及至二人走出梅林, 楚秀致还有些恍惚。

    景璨为何突然出现,他好像算准了时辰,一出来, 先出手教训了阮冬玉, 还博得一片赞誉。

    景璨看穿了她心思, 嘴唇一扬,疾走两步绕到了楚秀致跟前,她仿佛受到了惊吓, 这一步险些撞上景璨的胸口, 忙立住身体定定地站回去。

    景璨失笑了下,道:“楚老板有所不知,这阮家跟我不对付许久了, 虽然我看不上他们家窄门窄户的,但是他总像狗皮膏药似的黏上来寻我的不痛快,我趁机教训了下阮冬玉罢了。你大可以放心,这笔账他会算我头上。”

    楚秀致拧眉。

    “再有, ”景璨顿了顿,笑道, “方才有人说话坏你名声,若是,楚老板为了维护清誉, 将我两年前那点丑事捅出去了, 对我名声却不大妙。还是我自己说一说这番‘一往情深’, 博个同情多好。这下咱……你我的名声都护住了, 是不是?”

    他又道,“这世间对女子的恶意本来便远远大过于男子,你瞧阮冬玉说那些混账话,那些自诩家教良好、受过正统儒道经典熏陶的贵族子弟,不也一样,不觉得阮冬玉下流龌龊,只觉得你德行有亏?”

    楚秀致微微一愣。

    她不知道,景璨还能为天下女子道一声不公。

    “多谢。”

    她垂眸,声音浅淡,不辨语气。

    景璨又正色起来,朝楚秀致颔首道:“也就是举手之劳而已,楚老板不必挂怀,我已说了,你对我无心,他们不会多想的。”

    他转身便疾步而去。

    周延自然跟上。

    珠络握着那顶雪白的幕篱,咬咬嘴唇,又朝讶然地静立原地的楚秀致道:“姑娘,这幕篱……”

    楚秀致怔了怔,片刻之后她伸手拿了过来,淡淡地道:“改日,我亲自还给他。”

    *

    闻锦才翻上马背,忽听得远远地有人喊道:“苏兄。”

    两人一同回眸,见是陈馥,她今日又是一身宝蓝色的蜀锦男儿装,发系蓝绸,一条风流抹额飘逸如水,远远地便朝两人挥手。

    闻锦忽然回眸。

    其实陈馥生得很美,她的美只是稍微沾带了一些英气,但只要有个心眼儿,还是一眼便能看出她的女儿身,加之陈馥才过豆蔻年华,身条儿都在渐渐发育膨胀,不消一两年,必然是不逊于闻锦的丰腴的。

    她有点儿懊恼地想,苏洵然到底是缺了哪根筋?

    陈馥的女儿身,他到底是真不晓得,还是知道了故意作不知,或是,他知道,也想同陈家小女来往?

    这事并不算太大的秘密,只要稍一打听,便能知道陈家并无这般年华的小公子,只有一个自幼作男儿教养,行事大而化之,不拘小节的女娇娥。

    闻锦坐在马背上,坐得高,苏洵然一时没瞅见她神色,对陈馥的到来也有点儿不悦,但因为俩人还可以称得上是酒肉朋友的这层关系,他便没把心底里的想法摆到面庞上来,只朝跑得不住喘气,清冷白丽的脸颊上沁着香汗,颇有些埋怨的陈馥说道:“你怎的来了?”

    “这话——”陈馥朝闻锦看了一眼,对方神色淡淡,不喜不怒,她又转而朝苏洵然笑道,“海上瀛洲被小侯爷买了么?就算是财大气粗的景公子,也不敢这么说的吧。”

    “我出来赏梅的。”

    这话让闻锦脸色不愉地别过了目光。

    陈馥朝苏洵然点了点下巴,“你们这要是骑马?”

    苏洵然老实地点了下头。

    陈馥大笑,“妙极妙极,捎上我一起可好?”

    苏洵然有点诧异,“你马在哪?我去给你牵来。”

    敢情苏洵然还真要跟这女人搅和在一块儿,闻锦蹙了蹙眉。

    陈家如今出了一位高权重的太师大人,他们闻家比不得。她祖父就是为着陈馥的伯父郁邑而亡,这口气闻锦咽不下,她对陈馥没甚么好感,只是因她也无辜,闻锦这几年从没给陈家人甩过脸色。

    但今日,莫名其妙地怒意更炽。

    她知道自己有些反常,擦了指甲花的玫红指甲,不知不觉嵌入了肉中,察觉到一丝疼,闻锦才如梦初醒,他们俩人都不知道说了多久的话儿了。

    “我还不会骑马,因想着也去驰骋,一直想找个厉害的师父学一学,你们不是有两匹马?载我一下不会怎么样的。”

    闻锦道:“陈姑娘可以寻个厉害的驯马师。”

    陈馥朝苏洵然笑道:“长平侯便是平昌最好的师父了,不说别的,单御前救驾,一人杀三虎的事迹,我可是久仰久仰。”

    从记事起,没人夸赞苏洵然,闻锦更是三天两头敦促他,责骂他,陈馥这番吹捧让苏洵然少年心一时飘飘然,脚不沾地了,脸庞上浮出“你真识货”的惊喜。

    闻锦道:“那你坐我的马背上。”

    男女授受不亲,总不能让陈馥跟着苏洵然,肌肤相贴。

    苏洵然抬起头,“不可。”

    他倒还来了脾气,声音少有的坚定。

    他想,闻锦的骑术也是差强人意,独行没障碍,但载着一个人恐怕力有不逮,她细胳膊瘦腿的,倒时驾驭不住这匹烈马,摔了怎么办?

    闻锦暗中恼火,正待反驳。

    陈馥笑道:“锦姑娘,我与苏兄是兄弟之交,一个酒坛喝酒,一个碗吃饭的,就是想学着骑马,等会我走了,你们还可以继续踏雪寻花,归来蹄香的。”

    苏洵然道:“那行吧,等会儿我把你送出海上瀛洲,你让你的小厮在外头等着。”

    闻锦眼珠微圆,朝苏洵然瞪了一眼。

    他竟没瞧见,她说的话,他也不听。

    闻锦觉得自个儿的脾气渐渐有些失控,扭头不再看俩人。

    陈馥个头矮小,上马不宜,苏洵然便托住了她的腰,指点她,先踩上马镫,他在下面托着她,一上手,苏洵然面露惊讶,“陈馥,你这腰怎么比女孩子还软。”

    陈馥朝着马背,脸色微红。

    闻锦气闷地甩了一下马鞭,臭崽子果然缺根筋。

    他还想教她点头,她凭什么要点头!

    陈馥跃上马背,苏洵然也跟着上来,他坐到了陈馥后边。这姿势莫名地暧昧,本来他作为男子,马鞍上的位置是只想留给闻锦的,可是闻锦自己会骑马,陈馥不会,再加上他后上,只能顺势坐在后边,心想着左右陈馥也是男儿身,不扭捏,闻锦应当不会在意的。

    闻锦气恼得差点甩缰走人。

    苏洵然这马背上载的第一个女人不是她,还口口声声说着喜爱她!

    这算哪门子的喜爱,他压根就是一时吃了鹿血上火,逮着她发泄罢了。

    闻锦一时气恼,一时又劝服自己大度,等苏洵然喊自己走的时候,她已经慢慢悠悠地走在了前头,有些风景,眼不见便不会心烦了,她挂着脸色,也不想教苏洵然发觉她的不悦,握着马缰信步由之。

    陈馥笑着朝苏洵然吹气如兰,“闻锦的骑术也好,我什么时候能练到跟她一般厉害?”

    闻锦被夸赞,苏洵然骄傲地扬了扬嘴唇,“得有三五年,你资质实在太差,上个马都不会。”

    陈馥又一个马屁拍上来,“若长平侯肯教,只怕便不用三五年,半年能速成。”

    这一波吹得苏洵然浑身舒坦,“你眼光不错,小爷的骑术在平昌也是排得上号的人物。”

    转眼闻锦已经走远了,苏洵然不敢放她一个人走,夹紧马腹跟上来,两匹高头骏马并行数步,他转眼瞅郁郁不乐的闻锦,疑惑道:“闻锦,你怎么不理我了?”

    他还有脸委屈。

    闻锦哼了声,“长平侯马术精湛,敢落人后,有脸问我怎么甩开你这么远。”

    苏洵然一听,便沉了脸色,“好,我就载着陈馥跟你比一比,看谁跑得快。”

    他毕竟是个男人,自然要做出些让步,马背上载着一个人对闻锦公平点。

    闻锦却脸色一僵,忽然火大,“滚,谁要同你比了。”

    她忽然甩起马鞭扬尘而去。

    闻锦海棠色的织锦烟罗斗篷被扬起的风抖落开来,那背影意外地让苏洵然品出了一丝拒绝,有种不大好的预感,他也没立即追上去,而是朝陈馥道:“不然你先下去,我去把她追回来。”

    陈馥听话,笑道:“我一个人可下不来。”

    苏洵然没辙,“我抱你下去。”

    说罢又嘀咕道:“怎么一个大男人,竟然对着马儿扭扭捏捏的。”

    就算是宗宸,他不会骑马,但也不会骨头软到如此地步,柔弱如水。

    苏洵然将陈馥腰一抓,信手便放下了马背,他手臂上的伤口早已愈合,臂力恢复了七八成,但他以为要这么轻松托起一个少年男子还是应当吃力的,只是陈馥竟仿佛身轻如燕,方才托着他的腰他便察觉到了,陈馥又瘦又软,简直不像个……

    他抓了抓头发,“对不住你,改日我教你骑马,但是我得去找闻锦了。”

    陈馥一笑,“在苏兄心中,闻锦是最重要的。”

    苏洵然也跟着笑开,“对啊。”

    他不再废话,朝闻锦离开的方向追了出去。

    一直追到重重房室楼宇之间,这里已禁止马匹通行,苏洵然也被拦了下来,他愣怔着下马,便有人牵着闻锦那匹马过来,朝苏洵然歉然道:“这是闻姑娘留下来的,她说让我们等会儿留给长平侯。”

    苏洵然一愣,忽然嘴里犯苦,“她……去哪了?”

    直至现在他都没想明白闻锦怎会生气了?虽然她没说生气,但俩人之间这点默契是有的,闻锦在表示对他的不满。

    这是苏洵然头一回邀闻锦出门,他气馁懊丧地垮下了脸。

    那人却笑道:“自是坐上闻家的马车,回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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