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暖的日头彻底的白了天。

    树上是一片清脆的鸟啼声, 经久的雀儿鸣往日里总听着扰心生厌,这一番却为了这一方许久不曾落住的小院增了三分盎然的生气。

    白墙黑瓦还沾了几份嫦皑的湿寒之气。

    小院里炊烟的余色尚未散尽。

    树照闲庭, 但见一方古白的石桌石椅,李青颜与明灯正坐着那儿。

    “我原还以为你手艺不错。”李青颜端着那一个碗望了半日,似是在打量着他是否也起了坏心想整蛊她。

    “只入了三次庖。”明灯想了想,道。

    李青颜望着手上早点。

    虽说她自入万魖宫以来也是尝过不少毒物的,但是如今单看这碗中的形色, 她实在是有些下不了口。

    “如此,你也敢夸口做给我吃?”李青颜望向了他。

    “你想,我便是愿意。”明灯伸手覆在了她的碗上, “我再重新做一份吧。”

    “……”

    李青颜却没让他将碗拿走, “算了, 再让你多做几份怕是得饿死在这里了。”

    天色已经白透了。

    耒眠巷虽是嫦皑的宝水地, 多是高宅深邸,但也能听见了几许的声音。那是久违的乡音,更是久违的清平日。

    明灯是在她洗梳的时候便做好了早点, 那会她正坐在妆镜前绘妆描面, 隔着不远便能听见庖厨里不时传来几声乒乒乓乓的声音, 每听一次她便暂停了手,却自始至终都没听见他唤过一句,也就由着他折腾。

    这秋菜羹做的实在是堪比千虫百毒汤,是她生平见到最差的菜相。

    却能够看出来对方还是做过好几遍的。

    “你就没被菩提寺派去过火房烧火吗?”这羹看着恶相, 喝一口却还是能入喉的, 至少没有想像中那么坏。李青颜起初只是浅舐了一口, 见味道还过得去,便索性闭着目灌了下去。

    “不曾。”

    “那你在菩提寺做什么呢?”

    “修佛。”明灯想了想,道。

    李青颜闻言笑了一声,将吃完的空碗放在了石桌上,“是说,到底是哪个老秃驴把你骗去和尚庙当和尚的?禅和吗?”

    “是贫僧自愿的。”明灯摇头。

    李青颜望了他一会儿,却没有在继续问下去,而是拍了拍腿站了起来,道,“下次我做饭的时候你过来给我打下手,这事没得商量,瞧你这做的都是些什么。”

    明灯也不由得笑了,他坐在石椅上瞥了她一眼,应她道,“好”

    “这才是我的好相公。”李青颜笑他。

    明灯却只是望着她,眸色生温,他道,“我尚有许多事都是不知道的,还需要你耐心些。”

    高日照树,庭院中原是生灰混长的花草已被他在暇余时修剪清理好了,这方看着色彩层次相揉相叠自作一片姹紫嫣红的小园。

    闲庭中有几羽蝶翩跹而过。

    起身的李青颜却是一手搭在了他的肩上,自他的后背绕到了他的另一边肩上,似媚似诱的附于他的耳边轻呵,“不怕,我会好好调/教你的,好相公。”

    如此模样,便是应极了江湖中冠上的妖女之名。

    正隔着近,她能敏锐的察到他一瞬间被她乱了的气息,便自后圈住了他附在他的耳边笑了起来。

    “你啊……”明灯低了头,却只是叹了一声,显然是拿她没有办法,便就由着她对自己放肆。

    明灯侧过头问她,“今日你想去何处玩?”

    “好相公身上可是藏了私房钱?”

    “并无一文。”

    “那我便只能在家里玩你了。”李青颜笑道。

    明灯抬头望向了她,见她似乎是真的今日没有任何打算的样子,不由得有些迟疑,“今日,在家里吗?”

    “这几月可不是赶了这么多的路,还没走够吗?自然便要在家里好生休息休息。”闹够了他,李青颜便离了他的身,但立于庭院之中,目光望向了他修剪后正艳盛着的姹紫嫣红的花圃。

    她曾在万魖宫中见他修过剪香雪。

    那日是暮晚,他那一身禅衣但披着一身的旖旎红霞,面照着兰雪的姻红,是她第一次瞧见的红尘色。

    ……

    “贫僧,原也是不懂这些,不过是因为有一位故人甚爱此中色,便也沾了此中艺。”

    “她,并不知道贫僧此人。”

    ……

    “如此,偷闲一日倒也不错。”明灯仔细想了想,确实她受着这一路亡命追杀又从漱白山到极地沙漠,一直不曾停歇,到了这等地方,休息几日也属该然。

    “我休息,你出门。”却不料李青颜竟如此说道。

    “?”

    “你出门赚钱,养家。”李青颜说的非常的理直气壮。

    明灯愣了愣,显然没有反应过来。

    李青颜将视线从开得正妍的花圃中移开,侧眸望着他,似笑非笑道,“好相公不是说好要养我的吗,你我二人若是都留在了家里坐吃空山,可不是没几日便饿死了?”

    明灯正披着一身禅衣,那件樵夫的衣裳终是太破旧了,经了几力便走线的彻底,实为补救不回来了。

    李青颜这话说的突然,让他委实没跟上节奏。

    明灯持着一捻佛珠坐在石椅上望着她,眸中略有所思,却只是垂了眸没有多说什么。

    “好。”明灯点了点头。

    “你准备穿着这一身禅衣出门卖苦力?”

    李青颜见他应声点头后站了起来,但望着他身上那件沾了些许尘土的僧衣。

    明灯顺着她的目光望向了自己,道,“这一身,正好可以外行化缘。”

    “哈。”李青颜笑了。

    她道,“和尚,你说你这穿着这一身旁人能施你一条鸡腿吗?”

    明灯不由得失笑道,“你可是想吃?”

    “总得沾点荤腥吧,这几个月可不是都随了你吃素。”李青颜说这一句的时候确实觉得舌头都淡得快没有味感了。

    明灯点了点头,表示自己记下心了,走前顿了足,转头嘱了她一句,“我不在家,你且小心一些。”

    若真是这般的布衣生活似是也不错。

    同业而作,早出同归,两人各忙于事一起赚钱养家,也许日子过得清平了些,也许家中吃用也得她这个主母仔细着精打细算着,也许出门买几个小菜还会同婶妇们为了几尾钱几枚碎子而争论不休。

    在到,他们有了孩子,一起迎接着这样一个小小的生命。

    在到,孩子成年,他们年迈。

    在到,同老。

    如此便算做一生。

    如若是真的。

    那是她从进入万魖宫之后便彻底远离了的这般人生。

    闲庭叶落。

    李青颜坐于屋舍之下的木栏上,暖日正照着她的身,木舍旁正放着一个装物的小篮,里面盛着一件破旧的打满补丁的农衣,和几件有着不同程度破口的僧衣。

    “……”

    “……”

    黑瓦前,两个男人正探着半头仔细着窥着庭中动静,望着屋舍内只有一个女子,便相互望了望点了点头。随即,脚步见轻的摸了过去,顺着屋瓦摸去了那个女子正坐的那一方地。

    耳有微动,李青颜神色不动的坐在那里,微微睁开了眼睛,恍若无觉的补着衣物。

    她今日不准备出门,发髻便只做半梳见得简单了些,这方坐着,那一头落身的发但垂于了铺地的木上。

    一针。

    引指撷线。

    “你引开她,我潜进去。”黑瓦之上的一个男子说道。

    “为什么不是你引开她,我潜进去?”另一个男子不满的皱起了眉头。

    两人正趴在了黑瓦上仔细着藏着。

    此二人便是西淮之中恶名远昭的黑白二贼,是道上有名有姓的盗贼,轻功上佳擅得一手飞檐走壁和机关术,专司盗取金银财宝,却也只取财不伤人,更与旁的盗贼不同的是,黑白二贼经是反道而走,晚上摸哨,白天行窃。

    眸启。

    手中的绣针穿过了粗劣的麻布,随即取针而走,便做了一线。

    “争什么呢,你这五大三粗的,看你这身板压过去这娘们儿不就毫无抵抗之力了吗?再者说了,你又不懂机关术也不会开锁的,放你进去让你对着钱箱子翻白眼吗?”那人唾了他一口。

    树动。

    李青颜闭眸取针引线,但坐不动。

    “好啦好啦,会点机关术就了不起!”

    “小声些。”

    那人压低了声斥了他一句。

    起风了,庭院之中开得正艳的枫树一时之间经了风直作飒飒的响着,那是极红的三角枫,红如烈火。地上铺落的枫,如作毯一般的被风翻卷疾走着,忽生了一抹无形的杀气。

    露水压弯了树上一片红枫。

    雀止。

    就在那人从屋檐瓦上跳下来的时候,李青颜正闭着目,只做屈指折线一弹,经风吹落的红枫似是受力一裂。

    “哎呦!”那人惨叫了一声。

    似是一时失了足,没有从屋上跳好,直栽了一个狗吃屎的模样,脸直覆于地面上撞得鼻青面肿。

    “这个蠢货!”瓦上的另一人只当他吃胖了几斤连看家的轻功都走不好了,便捶瓦痛骂了他一声,却也跟着从上面跳了下来,想要进行补救。

    耳声清辨,折线的手轻震,便直将后人击退了数步。

    亲自受了这一力,那人猛的察觉到了异样,待察觉到了异样之后,便亮了匕首谨慎的打量着眼前的女子。

    “你是何人?!”他喝问道。

    李青颜睁开了眼睛,却也没答他,只是又穿了一针,手上的女工自始没有停下过。

    看着神色,像是对方问了一个非常愚蠢的问道。

    “大哥小心!这女人可能会点手脚!”之前那个面扑地的男人挣扎着站了起来,走在了同伴的一旁同样也亮出了兵器。

    眼前的女子正坐在了那里。

    她只穿了一件清平人家在常见不过的长衣,半束的发只簪了一支素簪,但披落了一身,直落在了木面之上。

    她的脸色非常的平静,对于他们两个突然出现的大活人,却是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的,更别说落了她的眼了,她自始只是坐在那里,补着那件打满了补丁破烂非常的农衣。

    “哥几个最近手头紧,实识的话,把你屋里值钱的都搬出来。”那人喝了一声。

    “不想死的话赶紧的!”

    李青颜引针穿过了一线,微敛着目没有理会他们,她这双手生疏的很,已是有很久没有做女工了。

    二贼相互望了一眼。

    不相信两个大男人会应付不了一个弱女子,两人面色不善的点了点头,随即出刀冲向了她,自有迫胁她的意思。

    她依旧端坐不动,只是弹针而起,细小的绣针引线而去飞向了两人。

    “当!”

    “当!”

    绣针极重的震击住了那两柄现刃的寒锋,直激得两人退了数步,黑白二贼出入江湖数年从来没有遇到这样的主,两人退步站稳了身,这一方却似被激怒了一般,不信自己竟连这个女子的身边都近不到,两人但运了十足的力,提步飞身,以轻功疾游着。

    击刃的绣针但作一跳,李青颜见他们动了真格,便目色一沉,随即引线针走,一时间,小针飞破了无数的血口。

    是疾飞的身。

    却比不过牵线的小针。

    一时之间庭院之中杀意飞腾,直掀起了一层层落叶的红叶。

    叶落。

    是一针收线,李青颜收好了针脚,补完了那件破烂不堪的农衣,将它重新放入了衣篮里。

    她抬起了眸,望着庭院之中的两人破血跪倒了下来。

    “求高人饶命!”

    “是我们兄弟错了,此番竟有眼无珠冒犯了高人!还请前辈饶我们兄弟二人一条生路!”

    李青颜只道了一字,“滚。”

    “是是是,我们马上滚!马上滚!”

    “谢前辈不杀之恩谢前辈不杀之恩!”两人相搀着,形容狼狈的逃了出去,唯恐她一时兴起又改变了主意,拿他们兄弟二人下刀。

    小针飞去没入了那棵枫树的树枝上,李青颜牵线一引,便是引落了树上不少的红叶,一时之间,便是叶落如雨,不一会儿,红叶便新铺了一地盖住了之前的那几片受过余力的枫色。

    一切,宛若不曾发生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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