咯噔, 詹少的心头一响，这不是叶路远的电话吗？
目望小饭馆, 眼下的熠岚, 询问进展顺利。詹少挂掉舒皓的电话后，立刻给叶路远播去一个电话。
“喂。”没有了平日里的油嘴滑舌, 此时的叶路远语气平静异常。
“佟心悦还好吗？”电话一接通, 詹少先行关切起佟心悦的状况。
“不太好, 好像受到了惊吓, 又好像还有别的什么事。”
“出院了？”
“对。”
“阿远, 你之所以同意让心悦登台表演，是为了医治她的社交恐惧症？”
“是, 你说过的，要想办法让她走出去。但今天发生了抛尸事件后，她就又变成原来的样子了。带上圆圆的眼睛，穿上厚厚的衣服, 然后拼命把自己关在屋子里画画。我只能借由泰迪与噜噜才能和她说上话。”
叶路远在电话那头一面撸着猫, 一面说。
他侧头看了一眼还窝在沙发上睡觉的心悦。眼下的她，身上还裹着厚厚的毛绒毯子, 眼镜都没有摘, 斜躺在沙发上。刚才他是借着吃饭的空隙, 才三哄四催地把她拉出来的。
可是.....脑子里回想起詹少大夏天穿长袖的样子, 叶路远终还是没将那句话问出口。
电话那头的詹少心念一转, 赶忙问道：“你为什么要给安心打电话？”
“听说了她的‘星星之家’, 挺治愈的, 也挺热闹的。想送心悦进去试试看，或许能够治好她的社交恐惧症。”
“星星之家”——原来这么有名吗？治愈他倒是看见了？热闹？明明他们登陆论坛时，发现那里并非是一个热闹的社会关照群体论坛啊。
挂上电话，詹少疑问丛生，他就此按亮耳塞：“耗子，你查一下安心与李放认识的九个月里，彼此的社交软件中，有没有发过对方的照片？”
“得令，我正查着呢。你和我岚哥回来没有？”
“来了，在路上了。”熠岚已经询问完毕，起身离开时，刘新又看了她一眼，欲言又止......
詹、关回到市局后，已是子夜。安琳已经离开了，朱秀美独自坐在台阶上，身上披着梁璐的警服。此刻，她正仰头看向夜空。
她身旁的台阶上，还留有安琳坐过的痕迹。詹少在朱秀美身边停下来，目视这位母亲，这位女儿已然失踪两周有余的农村母亲，也怔怔地回望他。
想象着朱秀美与安琳两位母亲并肩坐在台阶上的样子，詹少的脑海中忽然间就出现了安心与康玲玲并肩坐在一起看星星的画面。他猛拍一下脑门，像是想起了什么。
熠岚扶起朱秀美时，梁璐正从办公室里走出来。朝她摇了摇头，梁璐趴到她耳边，说：“已经劝了很多次了，就是不肯回去休息。我和耗子刚刚把她扶进屋，没过一会功夫，她就跑出来坐在这里。”
朱秀美的目光在颤动，一转一动之间，无不含着失落，却又不全是失落，将视线转到熠岚身上来，她颤抖的手从怀里掏出一块烙饼，饼还是热的，将之递到眼前的女警察手里：“姑娘，你吃饭了没？饿了吧。”
熠岚鼻子一酸，没忍住，眼泪掉了下来。不知为何，明明论形象差别极大，可她竟在朱秀美的身上，看见了自己母亲的影子。
“告诉阿姨吧。你说，玲玲是不是已经......”熠岚一时语噎，不知该如何接话。说还没调查出来康玲玲的踪迹吗？说她和丁盈一起在乌其林山上失踪了吗？说她在学校里遭遇了校园暴力吗？说她......
“阿姨你放心，我们会给你一个最真切的调查结果。但现在还需要一点时间，你看天色都这么晚了，我叫同事先送你回去休息，好不好？”
詹少折回来，俯身轻声细语地说道。他一面掏出钥匙给陈力，示意他直接送朱秀美到自己的出租屋里去，一面转头对朱秀美说：“你的烙饼我们收下了，谢谢。”
目送朱秀美与陈力远去后，詹少双手合十，刚走回位置旁，梁璐便道：“詹组，你又拿群众的一针一......”
“你不拿，她更难受。”伸手在熠岚的头顶一摸，示以她一个安慰的眼神，詹少转头便听见舒皓说：“安心与李放这九个月以来的社交往来记录显示，他们彼此间并没有发过任何对方的照片，包括合照。”
“恋爱初期，女生一般都很介意公开。”詹少像是并不意外听到了这个答案，他侧过身子望向熠岚，明明似有他意，眼神里也暗含期待与惊喜，可管控脸部微表情极佳的他，并没有在此刻，展现出一丝一毫的其他表情。
熠岚没有回避开他的视线，转而她便听见他继续说：“可是根据男女恋爱的五大阶段表明，越成熟的恋爱，女生越到后期，却更愿意在社交软件或在朋友面前去公开这段关系。因为通常女方到了恋爱后期，会更愿意在大众面前去承认这段关系，而安心与李放已经相识九个月了，这个时间不短了。”
“你的意思是说，他们的恋爱有问题？”梁璐接话。
“是，有问题的不仅是李放，还有李放所删除的微博。”
失踪组三人顺着舒皓的话朝电脑屏幕看去，小耗子手指安心的微博，道：“如果李放没有心怀鬼胎的话，为什么删了它？”
——星星如果坠落了，明天的太阳还会升起吗？
“星星坠落，这是个很明显的暗示。太阳升起，却又用了疑问句。耗子，你能查到......”
“我查到了，”詹少话音未落，耗子便查到了他想要的结果：“删除这条微博的IP地址在鲜花大道。”
“鲜花大道？难道不是李放删的吗？”梁璐问。
“怎么可能会是李放，如果是他删的话，为什么不把这条也删掉呢？”手指屏幕，詹少若有所思。
——想让时间停止在这一刻，想守护你们到永远。
梁璐微顿，接过詹少的话：“所以现在，有两点。第一，删除安心微博的是“星星”里的孩子。他的目的是什么呢？
第二，不管从哪一方面来说，安心已经发现了李放的异样，她想要一探究竟。这会不会就是安琳所说的，女儿和男友出现矛盾的原因呢？”
“很有可能。李放想毁掉的，正是安心拼命想守护的人，也就是这些‘星星们’。可目前连接李放与‘星星们’最直接的证据是‘学籍资料’。其实一开始，我就很怀疑这份‘学籍资料’了。你们说，他收集这些‘学籍资料’去做什么呢？”熠岚一边说着，一边走至白板前，白板上花花绿绿的照片映入她的眼帘。
李放的笑，安心的笑，“星星们”的笑。
左卿的笑，沈华的笑，刘新的笑。
十余个笑容，在她眼前排列组合开来。讪笑、狞笑、谄笑，世界上有千千万万种笑都不及一个安心的笑。
熠岚的目光在安心的照片周围打转，最后却停在了刘新的身上。
“刘新就是递交‘学籍资料’的人，当时其实在你们询问他之后，我也同样心生怀疑这个‘学籍资料’怕是有文章可循。后来，我还让关主任给我传来了育英高中观察室的监控，可是从微表情上来看，刘新当时并没有撒谎。”循着熠岚投于白板上的惊讶目光，詹少如是说。
“‘学籍’资料是刘新递交给李放的，而他告诉我们的是，这件事是他替爸爸做的。他在交代父亲让他去送资料的时候，没有半点犹豫，这也是其中一个疑点。
甚至于今晚，我们还能够感受到他对左卿的对抗情绪，我总觉得，他加入小团体的目的，是为了对抗父亲。”熠岚的话令失踪组众人的身子同时一顿，连詹少都没有料到，她会接下如此话茬。
“你的意思是说刘新遭遇过家庭暴力？”詹少接腔，小耗子立马敲击起键盘来：“根据刘牧的身份证信息显示，他是姜梅律师事务所的合伙人。同时，他也是文强的私人律师。你们看，身为文强的私人律师，可他现在却在和佟心蕾签署合同，这不是很奇怪吗？”
舒皓根据刘牧的手机定位，拉出了今日佟心蕾晚上饭局酒店的视频。四双眼睛一同朝屏幕看去。只见屏幕中，此刻身在高档酒店包厢的刘牧点头哈腰，一会示好佟心蕾，一会对坐在她身旁的陈总递烟倒酒，活像个不倒翁。
“毫无疑问，刘牧是文强的手。林头不是说过吗？一开始他是打电话给文强的，让他来公安局‘认尸’的。但当时第一时间现身的却是刘牧。那么李放呢？他会不会也与文强产生过联系？”梁璐忽而像是想到了什么，转身问舒皓。
“很奇怪，李放与文强的微信、短信甚至通话记录都没有过任何联系，不过，我在‘星星之家’的论坛里见过这样一张照片。”
耗子的手指在键盘上飞舞，很快他点开一条帖子，这帖子的标题写着【无主题】，但链接一点开，跳入众人眼中的却是一张两个男人的合影。
照片中有两个男人，一个西装革履，另一个着一身运动套衫。两人交头接耳，似在说些什么。这照片看起来像偷拍的，但照的正是李放与文强两人。
舒皓：“帖子的发布IP是城郊火车站，应该是个用以混淆视线的IP，但显而易见的是，文强与李放两人在刻意避免彼此在通讯往来上产生联系。”
“那刘牧呢？他和李放之间有没有过联系？”梁璐插话问道。
“还真有，不过不是手机，而是座机。李放的旧号，每周都会接上一个座机电话，座机电话登记地址是姜梅律师事务所，应该就是刘牧打的。”
“所以说，文强才是这个案子的关键。耗子，目前有人在盯着他吗？”詹少眼望电脑屏幕，眉毛微皱，问道。
“在，支援组有人，一直在盯着他，目前还不见有下一步动作。”
“哎，对了，梁璐，我想知道文强在知道儿子死亡后的反应。”詹少话音刚落，挂在耳朵上的蓝牙耳塞便随之震动了一下。
面前的梁璐摇了摇头，但接受到“信号”的林察，已然按亮了耳塞，他一面走出解剖中心，一面应话：“他的反应的确有待深思。那天，在文强赶到市局之前，其实就已经知道了文彦死亡的消息。但是他却没有......没有......”
“头，你是不是想说，他没有表现出来应有的悲伤？”詹少还是称“林察”为头，他的下意识反应，不仅让失踪组众人感之意外，连林察自身都倍感“惊喜”。
林察方才卡了壳，本想在记忆中搜寻合适的词来形容文强前来认尸的情景，可是......
“不是，应该是说，他的表情很复杂。有悲伤、有愤怒、也有一丝恐惧。但他所有的情绪都拿捏地很到位，像是事先排练过一样。”
两天前，文强来到市局。
林察第一眼看见这个男人时，便深觉这个男人是不简单的。
文强有一张标准的国字脸，身着一身黑色西装，发型经过了修剪，与报纸上林察的所见，有着非常明显的区别。此人乍一看，好像是新闻台的主播，严肃、冷静、克制。
男人的皮鞋一尘不染，熨烫过的西服工工整整，身子上还荡有一股清冽的香水味。在去往解剖中心的路途中，刘牧走在文强身旁，时而给他递手机、告知他有重要的信息要回，时而趴到他耳边、两人窃窃私语谈起了要事，时而又脸现凝重，看着步履匆匆的文强不说话。
林察盯了刘牧一眼，这位大律师立刻噤了声，直到进了解剖中心，刘牧也没把那句话告诉文强。林察当时就心想：到底是什么样的事，比自己儿子的死还要重要？
面对儿子的尸体，文强差点掩面而哭。可他似乎考虑到了场合，已然抬起的那双手只得尴尬地摸了摸鼻子，转而面向林察，说：“林组长，我希望你，能够尽快抓住杀害我儿子的凶手。”
文强说话间，从鼻尖落回到身体两侧的双手不由得握成了拳头。那时，林察离他很近，能感受的到文强骤然加快的呼吸。就像自己在听到马六对熠岚出言不逊的那会，会不由直主地想到了女儿，也如两日前的文强一样“眼红脖子粗。”
面对文彦的死，文强不悲伤吗？不，他还差点当着警察的面哭了呢。
面对文彦的死，文强不愤怒吗？不，他的身体语言已是最好的证明。
可文强脸上的每一丝每一毫情绪，都经过了完美的控制。再看看儿子的尸体，脸部是被毁容的，身上有多处束缚性伤口，创口形态还显示着他在生前遭遇过啤酒瓶的击打。
所有的尸表特征，都证明着文彦在死前，遭遇过不少折磨与侮辱。可文强的表情，却依旧是冷静的、克制的、严肃的。
“詹组，头儿，文强的公司工商登记上写着的是一家建材公司，他本人还爱好古玩，所以另外还有一家古玩工作室。刘牧呢，他即是文强的私人律师，同时也是文强建材公司和古玩工作室的顾问律师。”舒皓在林察娓娓道来后，查到了文强的信息，可站在他身旁的詹少却说：“我们现在的目标还不能是文强。”
耗子一惊：“为什么？他难道不可疑吗？”
“可疑啊，正因为可疑，所以他们按兵不动，我们不能自乱阵脚。”詹少嘴角一撇，收起了脸上的疑色，转而面朝大家说，“现在就让支援组的人先盯着，注意不要暴露。”
“不过，刘新与父亲刘牧可以做为本案的另一个突破口。但是当务之急还是要以失踪的孩子们为主。其一，要确定李放带丁盈、康玲玲在乌其山失踪之后，她们的行动线。其二，是要确认常飞、仲杰在五羊路失踪之后的行动线。”
詹少走回白板前，刚准备用犯罪地理学模拟这四个孩子失踪后的行动线时，熠岚的视线朝白板上转悠了一圈，她随即眼睛一亮，像是想到了什么，接过方才詹少的话茬：“我有一个新的思路，以朱秀美的报案时间为起点，安心在七天前还给李放打过一次很长时间的电话，换算掉我们过去的两天，可以理解为，九天前她还是未失踪状态。
发现丁盈和康玲玲出现在乌其林的山脚下是八天前，今天，顾法医经过尸表检查，确定安心的死亡时间是六天前。很巧合的是，常飞与仲杰真正失踪的时间是五天前。而两天前，重案组在废弃工地发现了文彦的尸体。
这些时间连的很近，与他们相互关联的手机也出现了不同的情况。安心的手机是被二次贩卖的，而康玲玲的手机是被直接销卡的，最异常的还是李放的手机。
李放，是个很谨慎的人。不仅避免自身与文强产生通讯往来上的联系，连出入‘星星之家’和上面包车都要带上乳胶手套，这样性格的人，怎么可能会直接把手机丢在咖啡馆门口？而且奇怪的是，一部手机放在咖啡馆门口，难道就没有人去捡吗？”
关熠岚一气呵成，这番新思路，倒是令失踪组的其余三人都为之惊讶，梁璐第一个有了对应想法，她走到熠岚身边，接话道：“难不成李放的手机是被人偷的？”
“也就是说，紧密时间连接的背后，都是有人为控制的。接连二三的孩子们失踪，还有接连二三的抛尸，这一系列的事件背后，其实都是人。也就是说，所有的事件都是由人构成的。李放看似是交集点最多的那个人，但其实他的背后除了文强以外，应该还有其他人。会不会安心的尸体，才是解开所有密码的关键？”詹奕凯看了一眼关熠岚，问道。
“可安琳现在不同意尸检。我说詹少，你那么能说会道，这可就靠你说服了啊。”小耗子快速敲击键盘，但身旁的熠岚却这样接话：“我觉得解剖安心的尸体是一个关键，而还有另一个关键就是解密安心的手机。”
熠岚：“安心的手机是被二次贩卖的，不管是网上交易还是现实买卖，都一定会留下技术方面的痕迹。耗子，二手市场......”
“二手市场不太可能，人那么多。对方又行之谨慎，基本可以排除。你们看，这就是我在安心旧号上查到的。有一款名叫‘闲鱼’的APP，倒是有好几个买家，对她的这款手机感兴趣。根据她的死亡时间，通过定位，我发现了真正买家。但APP里没有留下任何快递的信息，也就是说，他们是线下交易的。”
“既然对方很谨慎，那么TA交易时，一定是带着安心的手机。即使我们能查到这个号码的信号，最快锁定的肯定也只是安心旧号码的位置，而不会是TA。”詹少接话。
梁璐看向屏幕，朝耗子说：“所以，你只要确定安心的旧号码在九天前和六天前去过哪里，便有可能知道TA的面目。”
“没错，在这里。”小耗子标注了定位，詹少定睛一看，不禁眉头一皱，是月季酒店：这不是叶路远的产业吗？
舒皓本想直接调取月季酒店的监控，却被詹少拦了下来，他想亲自去酒店里看看。熠岚与梁璐也想一同去，詹少却示意她们先下班休息。
詹少知会熠岚明儿一早再去看看金晓芸，顺便问一问这些走失的孩子们平日里除了“星星之家”、学校之外，还喜欢去什么地方。而梁璐，则要于明日早晨，去“拜访”刘牧父子。
失踪组一行三人走出办公室门口时，正与从法医室下楼来的宋阳与林察打了照面。五人各自点点头，神色都分外凝重。
“刚才老顾说了，其相河桑塔纳中的这具尸体的死亡原因是溺水。”与失踪组三人道别后，宋队对林察这样说。
“他的年龄大约是四十岁，车牌是个套牌，我看挺有蹊跷的。更蹊跷的是，我们是根据盛装有安心尸体麻袋里留有的水渍，而找到其相河的。安心和育英高中的几个走失的孩子关联很大，该不会这个人就是他们的老师吧？”
林、宋两人一面分析案情，一面走回重案组。灯火通明的重案组办公室，技术员正在恢复桑塔纳行车记录仪上的数据。
皎月挂苍穹，薄云卷星辰。这夜，不能寐的除了重案组、失踪组之外，还有两个人与安心存在着不可割舍关联的人，同样辗转反侧。
目望小饭馆, 眼下的熠岚, 询问进展顺利。詹少挂掉舒皓的电话后，立刻给叶路远播去一个电话。
“喂。”没有了平日里的油嘴滑舌, 此时的叶路远语气平静异常。
“佟心悦还好吗？”电话一接通, 詹少先行关切起佟心悦的状况。
“不太好, 好像受到了惊吓, 又好像还有别的什么事。”
“出院了？”
“对。”
“阿远, 你之所以同意让心悦登台表演，是为了医治她的社交恐惧症？”
“是, 你说过的，要想办法让她走出去。但今天发生了抛尸事件后，她就又变成原来的样子了。带上圆圆的眼睛，穿上厚厚的衣服, 然后拼命把自己关在屋子里画画。我只能借由泰迪与噜噜才能和她说上话。”
叶路远在电话那头一面撸着猫, 一面说。
他侧头看了一眼还窝在沙发上睡觉的心悦。眼下的她，身上还裹着厚厚的毛绒毯子, 眼镜都没有摘, 斜躺在沙发上。刚才他是借着吃饭的空隙, 才三哄四催地把她拉出来的。
可是.....脑子里回想起詹少大夏天穿长袖的样子, 叶路远终还是没将那句话问出口。
电话那头的詹少心念一转, 赶忙问道：“你为什么要给安心打电话？”
“听说了她的‘星星之家’, 挺治愈的, 也挺热闹的。想送心悦进去试试看，或许能够治好她的社交恐惧症。”
“星星之家”——原来这么有名吗？治愈他倒是看见了？热闹？明明他们登陆论坛时，发现那里并非是一个热闹的社会关照群体论坛啊。
挂上电话，詹少疑问丛生，他就此按亮耳塞：“耗子，你查一下安心与李放认识的九个月里，彼此的社交软件中，有没有发过对方的照片？”
“得令，我正查着呢。你和我岚哥回来没有？”
“来了，在路上了。”熠岚已经询问完毕，起身离开时，刘新又看了她一眼，欲言又止......
詹、关回到市局后，已是子夜。安琳已经离开了，朱秀美独自坐在台阶上，身上披着梁璐的警服。此刻，她正仰头看向夜空。
她身旁的台阶上，还留有安琳坐过的痕迹。詹少在朱秀美身边停下来，目视这位母亲，这位女儿已然失踪两周有余的农村母亲，也怔怔地回望他。
想象着朱秀美与安琳两位母亲并肩坐在台阶上的样子，詹少的脑海中忽然间就出现了安心与康玲玲并肩坐在一起看星星的画面。他猛拍一下脑门，像是想起了什么。
熠岚扶起朱秀美时，梁璐正从办公室里走出来。朝她摇了摇头，梁璐趴到她耳边，说：“已经劝了很多次了，就是不肯回去休息。我和耗子刚刚把她扶进屋，没过一会功夫，她就跑出来坐在这里。”
朱秀美的目光在颤动，一转一动之间，无不含着失落，却又不全是失落，将视线转到熠岚身上来，她颤抖的手从怀里掏出一块烙饼，饼还是热的，将之递到眼前的女警察手里：“姑娘，你吃饭了没？饿了吧。”
熠岚鼻子一酸，没忍住，眼泪掉了下来。不知为何，明明论形象差别极大，可她竟在朱秀美的身上，看见了自己母亲的影子。
“告诉阿姨吧。你说，玲玲是不是已经......”熠岚一时语噎，不知该如何接话。说还没调查出来康玲玲的踪迹吗？说她和丁盈一起在乌其林山上失踪了吗？说她在学校里遭遇了校园暴力吗？说她......
“阿姨你放心，我们会给你一个最真切的调查结果。但现在还需要一点时间，你看天色都这么晚了，我叫同事先送你回去休息，好不好？”
詹少折回来，俯身轻声细语地说道。他一面掏出钥匙给陈力，示意他直接送朱秀美到自己的出租屋里去，一面转头对朱秀美说：“你的烙饼我们收下了，谢谢。”
目送朱秀美与陈力远去后，詹少双手合十，刚走回位置旁，梁璐便道：“詹组，你又拿群众的一针一......”
“你不拿，她更难受。”伸手在熠岚的头顶一摸，示以她一个安慰的眼神，詹少转头便听见舒皓说：“安心与李放这九个月以来的社交往来记录显示，他们彼此间并没有发过任何对方的照片，包括合照。”
“恋爱初期，女生一般都很介意公开。”詹少像是并不意外听到了这个答案，他侧过身子望向熠岚，明明似有他意，眼神里也暗含期待与惊喜，可管控脸部微表情极佳的他，并没有在此刻，展现出一丝一毫的其他表情。
熠岚没有回避开他的视线，转而她便听见他继续说：“可是根据男女恋爱的五大阶段表明，越成熟的恋爱，女生越到后期，却更愿意在社交软件或在朋友面前去公开这段关系。因为通常女方到了恋爱后期，会更愿意在大众面前去承认这段关系，而安心与李放已经相识九个月了，这个时间不短了。”
“你的意思是说，他们的恋爱有问题？”梁璐接话。
“是，有问题的不仅是李放，还有李放所删除的微博。”
失踪组三人顺着舒皓的话朝电脑屏幕看去，小耗子手指安心的微博，道：“如果李放没有心怀鬼胎的话，为什么删了它？”
——星星如果坠落了，明天的太阳还会升起吗？
“星星坠落，这是个很明显的暗示。太阳升起，却又用了疑问句。耗子，你能查到......”
“我查到了，”詹少话音未落，耗子便查到了他想要的结果：“删除这条微博的IP地址在鲜花大道。”
“鲜花大道？难道不是李放删的吗？”梁璐问。
“怎么可能会是李放，如果是他删的话，为什么不把这条也删掉呢？”手指屏幕，詹少若有所思。
——想让时间停止在这一刻，想守护你们到永远。
梁璐微顿，接过詹少的话：“所以现在，有两点。第一，删除安心微博的是“星星”里的孩子。他的目的是什么呢？
第二，不管从哪一方面来说，安心已经发现了李放的异样，她想要一探究竟。这会不会就是安琳所说的，女儿和男友出现矛盾的原因呢？”
“很有可能。李放想毁掉的，正是安心拼命想守护的人，也就是这些‘星星们’。可目前连接李放与‘星星们’最直接的证据是‘学籍资料’。其实一开始，我就很怀疑这份‘学籍资料’了。你们说，他收集这些‘学籍资料’去做什么呢？”熠岚一边说着，一边走至白板前，白板上花花绿绿的照片映入她的眼帘。
李放的笑，安心的笑，“星星们”的笑。
左卿的笑，沈华的笑，刘新的笑。
十余个笑容，在她眼前排列组合开来。讪笑、狞笑、谄笑，世界上有千千万万种笑都不及一个安心的笑。
熠岚的目光在安心的照片周围打转，最后却停在了刘新的身上。
“刘新就是递交‘学籍资料’的人，当时其实在你们询问他之后，我也同样心生怀疑这个‘学籍资料’怕是有文章可循。后来，我还让关主任给我传来了育英高中观察室的监控，可是从微表情上来看，刘新当时并没有撒谎。”循着熠岚投于白板上的惊讶目光，詹少如是说。
“‘学籍’资料是刘新递交给李放的，而他告诉我们的是，这件事是他替爸爸做的。他在交代父亲让他去送资料的时候，没有半点犹豫，这也是其中一个疑点。
甚至于今晚，我们还能够感受到他对左卿的对抗情绪，我总觉得，他加入小团体的目的，是为了对抗父亲。”熠岚的话令失踪组众人的身子同时一顿，连詹少都没有料到，她会接下如此话茬。
“你的意思是说刘新遭遇过家庭暴力？”詹少接腔，小耗子立马敲击起键盘来：“根据刘牧的身份证信息显示，他是姜梅律师事务所的合伙人。同时，他也是文强的私人律师。你们看，身为文强的私人律师，可他现在却在和佟心蕾签署合同，这不是很奇怪吗？”
舒皓根据刘牧的手机定位，拉出了今日佟心蕾晚上饭局酒店的视频。四双眼睛一同朝屏幕看去。只见屏幕中，此刻身在高档酒店包厢的刘牧点头哈腰，一会示好佟心蕾，一会对坐在她身旁的陈总递烟倒酒，活像个不倒翁。
“毫无疑问，刘牧是文强的手。林头不是说过吗？一开始他是打电话给文强的，让他来公安局‘认尸’的。但当时第一时间现身的却是刘牧。那么李放呢？他会不会也与文强产生过联系？”梁璐忽而像是想到了什么，转身问舒皓。
“很奇怪，李放与文强的微信、短信甚至通话记录都没有过任何联系，不过，我在‘星星之家’的论坛里见过这样一张照片。”
耗子的手指在键盘上飞舞，很快他点开一条帖子，这帖子的标题写着【无主题】，但链接一点开，跳入众人眼中的却是一张两个男人的合影。
照片中有两个男人，一个西装革履，另一个着一身运动套衫。两人交头接耳，似在说些什么。这照片看起来像偷拍的，但照的正是李放与文强两人。
舒皓：“帖子的发布IP是城郊火车站，应该是个用以混淆视线的IP，但显而易见的是，文强与李放两人在刻意避免彼此在通讯往来上产生联系。”
“那刘牧呢？他和李放之间有没有过联系？”梁璐插话问道。
“还真有，不过不是手机，而是座机。李放的旧号，每周都会接上一个座机电话，座机电话登记地址是姜梅律师事务所，应该就是刘牧打的。”
“所以说，文强才是这个案子的关键。耗子，目前有人在盯着他吗？”詹少眼望电脑屏幕，眉毛微皱，问道。
“在，支援组有人，一直在盯着他，目前还不见有下一步动作。”
“哎，对了，梁璐，我想知道文强在知道儿子死亡后的反应。”詹少话音刚落，挂在耳朵上的蓝牙耳塞便随之震动了一下。
面前的梁璐摇了摇头，但接受到“信号”的林察，已然按亮了耳塞，他一面走出解剖中心，一面应话：“他的反应的确有待深思。那天，在文强赶到市局之前，其实就已经知道了文彦死亡的消息。但是他却没有......没有......”
“头，你是不是想说，他没有表现出来应有的悲伤？”詹少还是称“林察”为头，他的下意识反应，不仅让失踪组众人感之意外，连林察自身都倍感“惊喜”。
林察方才卡了壳，本想在记忆中搜寻合适的词来形容文强前来认尸的情景，可是......
“不是，应该是说，他的表情很复杂。有悲伤、有愤怒、也有一丝恐惧。但他所有的情绪都拿捏地很到位，像是事先排练过一样。”
两天前，文强来到市局。
林察第一眼看见这个男人时，便深觉这个男人是不简单的。
文强有一张标准的国字脸，身着一身黑色西装，发型经过了修剪，与报纸上林察的所见，有着非常明显的区别。此人乍一看，好像是新闻台的主播，严肃、冷静、克制。
男人的皮鞋一尘不染，熨烫过的西服工工整整，身子上还荡有一股清冽的香水味。在去往解剖中心的路途中，刘牧走在文强身旁，时而给他递手机、告知他有重要的信息要回，时而趴到他耳边、两人窃窃私语谈起了要事，时而又脸现凝重，看着步履匆匆的文强不说话。
林察盯了刘牧一眼，这位大律师立刻噤了声，直到进了解剖中心，刘牧也没把那句话告诉文强。林察当时就心想：到底是什么样的事，比自己儿子的死还要重要？
面对儿子的尸体，文强差点掩面而哭。可他似乎考虑到了场合，已然抬起的那双手只得尴尬地摸了摸鼻子，转而面向林察，说：“林组长，我希望你，能够尽快抓住杀害我儿子的凶手。”
文强说话间，从鼻尖落回到身体两侧的双手不由得握成了拳头。那时，林察离他很近，能感受的到文强骤然加快的呼吸。就像自己在听到马六对熠岚出言不逊的那会，会不由直主地想到了女儿，也如两日前的文强一样“眼红脖子粗。”
面对文彦的死，文强不悲伤吗？不，他还差点当着警察的面哭了呢。
面对文彦的死，文强不愤怒吗？不，他的身体语言已是最好的证明。
可文强脸上的每一丝每一毫情绪，都经过了完美的控制。再看看儿子的尸体，脸部是被毁容的，身上有多处束缚性伤口，创口形态还显示着他在生前遭遇过啤酒瓶的击打。
所有的尸表特征，都证明着文彦在死前，遭遇过不少折磨与侮辱。可文强的表情，却依旧是冷静的、克制的、严肃的。
“詹组，头儿，文强的公司工商登记上写着的是一家建材公司，他本人还爱好古玩，所以另外还有一家古玩工作室。刘牧呢，他即是文强的私人律师，同时也是文强建材公司和古玩工作室的顾问律师。”舒皓在林察娓娓道来后，查到了文强的信息，可站在他身旁的詹少却说：“我们现在的目标还不能是文强。”
耗子一惊：“为什么？他难道不可疑吗？”
“可疑啊，正因为可疑，所以他们按兵不动，我们不能自乱阵脚。”詹少嘴角一撇，收起了脸上的疑色，转而面朝大家说，“现在就让支援组的人先盯着，注意不要暴露。”
“不过，刘新与父亲刘牧可以做为本案的另一个突破口。但是当务之急还是要以失踪的孩子们为主。其一，要确定李放带丁盈、康玲玲在乌其山失踪之后，她们的行动线。其二，是要确认常飞、仲杰在五羊路失踪之后的行动线。”
詹少走回白板前，刚准备用犯罪地理学模拟这四个孩子失踪后的行动线时，熠岚的视线朝白板上转悠了一圈，她随即眼睛一亮，像是想到了什么，接过方才詹少的话茬：“我有一个新的思路，以朱秀美的报案时间为起点，安心在七天前还给李放打过一次很长时间的电话，换算掉我们过去的两天，可以理解为，九天前她还是未失踪状态。
发现丁盈和康玲玲出现在乌其林的山脚下是八天前，今天，顾法医经过尸表检查，确定安心的死亡时间是六天前。很巧合的是，常飞与仲杰真正失踪的时间是五天前。而两天前，重案组在废弃工地发现了文彦的尸体。
这些时间连的很近，与他们相互关联的手机也出现了不同的情况。安心的手机是被二次贩卖的，而康玲玲的手机是被直接销卡的，最异常的还是李放的手机。
李放，是个很谨慎的人。不仅避免自身与文强产生通讯往来上的联系，连出入‘星星之家’和上面包车都要带上乳胶手套，这样性格的人，怎么可能会直接把手机丢在咖啡馆门口？而且奇怪的是，一部手机放在咖啡馆门口，难道就没有人去捡吗？”
关熠岚一气呵成，这番新思路，倒是令失踪组的其余三人都为之惊讶，梁璐第一个有了对应想法，她走到熠岚身边，接话道：“难不成李放的手机是被人偷的？”
“也就是说，紧密时间连接的背后，都是有人为控制的。接连二三的孩子们失踪，还有接连二三的抛尸，这一系列的事件背后，其实都是人。也就是说，所有的事件都是由人构成的。李放看似是交集点最多的那个人，但其实他的背后除了文强以外，应该还有其他人。会不会安心的尸体，才是解开所有密码的关键？”詹奕凯看了一眼关熠岚，问道。
“可安琳现在不同意尸检。我说詹少，你那么能说会道，这可就靠你说服了啊。”小耗子快速敲击键盘，但身旁的熠岚却这样接话：“我觉得解剖安心的尸体是一个关键，而还有另一个关键就是解密安心的手机。”
熠岚：“安心的手机是被二次贩卖的，不管是网上交易还是现实买卖，都一定会留下技术方面的痕迹。耗子，二手市场......”
“二手市场不太可能，人那么多。对方又行之谨慎，基本可以排除。你们看，这就是我在安心旧号上查到的。有一款名叫‘闲鱼’的APP，倒是有好几个买家，对她的这款手机感兴趣。根据她的死亡时间，通过定位，我发现了真正买家。但APP里没有留下任何快递的信息，也就是说，他们是线下交易的。”
“既然对方很谨慎，那么TA交易时，一定是带着安心的手机。即使我们能查到这个号码的信号，最快锁定的肯定也只是安心旧号码的位置，而不会是TA。”詹少接话。
梁璐看向屏幕，朝耗子说：“所以，你只要确定安心的旧号码在九天前和六天前去过哪里，便有可能知道TA的面目。”
“没错，在这里。”小耗子标注了定位，詹少定睛一看，不禁眉头一皱，是月季酒店：这不是叶路远的产业吗？
舒皓本想直接调取月季酒店的监控，却被詹少拦了下来，他想亲自去酒店里看看。熠岚与梁璐也想一同去，詹少却示意她们先下班休息。
詹少知会熠岚明儿一早再去看看金晓芸，顺便问一问这些走失的孩子们平日里除了“星星之家”、学校之外，还喜欢去什么地方。而梁璐，则要于明日早晨，去“拜访”刘牧父子。
失踪组一行三人走出办公室门口时，正与从法医室下楼来的宋阳与林察打了照面。五人各自点点头，神色都分外凝重。
“刚才老顾说了，其相河桑塔纳中的这具尸体的死亡原因是溺水。”与失踪组三人道别后，宋队对林察这样说。
“他的年龄大约是四十岁，车牌是个套牌，我看挺有蹊跷的。更蹊跷的是，我们是根据盛装有安心尸体麻袋里留有的水渍，而找到其相河的。安心和育英高中的几个走失的孩子关联很大，该不会这个人就是他们的老师吧？”
林、宋两人一面分析案情，一面走回重案组。灯火通明的重案组办公室，技术员正在恢复桑塔纳行车记录仪上的数据。
皎月挂苍穹，薄云卷星辰。这夜，不能寐的除了重案组、失踪组之外，还有两个人与安心存在着不可割舍关联的人，同样辗转反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