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段日子说长不长, 说短不短，莲无夜本以为下决心忘记的事情便能忘记, 但此时被苏别探了话，很多事情却丝毫没有忘记。
他嗓音低沉清冽的叫着她名字的声音, 似乎也被风带了来, 还带着当时的温度。
酒楼的包厢很安静，两人都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桌上的菜丝毫未动。
莲无夜抿了抿唇：“我知道的真不多。”所以告诉苏别的也不多。
苏别有些怔怔，她和莲无夜的认知不同，在她心里, 丘珩容貌俊美胜众, 是如意郎君。但在莲无夜看来，丘珩风骨伟岸, 腹纳天下，这和她所知的丘珩并不一样。
她失落地问：“那你的说……阿珩哥哥不会接受我了？”
莲无夜垂眸喝茶：“我也不知道。”
世间之事变化无常, 就连她也没想到会有和苏别坐下来谈论丘珩的时候。
苏别情绪低落下去, 小声道：“其实也不怪阿珩哥哥，因为他小时候……真的很可怜。”
莲无夜望着她, 示意她说下去。
苏别吸了口气：“阿珩哥哥的父亲, 曾是有名的探花郎。爷爷说原本也该是平步青云的, 可他得罪了人，便被外放了, 详情我也不大清楚, 但那时候, 阿珩哥哥的父亲被外放到洛州附近的垂杨县做知县。阿和珩哥哥的父亲很厉害，垂杨县的人都很敬重他，垂杨县附近的山头有一窝盗匪，也是阿珩哥哥的父亲亲自领着兵去的。”
莲无夜有些意外，丘珩竟然是官家出身？官家出身的人，其实是不大看得上江湖草莽的。
“可是那窝匪盗，当时逃了一个。”苏别捧着茶杯，水汽氤氲着她秀气的容颜，她低声道，“那个匪盗在一个夜晚回来了，阿珩哥哥的父亲很清廉，府上下人不多，那个匪盗杀光了下人，又欺负了阿珩哥哥的姐姐，当时阿珩哥哥就躲在柜子里。”
匪盗是回来复仇的。
他割掉了丘家双亲的舌头，将他们绑起来拖进屋里，当着他们的面侮辱了丘家女儿，随后才一个个砍下他们的头颅。
而年幼的丘珩就躲在柜子里，捂着嘴巴，泪流满面，惊恐的目睹了这一切。
“我跟你说了，你千万不要告诉别人。”苏别眼珠转了转，“丘珩哥哥真正的名字，叫秋景行，爷爷说是取自‘高山仰止，景行行止’。”
结果他连真正的名字都没告诉她。
莲无夜无声叹了口气，越来越不愿意去回想这段感情。刚分开时，她曾经在心里疑惑他到底是怎么看待自己的，可如今这个问题又有什么意义？
不过是徒增烦恼罢了。
如果丘珩没有这段经历，他就不会变成嫉恶如仇的人，也就不会分开了。可若是没有那时的经历，丘珩又如何是丘珩？不过是秋家公子秋景行罢了。
莲无夜道：“我想回去了，你还有事么？”
“也没什么事了……”苏别心情不算好，丘珩这样嫉恶如仇，哪怕苏家于他有恩，他也是不会因此和她有什么的。她重重叹气：“这么说阿珩哥哥果真是不喜欢我么？”
“……”难道你今天才知道？
莲无夜哭笑不得，那郁气倒消散了些，起身道：“我先回去了。”
“别呀。”苏别赶紧拉住她的胳膊，“我听说你跟季二走得很近，你到底要做什么呀？你是不是不知道季二风流的很呀。”
莲无夜莫名的心虚，她道：“我跟季粲又没什么，你别瞎说了，叫人听见该误会了，我可听说季二公子是在外面养了清倌的。”
她说这话语气有些奇怪，苏别没多想，赶忙道：“对啊，刚才我们来时还瞅见她了呢，你没瞧见她么？”
莲无夜惊愕，心里说不出来的怪异：“瞅见谁？”
“那个清倌呀！你没见过？我带你去看！”苏别说着站起身，强势地挽住她的胳膊往门外拖。
她现在有种莫名的使命感，特别是知道了丘珩因为正义理念和莲无夜分开，她更加同情莲无夜了，不想看她栽进季粲这个深坑里。
“走，我带你去看，这个清倌很有名的！”
她力气不大，莲无夜却被她拖出去好几步，好一会儿才犹豫地道：“可这和我没什么关系。”
一提到季粲养清倌的事儿，她心里就发闷。
苏别义正言辞道：“怎么会没有关系呢？”她心说只要让莲无夜见到那个清倌，就知道是真有其事，就不会跟季二掺合到一起了啊！
“你瞧瞧就知道了，她可是洛州有名的清倌，你知道风尘女子最需要银子傍身么？可她一个月大半时间都陪着季二呢。”苏别又故意道。
莲无夜被她说得心头更闷，像压块板儿，有点不舒服：“可我对清倌不感兴趣。”
“你看了就知道了！”苏别拖着她一路下了楼，走到街头再转个弯，就能瞧见勾栏院了。
苏别将她拉到檐下，朝着勾栏院的方向抬了抬下巴：“你瞧瞧，其实这个位置还可以瞧见她的呢，以前花瑟刚刚有点名气时，那些男人都跑到街上来偷看，花瑟连窗户都不敢开呢。”
莲无夜抬头，朝勾栏院的二楼瞧去，好几扇窗户都开着，苏别扯了扯她的袖子：“你看看，第三扇窗户，是不是有个人影儿？”
莲无夜微微眯起眼，勾栏院二楼的第三扇窗户开着窗，屋里有些暗，但正好有个人影就在窗户附近，隐约能瞧见那朦胧的衣裳。
好像是个姑娘。
“你等着。”苏别深吸了一口气，大声喊：“季粲！地上掉的是不是你的玉佩啊？！”
“……”莲无夜吓了一大跳，赶忙捂住她的嘴：“你在乱喊什么啊！”既然这是季粲养的清倌，万一季粲真的在这里怎么办？
苏别掰开她的手，指了指对面：“你看！你快看！那就是花瑟！”
莲无夜下意识仰头，就见那扇窗户前果然站了个容貌秀丽的姑娘，她正低着头，似乎在人群里寻找着什么。
还能找什么？找季粲啊。
莲无夜胸口发闷，压着的石板变得更沉了。
这时那姑娘目光移过来，看见了莲无夜，目露惊讶。
莲无夜心里一惊——花瑟竟然认识自己？
花瑟看见莲无夜，咬了咬唇，飞快转身进去了，还砰的一下甩上了窗户。
“……”莲无夜尴尬极了，“你瞧瞧，她好像生气了。”
苏别不以为然：“生气又怎么样？她是清倌，你以为她多高贵呢？”
莲无夜不怎么赞同：“这不足以成为你对她不齿的理由。”
苏赞是将苏别当大家闺秀养的，虽然失败了，但苏别还是有了一些大户人家的意识。
她道：“你不懂，季粲也未必多喜欢她。”
莲无夜心说苏别才不懂……季粲这样的人，肯将大半时间都耗在一个人身上，足以表明此人值得他付出耐心。
她又转念一想，自己了解季粲吗？
不过若是季粲对花瑟也不过尔尔，那么他在她身上耗的精力，自己也不必当真了……
莲无夜心头不舒服起来，点点酸涩，有点难捱。
她还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下一瞬——
“苏小姐。”季粲的声音响起，“方才是苏小姐罢？”
“……”莲无夜大骇，后背汗毛立了起来，挽着她胳膊的苏别也似乎抖了一下。
只见前面两个高个子的人经过，露出被他们挡着的季粲，季粲面上含着淡淡的笑，手里还拎着一袋油脂包好的点心：“苏小姐方才是何意？”
苏别：“……”她挽着莲无夜，心虚得厉害。她本是以为季粲定然不在这里，没想到季粲的确不在勾栏院里面。
他在街上啊！
“你怎么在这里？”苏别抬了抬下巴，佯作镇定，“我方才怎么了？我怎么不知道？”
季粲微笑：“苏小姐说呢？”他目光轻如鸿毛在莲无夜面上轻轻扫过。
被他眼风一扫，莲无夜也心虚得厉害，不由得解释，“刚才苏别开玩笑来着。”
“开的什么玩笑？”季粲问。
苏别有点恼了，骄矜的大小姐可受不得委屈，她理直气壮道：“没错，季粲，我就是故意的，怎么样？花瑟名气那么大，我想让莲无夜见见花瑟怎么了？不过借用了下你的名字罢了！你瞧瞧，花瑟一听见你的名字就跑出来了！”
莲无夜抿了下唇，眼见季粲笑意微敛，不由得扯了扯苏别的袖子，小声道：“苏别不是故意的，你不要怪她。”
季粲仍旧微笑：“我不怪苏小姐，花瑟名气颇大，你想见一见没什么不对。”
他这样的表情，莲无夜是有些待不下去了，道：“既然这样，我和苏别就先告辞了。”
说着就要拽着苏别走。
可苏别还不肯走，她来脾气了，她要季粲亲口承认自己包了花瑟！她道：“就是嘛，不过季粲你的名字很好使啊，不愧是包过花瑟不少日子的人！”
“是。”季粲颔首，又温声道，“苏小姐还有什么问题么？”
“……”本人都承认了，石板变成巨石了。莲无夜心头一阵窒息，简直要喘不上气儿，回想起这些天傻子似的面红心跳，她就想把自己锤进地坑。
苏别被季粲堵得语塞：“你你你承认了就好！我我我没有其他问题了！”
季粲点了头：“那我可以和莲姑娘单独谈谈了？”
“莲姑娘？”苏别迷惑。
季粲看向莲无夜。
苏别第一次知道莲无夜姓莲，但这不重要，因为季粲的话让她警觉：“你要做什么？”
季粲但笑不语。
苏别被他笑得心里发毛，一个随时随地都在笑的人，有些难察觉情绪变化。
“你到底要干嘛？”
季粲嗓音温和：“我只想请莲姑娘借一步说话。”
“不行。”苏别坚决拒绝。
莲无夜低着头，她觉得心头不舒服，也不想和季粲说话了，她目光落到他拎着的点心袋上，这样的扎绳方法她天天见。
——这似乎是季粲打算买来送她的点心。
他也给其他人买过点心么？也将滚烫的板栗搁在怀里冒着风行路，只为让人吃上热的板栗么？
季粲轻笑一声：“好罢，那我就直接和莲姑娘说了。”顿了顿，他道，“莲姑娘，这是想送给你的点心。”
说完他将手里的点心递过来。
莲无夜垂眸看着那油纸袋，正想开口拒绝，又听季粲道：“我只为莲姑娘一人做到这样的程度。”
“……”莲无夜涨红了脸，他突然说这个做什么？旁边还有苏别呢！
苏别看了看眸光柔和盯着莲无夜的季粲，又看了看面色红窘的莲无夜，警惕地一把将纸袋夺过来：“我替她收了！你还有事没？没事就走罢！”
季粲笑容不变，既然已经解释了，离不离开也无妨了，他正打算识趣的走人，忽然听得背后有人喊道：“季兄！”
季粲笑容微敛。
莲无夜也觉得这声音有些耳熟，诧异地抬眸，却正对上路对面的方乾震惊的双眸。
“姑娘？！”
这可真是意外之喜！方乾激动地快步走过去，毫不掩饰自己的欣喜：“姑娘！我们总算又见面了！”
他扫了一眼苏别，点了个头算作招呼，随后又对莲无夜道：“姑娘，上次在院子里你怎么跑了？”
这可真是太尴尬了。
莲无夜摸摸鼻子：“我……”
季粲笑容淡淡：“方兄，一起去福运楼用点吃食罢。”
方乾好不容易再遇上莲无夜，哪怕山珍海味也不想吃，随口道：“等等罢。”目光却灼灼直视着莲无夜：“姑娘，上次我帮了你，你觉得不应该对我解释解释为什么擅自离开么？”
莲无夜干笑一声：“公子，我当时有事儿，这才急着离开的。”
“是么？”他面上带了笑，目光发热，“那这次可以告诉我你的名字了么？”
“……”苏别也盯着方乾，搞什么，季粲还没走，方乾又来了，她憋了口气，“方乾，你不要对她乱来！”莲无夜才被丘珩抛弃了，已经够可怜了，这些少爷公子怎么就不放过人家呢？
方乾道：“我并没有什么失礼的行为。”
……这也确实。莲无夜不想方乾一直纠缠，只好道：“我叫莲无夜，方公子，我和苏别还有事，就先行告辞了。”
这话一出，苏别拖着她就走，方乾上前一步：“莲姑娘——”
但季粲抬手制止：“算了，让她们走罢。”
方乾只好作罢，依依不舍地望着人群里莲无夜的背影，直到她彻底不见了踪影，才转过头：“说起来，你怎么和她站在一处说话？”
他嗓音低沉清冽的叫着她名字的声音, 似乎也被风带了来, 还带着当时的温度。
酒楼的包厢很安静，两人都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桌上的菜丝毫未动。
莲无夜抿了抿唇：“我知道的真不多。”所以告诉苏别的也不多。
苏别有些怔怔，她和莲无夜的认知不同，在她心里, 丘珩容貌俊美胜众, 是如意郎君。但在莲无夜看来，丘珩风骨伟岸, 腹纳天下，这和她所知的丘珩并不一样。
她失落地问：“那你的说……阿珩哥哥不会接受我了？”
莲无夜垂眸喝茶：“我也不知道。”
世间之事变化无常, 就连她也没想到会有和苏别坐下来谈论丘珩的时候。
苏别情绪低落下去, 小声道：“其实也不怪阿珩哥哥，因为他小时候……真的很可怜。”
莲无夜望着她, 示意她说下去。
苏别吸了口气：“阿珩哥哥的父亲, 曾是有名的探花郎。爷爷说原本也该是平步青云的, 可他得罪了人，便被外放了, 详情我也不大清楚, 但那时候, 阿珩哥哥的父亲被外放到洛州附近的垂杨县做知县。阿和珩哥哥的父亲很厉害，垂杨县的人都很敬重他，垂杨县附近的山头有一窝盗匪，也是阿珩哥哥的父亲亲自领着兵去的。”
莲无夜有些意外，丘珩竟然是官家出身？官家出身的人，其实是不大看得上江湖草莽的。
“可是那窝匪盗，当时逃了一个。”苏别捧着茶杯，水汽氤氲着她秀气的容颜，她低声道，“那个匪盗在一个夜晚回来了，阿珩哥哥的父亲很清廉，府上下人不多，那个匪盗杀光了下人，又欺负了阿珩哥哥的姐姐，当时阿珩哥哥就躲在柜子里。”
匪盗是回来复仇的。
他割掉了丘家双亲的舌头，将他们绑起来拖进屋里，当着他们的面侮辱了丘家女儿，随后才一个个砍下他们的头颅。
而年幼的丘珩就躲在柜子里，捂着嘴巴，泪流满面，惊恐的目睹了这一切。
“我跟你说了，你千万不要告诉别人。”苏别眼珠转了转，“丘珩哥哥真正的名字，叫秋景行，爷爷说是取自‘高山仰止，景行行止’。”
结果他连真正的名字都没告诉她。
莲无夜无声叹了口气，越来越不愿意去回想这段感情。刚分开时，她曾经在心里疑惑他到底是怎么看待自己的，可如今这个问题又有什么意义？
不过是徒增烦恼罢了。
如果丘珩没有这段经历，他就不会变成嫉恶如仇的人，也就不会分开了。可若是没有那时的经历，丘珩又如何是丘珩？不过是秋家公子秋景行罢了。
莲无夜道：“我想回去了，你还有事么？”
“也没什么事了……”苏别心情不算好，丘珩这样嫉恶如仇，哪怕苏家于他有恩，他也是不会因此和她有什么的。她重重叹气：“这么说阿珩哥哥果真是不喜欢我么？”
“……”难道你今天才知道？
莲无夜哭笑不得，那郁气倒消散了些，起身道：“我先回去了。”
“别呀。”苏别赶紧拉住她的胳膊，“我听说你跟季二走得很近，你到底要做什么呀？你是不是不知道季二风流的很呀。”
莲无夜莫名的心虚，她道：“我跟季粲又没什么，你别瞎说了，叫人听见该误会了，我可听说季二公子是在外面养了清倌的。”
她说这话语气有些奇怪，苏别没多想，赶忙道：“对啊，刚才我们来时还瞅见她了呢，你没瞧见她么？”
莲无夜惊愕，心里说不出来的怪异：“瞅见谁？”
“那个清倌呀！你没见过？我带你去看！”苏别说着站起身，强势地挽住她的胳膊往门外拖。
她现在有种莫名的使命感，特别是知道了丘珩因为正义理念和莲无夜分开，她更加同情莲无夜了，不想看她栽进季粲这个深坑里。
“走，我带你去看，这个清倌很有名的！”
她力气不大，莲无夜却被她拖出去好几步，好一会儿才犹豫地道：“可这和我没什么关系。”
一提到季粲养清倌的事儿，她心里就发闷。
苏别义正言辞道：“怎么会没有关系呢？”她心说只要让莲无夜见到那个清倌，就知道是真有其事，就不会跟季二掺合到一起了啊！
“你瞧瞧就知道了，她可是洛州有名的清倌，你知道风尘女子最需要银子傍身么？可她一个月大半时间都陪着季二呢。”苏别又故意道。
莲无夜被她说得心头更闷，像压块板儿，有点不舒服：“可我对清倌不感兴趣。”
“你看了就知道了！”苏别拖着她一路下了楼，走到街头再转个弯，就能瞧见勾栏院了。
苏别将她拉到檐下，朝着勾栏院的方向抬了抬下巴：“你瞧瞧，其实这个位置还可以瞧见她的呢，以前花瑟刚刚有点名气时，那些男人都跑到街上来偷看，花瑟连窗户都不敢开呢。”
莲无夜抬头，朝勾栏院的二楼瞧去，好几扇窗户都开着，苏别扯了扯她的袖子：“你看看，第三扇窗户，是不是有个人影儿？”
莲无夜微微眯起眼，勾栏院二楼的第三扇窗户开着窗，屋里有些暗，但正好有个人影就在窗户附近，隐约能瞧见那朦胧的衣裳。
好像是个姑娘。
“你等着。”苏别深吸了一口气，大声喊：“季粲！地上掉的是不是你的玉佩啊？！”
“……”莲无夜吓了一大跳，赶忙捂住她的嘴：“你在乱喊什么啊！”既然这是季粲养的清倌，万一季粲真的在这里怎么办？
苏别掰开她的手，指了指对面：“你看！你快看！那就是花瑟！”
莲无夜下意识仰头，就见那扇窗户前果然站了个容貌秀丽的姑娘，她正低着头，似乎在人群里寻找着什么。
还能找什么？找季粲啊。
莲无夜胸口发闷，压着的石板变得更沉了。
这时那姑娘目光移过来，看见了莲无夜，目露惊讶。
莲无夜心里一惊——花瑟竟然认识自己？
花瑟看见莲无夜，咬了咬唇，飞快转身进去了，还砰的一下甩上了窗户。
“……”莲无夜尴尬极了，“你瞧瞧，她好像生气了。”
苏别不以为然：“生气又怎么样？她是清倌，你以为她多高贵呢？”
莲无夜不怎么赞同：“这不足以成为你对她不齿的理由。”
苏赞是将苏别当大家闺秀养的，虽然失败了，但苏别还是有了一些大户人家的意识。
她道：“你不懂，季粲也未必多喜欢她。”
莲无夜心说苏别才不懂……季粲这样的人，肯将大半时间都耗在一个人身上，足以表明此人值得他付出耐心。
她又转念一想，自己了解季粲吗？
不过若是季粲对花瑟也不过尔尔，那么他在她身上耗的精力，自己也不必当真了……
莲无夜心头不舒服起来，点点酸涩，有点难捱。
她还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下一瞬——
“苏小姐。”季粲的声音响起，“方才是苏小姐罢？”
“……”莲无夜大骇，后背汗毛立了起来，挽着她胳膊的苏别也似乎抖了一下。
只见前面两个高个子的人经过，露出被他们挡着的季粲，季粲面上含着淡淡的笑，手里还拎着一袋油脂包好的点心：“苏小姐方才是何意？”
苏别：“……”她挽着莲无夜，心虚得厉害。她本是以为季粲定然不在这里，没想到季粲的确不在勾栏院里面。
他在街上啊！
“你怎么在这里？”苏别抬了抬下巴，佯作镇定，“我方才怎么了？我怎么不知道？”
季粲微笑：“苏小姐说呢？”他目光轻如鸿毛在莲无夜面上轻轻扫过。
被他眼风一扫，莲无夜也心虚得厉害，不由得解释，“刚才苏别开玩笑来着。”
“开的什么玩笑？”季粲问。
苏别有点恼了，骄矜的大小姐可受不得委屈，她理直气壮道：“没错，季粲，我就是故意的，怎么样？花瑟名气那么大，我想让莲无夜见见花瑟怎么了？不过借用了下你的名字罢了！你瞧瞧，花瑟一听见你的名字就跑出来了！”
莲无夜抿了下唇，眼见季粲笑意微敛，不由得扯了扯苏别的袖子，小声道：“苏别不是故意的，你不要怪她。”
季粲仍旧微笑：“我不怪苏小姐，花瑟名气颇大，你想见一见没什么不对。”
他这样的表情，莲无夜是有些待不下去了，道：“既然这样，我和苏别就先告辞了。”
说着就要拽着苏别走。
可苏别还不肯走，她来脾气了，她要季粲亲口承认自己包了花瑟！她道：“就是嘛，不过季粲你的名字很好使啊，不愧是包过花瑟不少日子的人！”
“是。”季粲颔首，又温声道，“苏小姐还有什么问题么？”
“……”本人都承认了，石板变成巨石了。莲无夜心头一阵窒息，简直要喘不上气儿，回想起这些天傻子似的面红心跳，她就想把自己锤进地坑。
苏别被季粲堵得语塞：“你你你承认了就好！我我我没有其他问题了！”
季粲点了头：“那我可以和莲姑娘单独谈谈了？”
“莲姑娘？”苏别迷惑。
季粲看向莲无夜。
苏别第一次知道莲无夜姓莲，但这不重要，因为季粲的话让她警觉：“你要做什么？”
季粲但笑不语。
苏别被他笑得心里发毛，一个随时随地都在笑的人，有些难察觉情绪变化。
“你到底要干嘛？”
季粲嗓音温和：“我只想请莲姑娘借一步说话。”
“不行。”苏别坚决拒绝。
莲无夜低着头，她觉得心头不舒服，也不想和季粲说话了，她目光落到他拎着的点心袋上，这样的扎绳方法她天天见。
——这似乎是季粲打算买来送她的点心。
他也给其他人买过点心么？也将滚烫的板栗搁在怀里冒着风行路，只为让人吃上热的板栗么？
季粲轻笑一声：“好罢，那我就直接和莲姑娘说了。”顿了顿，他道，“莲姑娘，这是想送给你的点心。”
说完他将手里的点心递过来。
莲无夜垂眸看着那油纸袋，正想开口拒绝，又听季粲道：“我只为莲姑娘一人做到这样的程度。”
“……”莲无夜涨红了脸，他突然说这个做什么？旁边还有苏别呢！
苏别看了看眸光柔和盯着莲无夜的季粲，又看了看面色红窘的莲无夜，警惕地一把将纸袋夺过来：“我替她收了！你还有事没？没事就走罢！”
季粲笑容不变，既然已经解释了，离不离开也无妨了，他正打算识趣的走人，忽然听得背后有人喊道：“季兄！”
季粲笑容微敛。
莲无夜也觉得这声音有些耳熟，诧异地抬眸，却正对上路对面的方乾震惊的双眸。
“姑娘？！”
这可真是意外之喜！方乾激动地快步走过去，毫不掩饰自己的欣喜：“姑娘！我们总算又见面了！”
他扫了一眼苏别，点了个头算作招呼，随后又对莲无夜道：“姑娘，上次在院子里你怎么跑了？”
这可真是太尴尬了。
莲无夜摸摸鼻子：“我……”
季粲笑容淡淡：“方兄，一起去福运楼用点吃食罢。”
方乾好不容易再遇上莲无夜，哪怕山珍海味也不想吃，随口道：“等等罢。”目光却灼灼直视着莲无夜：“姑娘，上次我帮了你，你觉得不应该对我解释解释为什么擅自离开么？”
莲无夜干笑一声：“公子，我当时有事儿，这才急着离开的。”
“是么？”他面上带了笑，目光发热，“那这次可以告诉我你的名字了么？”
“……”苏别也盯着方乾，搞什么，季粲还没走，方乾又来了，她憋了口气，“方乾，你不要对她乱来！”莲无夜才被丘珩抛弃了，已经够可怜了，这些少爷公子怎么就不放过人家呢？
方乾道：“我并没有什么失礼的行为。”
……这也确实。莲无夜不想方乾一直纠缠，只好道：“我叫莲无夜，方公子，我和苏别还有事，就先行告辞了。”
这话一出，苏别拖着她就走，方乾上前一步：“莲姑娘——”
但季粲抬手制止：“算了，让她们走罢。”
方乾只好作罢，依依不舍地望着人群里莲无夜的背影，直到她彻底不见了踪影，才转过头：“说起来，你怎么和她站在一处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