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锦板起了脸, 玉手从苏洵然偷偷欲染指的爪下抽了回来。

    因为常年握枪,苏洵然饱满盈润的手指底下,手掌心带着细微的糙粝, 闻锦被碰了一下, 心微微一跳, 颦眉瞪苏洵然,“你再不老实,我立即就走。”

    苏洵然一听她要走, 恨不得立马跳起来, 但动不得,全身是伤,到处撕扯着疼痛, 苏洵然挤眉弄眼地抽了几口浊气,疼得脸颊惨白。

    闻锦心软,背过了身,莫名其妙眼眶一热。

    苏洵然可怜兮兮地将闻锦的一幅水绿的衣袖拽住了, “闻锦……我疼……”

    这回是真疼。

    闻锦也知道。

    她憎恶苏洵然不晓得同谁学的油腔滑调,但也真的担忧他身上的伤口, 方才洪御医下刀时她就在旁侧,那时都惊骇得闭上了眼,生生的剜肉之疼, 那该有多疼啊。

    “怕疼你去拼命?”

    苏洵然微愣, 手指松了, 他知道这个节骨眼上决不能再说假话欺骗闻锦, 只好凭着心意道:“护卫陛下,就是护卫大卞。我还是骑都尉呢……”

    这厮,从来不知道什么时候该担起责任,什么时候该苟全性命,闻锦皱眉道:“那别人呢,就你一人拼命,怎么不喊人来?”

    苏洵然硬起头皮道:“我是想喊人的,但是没有人听我的……”见闻锦披着一袭晚照回眸,水眸子如冷泉般冰澈,他又是一顿,气息愈来愈弱,“我还不能服众。闻锦,我知道我过去错哪了。”

    他埋下了头,“闻锦,要是这回,我死了……你会不会哭?”

    她蹙眉,气闷道:“胡说八道什么!”

    苏洵然“哦”一声,很是失落,“我从没见你哭过。”

    闻锦却是一愣。

    她把自己当他姐姐,有泪也从不在苏洵然面前流的,上次被他惹哭了,家里人知道,他不知道而已。

    “我哭什么,你这个祸害,死了清净了,再没有谁来招惹我!”

    闻锦脱口而出。

    两人都是一愣。

    苏洵然眼眶又红了,将脸颊往枕侧滚了过去,“我知道,我就是个麻烦。”

    闻锦不爱听人说丧气话,尤其是苏洵然,“说假的。”她将苏洵然的右臂推了把,他没吭声,闻锦便替他拉上了锦被,“时辰不早了,我真要走了,待会儿我爹恐怕要过来一趟,你……好生的。”她迟疑了下,还是将爱护之言吐了出来。

    秋夜微凉,草木枯落,院里浮着晚木樨幽郁的一层清芬。

    屋内烧着星点的炭火,苏蓝回过头来,将炭火又加了一点,朝里屋瞟去,隔着一扇绣兰草花鸟的屏风,里头影影绰绰的,传来幽幽的私语。

    苏洵然忽然拽住了闻锦的手,不让她走,闻锦一诧。

    她想挣开,他不让,愈发红了眼睛,像小孩子心爱的玩具教人拿走了,被父母训斥应该放手,却倔强地不甘地要挽回,闻锦怕他再扯下去又撕扯了伤口,苏洵然脸色愈来愈白,他不说痛,闻锦也知道很痛,又气又急,忍不住低吼道:“有话你就说,你拉拉扯扯的成什么!伤口不疼是不是?”

    苏洵然一愣,他凄凄哀哀地望向了闻锦,猝然仰倒回床上,额头疼出了一层冷汗,“我就想问你,你来看我,是不是肯做我新娘子了。”

    也就是借着伤痛发作,他才敢说出这番大逆不道的话来,却仍然不敢看闻锦哪怕一眼,他喘息粗重,几乎要透不过气来了,也看不到闻锦倏然睁大的明眸,自顾自地说着:“我就逼着你了,要么你就答应我,不然,你就像你说的那样,这辈子也别……”

    那话似乎难以出口,他们这么多年交情,不是说一刀两断便能两清的。

    苏洵然涩然自嘲一笑,“我知道,我就是很卑鄙了。”

    他缩在被褥里,一动不动,只露出一张挂着冷汗的脸,半死不活地还能喘上几口。

    闻锦本该立刻冲出去将御医传唤入内,但盯着苏洵然,身心都不由自主地后退了。她想到那个莫名其妙的梦,只因为她爹不同意,这脾气古怪又执拗的孩子,竟将自己心脏一刀捅了!

    她后怕地咬住了嘴唇,娇躯微微颤抖。

    她觉得眼下的苏洵然,有点阴鸷和诡异和执着,像极了梦里的场景……

    他在逼她。

    拿他们之间命悬一线的感情逼迫她做出选择。

    苏洵然没耐性等下去,出于畏惧,他将双目紧紧阖上,不敢朝闻锦泛着淡青的脸色瞅上一眼。

    闻锦的嘴唇沁出了红丝,“我……”

    寝房内一片死水般的寂静。

    苏洵然听到胸口有某种东西急促地撞击,似乎要破出血管,一头扎入空气之中来。

    “我没法就这么答应你。”

    果然。

    那东西似是停了一瞬,苏洵然额头上的一帘碎发因为汗湿紧黏着皮肤,全身上下每一处毛孔似乎都在贲张,刺痛,血液都为之冰凉。

    闻锦深深吸气,“但是,”苏洵然忽然愣愣地撇过头来,闻锦清艳妩丽,如一朵凌风月季的脸颊,晕着一片白,挂着一丝红,半是羞赧半是懊恼地朝苏洵然瞪了一眼,“我给你机会,追求……”

    她本是想把后头那句说完的,但是这厮的眉毛越翘越高,越翘越高,闻锦恼了,抿住了红唇。

    苏洵然额头上撞了一个大包,洪御医处理他身上外伤之时,将额头上的包也擦了药膏,但因是新擦的,那紫红还没消下去,看着怪是可怜的。

    他却喜笑颜开,露出一口白牙,“你说的,闻锦,你说的,这不是骗我的!”

    “聘礼,对了,苏蓝!”

    苏洵然扯长了脖子便朝外喊,苏蓝应声要入内,闻锦猝然怔住,没想到苏蓝竟然在,她方才说的话……她羞愤地朝苏洵然的床榻踢了一脚,回头道:“无事,苏爷爷,天色不早了,您回去歇着罢!”

    苏蓝又听了闻锦的话,便没进来,屏风后如山石般静峙的身影,离去之后,闻锦才发觉方才那儿竟是立着一个人。

    她整张脸颊都涨红欲透。

    偏这小崽子不肯放过他,嘻嘻一笑,“闻锦,你害羞起来真好看。”

    “……混账。”

    闻锦偏头瞪他,“我可没答应你,长平侯这聘礼未免下得太早了,若是三个月之内你还不肯教我点头,日后乖乖地不可再胡思乱想。”

    苏洵然愣住,“怎还有时限的?”

    闻锦啐了他一口,“若是你一辈子不能让我点头,我难道把大好年华浪费在你身上不嫁人了。”

    一想到闻锦将来还是有可能嫁给别的男人,苏洵然就心窝子疼,一股闷火,牙酸肺胀的,“三个月……不行,一年好不好?”

    闻锦是生意人,知道怎么讨价还价最有利,“半年。”

    他眼眶红红地,咬住了下唇,又挑不出毛病,只好朝闻锦将脑袋点了点。

    闻锦长吁了一口气,总算将这只炸毛小崽子的毛捋顺了,心中无比轻快。

    苏洵然却不肯罢休,又讪讪地跟着要价,“我要预支一些利润。”

    还学会讨要福利了?闻锦不满,一定是景璨那厮带坏了他,她挨着苏洵然往床边坐下来,“你要什么?”

    苏洵然无措地揉了揉手指,忽无比脸红,“闻锦,你让我香一口好不好?”

    “……”

    闻锦愣了好半晌,才明白苏洵然这要姑娘命的荤话是千红窟的公子哥儿们长挂嘴边的,她恨不得一耳刮抽在他脸上,“亲一口就亲一口,什么香一口,以后你再给我学些不三不四的话,我打死你算了。”

    苏洵然忽然眼睛亮晶晶的,“你同意了?”

    闻锦又是一怔。

    坏了,竟落入这臭崽子圈套里了!

    “以后不许同景璨来往!”

    苏洵然收敛嘴巴,又自嘲地把自己笑了一声,“我知道,我太卑鄙了。”

    “……”

    闻锦无奈地直叹气,“就一口是吧?来。”

    她就当被蚊子吸了口血罢了,闻锦知道他身体不便,撑着右臂手肘,便将左脸靠到了他的嘴唇边上,苏洵然摩拳擦掌久了,还有点儿脸红,但身体却诚实地一口嘬住了闻锦的右脸颊,她发间、衣领口都有股天然的脂粉都盖不过的幽芬,闻的人心神荡漾,一股暖流奔涌向四肢百骸。

    每一处叫嚣的毛孔都得到了抚慰似的,安静下来,如同一汪清泉淌过。

    闻锦更是,情不自禁地哼了一声,被他的牙齿磕到了肉,这兔崽子迫不及待要啖肉,只可惜齿牙尖利,却不会咀嚼,只顾自己豪放地一咬,仅仅剩下的一丝旖旎香艳风情都让他坏得一干二净。

    闻锦好气又好笑,忽然觉得苏洵然像匹得不到母乳喂养的小野狼,见人就咬。

    也就在这时,闻锦听到石破天惊的一声“锦儿”。

    她闻言身子惊惧地一颤。

    苏洵然也识相地缩口,松开了她的脸颊,窗棂外的满月已爬上木樨梢头,皑皑如雪,晚桂子的花香忽然浓郁起来,被风烟揉散。

    而门槛处,风尘仆仆而来的闻伯玉正呆若木鸡地凝视着一榻凌乱,方干了什么十恶不赦的荒唐事的俩人,身后还跟着一个颤颤巍巍,鹤发鸡皮的做御医装束的老人,朝里头瞅了一眼之后,亦是一脸震惊,那是章御医。

    闻锦愣着,目光在苏洵然和父亲之间逡巡了一下,苏洵然全无被抓包的慌乱,幸甚至哉地舔了舔嘴唇上残余的一点香粉,乖巧唤了一声“闻伯父”,人逢喜事精神爽,仿佛瞬息之间浑身都不痛了。

    她惊愕之后,慌乱之下,恍然大悟。

    ——这,这竟然是一个连环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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