说着，他的眼里有盈盈的泪光，连忙用袖子抹去，展颜笑道，“不过真的很奇妙啊，还是在德罗伊利斯见到你。”
迦尔逊的笑容依旧明朗，就像她第一次在这里遇到他时一样。即使经历了这么多危险，走过了那么多地方，他也褪去了曾经的青涩，却始终带着不染污浊的纯粹。
能在此见到这些人就是最大的幸运，至于自己仍然活着的原因，她已经不想去探究了。
……
第二天早晨，佩拉醒来见到棠的时候整个人都僵住了，她确认了好几遍不是自己在做梦后差点哭了出来。好半天才恢复冷静。他们也商讨过这个事情的怪异之处，然而当事人都完全不在意，众人也就打消了寻找真相的念头。
棠只是隐约觉得和神乌族有些关系，但她不愿意再同那个部族接触了。
同莱恩等人告别后，他们便返回码头，准备新一轮的航程，棠问了好几次目的地是哪里，可没人给她一个确切的答复，克洛德只是仍给她一句“很快就到了”，任她再怎么问都不回答了。
就在他们准备启程的时候，雷忒恩却决定下船。
“本来我就是要回德罗伊利斯的，我想把这里作为我旅途的起点。”
“你要去干嘛？”棠不解地看着他，其他人对他的举动并不吃惊，好像早就知道了似的。
雷忒恩眨了眨眼睛：“远行啊，不是说过了嘛，我想去当吟游诗人了。”
棠看向佩拉，她摇了摇头，一边的迦尔逊说：“我们都劝过他了，可是雷忒恩已经拿定主意了。”
“吟游诗人？你吗？”棠上下打量了他一下。
雷忒恩不满：“你那是什么眼神啊，我当不了吟游诗人吗？我早就厌烦占卜师这个职业了，又不像狄拉克一样还牵挂着女孩子，自由自在的多好！”
狄拉克醒来后便回南部了，雷忒恩一边笑话他被贝丝那个刁蛮的女人吃得死死的，一边转头抹下一把羡慕的心酸泪。
“好了好了，人生总是避免不了重逢和分离嘛，又不是不会再见了，”雷忒恩吐掉嘴里的草，直起腰道，“我走了！”
像是为了使自己更加坚定，他又重复了一遍：“我走了啊！”
迦尔逊的眼里似乎有水光闪烁，他张了张口道：“……再见。”
雷忒恩冲他笑了笑。
棠无法左右他的想法，却也觉得这并非是个坏的决定，她挥着手，声音很轻，似乎是说给自己听的：“会再见的吧。”
“等一下！”
他回过头，看向出声的人。
佩拉站在那里，目光坚定而明亮，而她身边的迦尔逊落寞一笑。
她顿了顿，开口道：“我……有些话想和你说。”
雷忒恩看了看她，忽然笑了：“佩拉，其实我一直都知道的。”
她愣了一下，诧异地抬起头，脸色微红。
雷忒恩却不敢直视她的眼睛，别过脸道：“咳咳，不过——真的很抱歉，我不能给你一个满意的答复。”
佩拉的脸一白，脱口而出：“为什么？”
雷忒恩挠了挠头，目光透出强烈的向往之色：“我想去远行啊，我的归宿是远方！”
佩拉：“……”
老实说，这个理由真的是有点一言难尽。
但是佩拉知道他确实是那么想的，她有些不甘心道：“我也可以和你一起去的。”
雷忒恩摆了摆手：“没必要这样，你可以有更好的生活，身边也会有真正对你好的人。”
佩拉紧紧抿着唇，她直勾勾地望着他，最终一咬牙，转身跑上了船。
雷忒恩看着她渐渐远去的背影，目光有些复杂，惋惜的情绪一闪而过，他对众人耸耸肩，转过身背对着他们挥了挥手，姿态倒是难得的洒脱：“再见啦！”
迦尔逊在船尾找到了佩拉，她正坐在一个木架子上看海，听到声音后转过脸来，看到是他并没有什么意外。
反倒是迦尔逊有些尴尬，他清了清嗓子，坐到她旁边。
佩拉虽然有些沮丧，但她的情绪还算稳定，她也清楚迦尔逊来找她的目的。
“我没事的。”她对迦尔逊笑了一下。
“你、你要相信会找到更适合自己的人！”他结结巴巴道。
佩拉垂下眼眸：“我一直都相信着。”
迦尔逊愣住。
“我从来没想过自己会经历这种事，如果当初没有跟你们一起出海，现在我还在博特港受那些男人的气呢！”佩拉莞尔一笑，“谢谢你们啊，不过旅程再怎么精彩，也总有停下来的那一天，我该回去啦。”
他心中一慌：“回哪儿去？博特港吗？”
“我是说，回到我原本的生活中去，当个猎魔者或者赏金猎人什么的，那样比较适合我。”
“你……”他迟疑着开口，犹豫再三终于下定决心，“你想不想去霍西塞看看啊？”
佩拉一怔：“霍西塞？”
“对，之前我曾经想带你们去的，但是迷路了误打误撞来到艾华索森林，你、你还想去吗？”
少年的目光清澈，里面酝酿的感情如烈火般炽热，佩拉移开视线，心中五味杂陈。她不想在还惦念着一个人的时候接受另一个人的感情，这是对两个人的不尊重。
“抱歉，我恐怕……”
“就当去散散心，”他轻声道，“霍西塞的风景真的很好，不止有鹿歇维特冰原。”
她失笑：“我不是那个意思……”不过转念一想，这确实是个散心的好方法，只是未免对迦尔逊有些不公平。
迦尔逊仿佛读出了她心中的想法，连忙说：“我知道你没什么心情去考虑别的，我不想看你这么失落。”
“没有，迦尔逊，我不是那种为了一点小情小爱就失魂落魄的人，唔——或者说我只是对他有些好感而已，”她摇了摇头，托腮看着远方，“被拒绝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但我不想因此把你当作纾解自己郁闷的工具，我一直知道你的心意，你为了我受伤的时候我很难过，可我也知道自己不能给你什么。”
他刚要说话，佩拉已经站了起来，她伸了个懒腰，长舒一口气道：“不过说不定有一天我会路过洛丹，是叫洛丹吧，我记得你说过的，也许那时我们都能以平常心来对待彼此了吧。”
她转身往船舱里走去，迦尔逊坐在那里，沉默地望着海平面。
他早就知道是这个结果，心里有些苦涩，但也释怀了不少。尽管佩拉说的干脆，他也无法放弃这段感情，他会将她和这段记忆藏在记忆深处，只是不会再表露出来了。
不知不觉已经是日落时分，海风温柔，棠趴在船舷上出神，霍斯正往甲板上走来。
她想到了什么，登上这艘船以来就没有看见过另一张面孔，她转头问：“布鲁斯特呢？”
霍斯的脸上划过一抹犹豫，他将手往前一送，掌心放着一个精致的黑色小盒子。
“这是什么？”她疑惑地看着那个小盒子。
霍斯缓缓道：“是布鲁斯特。”
棠一怔，她觉得自己没太听懂霍斯的意思，又问了一遍：“你说这是什么？”
“布鲁斯特，是他的骨灰。”
她完全愣住了，视线凝聚在他手中的小盒子上。
霍斯的目光一黯，低声道：“在伊丽莎白港的时候，我们的船被毁坏了，就去岸上待了一段时间。那时魔物正在入侵，我们也参与了抗争，布鲁斯特是为了保护那个小女孩……”后面他便说不下去了。
“……什么小女孩？”
“你们应该见过的，叫爱丽丝，她说曾经遇到过你们。当时情况太过混乱，魔物进攻了人类的驻扎地，大家都在逃散，布鲁斯特折回去找她的时候被魔物——”
她的身体摇晃了一下，险些站不稳。
霍斯扶了她一把，松开手说：“他的遗愿便是希望自己的骨灰洒入大海，这也是我们唯一能帮他做的。”
棠后退了几步，一时间哑然。她消化着这个悲痛的消息，没有感觉到撕心裂肺的痛苦，但好像有一块石头沉甸甸地压在心中，悲伤也都凝聚起来了，无法宣泄出去。
霍斯苦笑道：“他把那孩子当成自己的女儿了吧。他的女儿很早就不在了，听说是患了重病，那时布鲁斯特在做赏金猎人，为了给她凑药费一直在外面奔波，可她没能坚持到最后，等他带着钱回去的时候她已经死了，从那之后他就离开家乡云游四方。”
“我以为他一直都是吟游诗人……”
“后来的事了，”霍斯看向大海，忽然眯起了眼睛，“唔，就在那里吧，我认得那片礁石，传说几百年前有一队货船经过这里的时候遭遇了暴风雨，他们迷失了航向，慌乱中却看到这些礁石从海浪中显现出来，连接成一条线指着某个方向，他们也因此逃出生天，据说那里是天神保佑过的地方，路过的船只都会沐浴恩典。”
“别卖弄你那点学识了。”克洛德在他身后不远处说。
“解答疑惑而已，我想布鲁斯特也会喜欢那里的。”他将小盒子交到他的手里。
克洛德将盒子打开，将里面的灰尘尽数洒向海面。骨灰落入海水中便消失不见了，仿佛已经融为一体，随着波涛向远方飘荡去。那些沉郁的情绪似乎也随着他的离去而消散了，天地间一片辽阔，大海将一切消融。
棠忽然想到在前往艾华索森林的旅途中，布鲁斯特在月光下轻声哼唱着：
请将我的骨灰抛洒在大海上吧，海浪会将我带回故乡。
她从未听布鲁斯特讲过他的家乡在哪里，也许对于他来说，那是一个只存在于记忆中的，永远无法到达的彼岸吧。
但是他却执意随波漂浮，只是因为那是一段回乡的路。
棠低下头，想起了初见布鲁斯特时他唱的歌谣，转而又想到那本手札。可惜它已经在那场地震中掉落山崖，再也找不到了。他们始终不知道那本手札的主人和这些事情有什么关系，也不知道这首情诗是写给谁的，有好几次他们都接近答案了，但最后总会擦肩而过。
也许并不重要吧。她心不在焉地想，不过总觉得那是应该知道的事。
“好了，该回去了。”克洛德转头道。
“唔……回去以后呢？”棠收敛起情绪，歪了歪头看着他，“继续当海盗？”
“要反抗的人已经不存在了，再做下去有什么意义吗？”克洛德横了她一眼。
棠略有几分殷切地看他：“那你还有什么打算？”
克洛德倚着船舷眺望着天边的落日。大海是一片金色，波光粼粼，像是一把金屑洒在了海面上。太阳正在向下沉，天边还有几只海鸥在徘徊。
他缓缓道：“我要回索格莱尔一趟。”
棠坐在船舷上问：“去做什么？”
“我从来没有仔细看过他们的故乡，现在想回去看看罢了。”他们指的是奥莉薇娅和丹尼尔。
她又问：“然后呢？”
克洛德不紧不慢地说：“然后找个地方睡觉，谁再来打扰我就把他的头拽下来当球踢。”
她拖着长腔“噫”了一声。
他似笑非笑看了她一眼，语气轻慢：“哦对了，还有一件事。”
“什么？”
“还要去找一个地方。”
“……哪里？”
“不知道，总之还是要找个不能太差的地方。”
棠一头雾水地看着他：“你要干嘛？”
他轻飘飘地说：“举行婚礼。”
“……”
“你脸红了？”
棠别开视线：“没有，太阳晒的。”
“夕阳。”
“夕阳也会晒。”
克洛德意味深长地说：“哦。”
沉默了片刻，她的眼神有些飘忽，张了张口道：“婚礼什么的……我还需要和露莎商量一下。”
他闲闲地靠着船舷，慢条斯理道：“商量？不应该是通知吗？”
“……不管怎么说，我要先找到露莎。”
“随便你。”
晚霞布满了整片天空，落日将大海染成了紫红色，而西边的天幕已经浮现出了银色的月亮，澄澈的蓝色向上延伸，变成了越来越深邃的黑暗。
在光与暗的交织中，太阳放射出最后一抹绚丽的光芒，将整个海面覆上了一层金纱。而船只就航行在这样一片浩瀚的金色流沙之中，向着远方行驶去。
……
一盏油灯安静地燃烧着，照亮这个温暖整洁的房间。
莱恩坐在软椅上，盖着一条毛毯，手里端着茶杯啄了一口，然而茶水已经凉透了，他皱了皱眉，将茶杯放到一边。
“这个故事结束了吗？”一个孩子小声问。
另一个小女孩说：“可是还有好多事情没有结果，天神为什么会忽然出现？穆迪斯又去了哪里？他说的话是什么意思呀？”
这些疑问令孩子们陷入了新的困惑，他们叽叽喳喳地吵闹着谈论，莱恩捂着头，打断他们的争吵：“停——好好好，你们谁给我倒杯热茶来，我就继续讲下去，我的嗓子都快冒烟了！”
“我去！”刚才那个小女孩自告奋勇道。
这短暂的休息时间留给孩子们嬉戏玩乐，莱恩讲的累了，打算闭目养神一下。忽然，他感觉袖子被扯了一下，他睁开眼，看到艾伦目光灼灼地望着他，不免有点奇怪：“怎么了？”
“你知道那些事情的真相吗？棠都说自己也不清楚的。”艾伦咬着指头说。
莱恩笑了一下，小声说：“这个世上的所有事情不会都有一个准确的结果，有些事扑朔迷离反而更加引人入胜，对不对？”
艾伦糊里糊涂地点点头：“可能是吧。”
他摸了摸艾伦毛茸茸的脑袋。
“莱恩爷爷，水来了！”
原本在嬉闹的孩子们一阵欢呼，纷纷挤到他的身边，期待着下一个故事。
他深深地叹了一口气，状似沉思了一下，缓缓说：“好吧，我想想还有什么可以讲的。唔，那我们说说精灵族好了……”
老人沙哑的声音从窗户传出来，越过夜幕低垂的原野，不远处是灯火辉煌的德罗伊利斯镇，它就这样掠过天空，向着更加广袤的大海飘向了远方。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