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平侯持刀误杀一人, 是被廷尉司当场抓获带回衙署的,没一会,廷尉孙大人便将一纸罪状呈递未央宫了, 整整两日过去, 上头没有丝毫风声透露下来。

    事实上嬴涯在等, 等廷尉司潮湿冰冷的寒气冷却少年冲动桀骜的妄念,等,他的皇后过来求情。

    嬴涯处理完手头的公文, 朱培清走了过来。

    宫中侍候帝后的太监宫人, 在殿内伺候时都是不允许穿鞋的,朱培清走得声音很轻。

    然而嬴涯却正抬起了头,“何事?”

    朱培清低头, 嘴角挑了开,他知道陛下的心思,这是个喜讯:“皇后娘娘求见。”

    皇后恪守宫规,除嬴涯召唤, 鲜少主动来他寝宫,嬴涯叹了一声, 放下简牍,“传。”

    上回激吻之下,皇后晕死在他怀中, 嬴涯嘴上不说, 可却心有戚戚焉, 他的皇后现在很抗拒他, 如非是为着苏洵然,只怕这段时日都绝不会主动亲近他的。

    苏后只带了绿绮一人,进寝宫时便让绿绮候在殿外,将斗篷兜帽卸了下来,露出素颜,和不事钗冠的青丝,嬴涯瞅了一眼,笑了,“过来坐。”

    苏后便挨着他坐下,也不言语,嬴涯将近来的折子取了几封过来,尚未批阅,拿给皇后,“这都是弹劾骑都尉的奏章,当市杀人,教朕,严惩不贷。”

    他语气颇重。

    苏后几乎也被吓着了,蹙眉望向嬴涯,他却眼中带笑,手指按住折子上,正好碰触到她的指尖。

    她垂眸道:“陛下定了的心思,不会受到旁人三两句挑拨而逆转。”

    嬴涯笑道:“所以,皇后这回是来替侄儿求情的?”

    苏后道:“还是一样,希望陛下暂押此事,彻查清楚。”

    “嗯……”

    嬴涯已经不满意这个回答了。

    大掌摸进了皇后的裹胸,苏后怔住,嘤哼了一声,去推嬴涯,“陛下,这是木兰殿。”

    “朕当然知道。”嬴涯的牙齿咬开皇后的腰带,声音含糊不清,随即手攀上来,孰能生巧地替她剥了外裳,皇后自知不敌,一场欢爱最所难免,咬牙道,“陛下,回床上。”

    她嗓音天生带点儿冷和柔软,如入骨之酥。

    嬴涯哈哈一笑,“不,朕偏要在这儿,在御案之上。”说得腼腆的苏后红了脸,虽不施粉黛,却如桃夭柳媚般姣柔,嬴涯欺身而上,将她按倒,嘴唇滑到皇后耳边,“朕想问问皇后,当初以身当虎之时,心里想的什么?”

    苏后眼眶红了,眼底盈盈泪珠欲落,“宁愿我死,换陛下……生。”

    嬴涯心中一触,他抬起头来,将皇后眼角的泪珠擦拭去,叹息一声,“那现在为何抵触朕的亲近?”见皇后偏过了头,滚烫的泪像烛泪般烫人,嬴涯手指一顿,再度好声好气地笑道:“朕见了皇后便欢喜无限,不管你拿什么面孔来见朕。”

    说完,便抱起苏后的腰肢往床上去。

    他可舍不得教这柔软如水的腰肢被坚硬的御桌咯坏了。

    在嬴涯大掌扯下罗帐的瞬间,皇后忽然痛哭失声……

    一场无休无止的欢好之后,皇后的玉臂还攀在他颈边,却累得一句话都说不出,猫儿似的轻轻喘着,冷艳而妩媚,嬴涯爱不释手地抱着她亲,亲完了,咬住她的耳垂,迫得皇后哼了一声。

    终于不再是完全的被动承受,这场云雨嬴涯总算将能教的都教给他的皇后了,皇帝于是无比餍足地长叹一声。

    “朕当然不会放任洵然一直被关在廷尉司,皇后以身相献,朕,很是感动。”

    若不是苏后已经没力气了,真真想用枕头闷死自个儿。

    “朕的太子近来很听话,功课进步神速,是皇后的功劳。”

    “太液池结了冰了,他若想去玩冰,你切记着阻他,水深而冷,朕与你只有这一个儿子,万事都容不得闪失。”

    以往欢爱之后,嬴涯从来不说废话,要么鼻息沉沉地睡去,要么,便披了外袍回自己寝宫,皇后侧过颊,眼睛里再度被热泪盈满,眼神却是有几分欣喜的。

    嬴涯笑了笑,摸她脸颊:“朕也是个寻常男人,也有家长里短可言,只是以往不敢轻信于人。自今以后,朕信皇后。”

    她一眨不眨地凝视着他,天性使然,她回应不了那些温软撒娇的话,只缓缓地、用力地点头。

    嬴涯改揉她的长发,“朕还有点公文未批阅,皇后先睡下,明日朕让人送你回宫。”

    木兰殿是嬴涯处理政事之所,这方窄窄的床榻,也不过是帝王疲倦了作小憩之用的,以前从无妃嫔在此留夜,皇后知道这意味着嬴涯确实对她有了信任感,方才的缠绵,她也能感觉到,里头多了一些别的味道,不再一味地蛮横行事……

    她脸色晕红。苏后一身克己重礼,是不肯留下的,但她现在这模样,若要出去见人,不若杀了她才好。她点点头。

    嬴涯又摸了一把她的脸,才笑着去了。

    *

    尸首被公告数日,依旧无人认领。

    五日之后,当闻家都陷入了慌乱之中时,陛下忽然一道密旨下到了廷尉衙署,孙大人亲自领的旨。

    这密旨旁人不得而知,只是没过两个时辰,执金吾之子赵毅也被抓起来下了大牢。

    连同赵毅的两个小厮,都无一幸免。

    那两个小厮自然是受到赵家威逼利诱的,说辞一般,直至严刑拷打,他们才最终说出,当日先与那女人动手的是自家公子,而不是苏洵然,当日苏洵然已准备走了,那女人忽然对自家公子拔刀相向,幸得苏洵然反应及时,回身拿住了那女人的手,这才没教她得逞,结果那女人借力使力一刀捅向了自己的肚子。

    孙丕当即勃然大怒,“长平侯被扣押数日,尸首无人问津,这段时日你们在何处!为何当初不说!”

    俩小厮都被打怕了,再也没不能说的,当即全供认不讳:“我们家郎主以为这事传扬出去,对赵家名声不好,要是让人知道我们家公子竟当街与女人拉拉扯扯的更是……贻笑大方,再者,毕竟是人命案,若是扯上了,哪有脱得了干系的!”

    孙丕冷笑三声,“赵大人果然是深谙明哲保身一套。”

    如今赵氏一族在朝廷里盘根错节,连今上都不得心有忌惮,忌惮的自然不是区区一执金吾赵邺,而是整个士族赵氏,拥有矿山十座,府兵千人的赵氏,在平昌城内的只是冰山上头一角而已,真正庞大的根系远远深埋底下。

    赵毅也是个软骨头,能让苏洵然三拳两脚的揍趴于地求饶的人物,能有何顶天立地的气概,当即也招认了,那天他是喝醉了,然后碰上那“泼妇”时便又醒了,供词与两名家丁一致。

    看来他们所言不假。

    孙丕便明白了,那女人当日是冲着赵毅来的,兴许是同姓赵的有过节,而长平侯不过是无端端被牵扯进来的一个垫背的。

    隔日,闻伯玉终于利用关系,打通了人脉,凿取了户籍册。

    查户籍工序繁琐,三十几名主簿查了近一旬的功夫,这才终于确认,这女人是独居平昌的。

    平昌城乃京畿要地,户籍制度完善细致到毫发,且城内绝无乞讨流浪的无籍之人,即便是入城的商客,探亲的百姓,也都要先登记造册,方能入住城内。

    查出来,这女人离群索居,独行已久,她有一个姐姐,半年前发病亡故。赵邺见儿子被抓,为配合调查,便积极派人到那女人家里搜寻,结果便找到了一本手札,那手札上有女人的姐姐开方抓药的记录,因家徒四壁,药钱几乎便耗尽那妙龄少女的心血了,她到处借钱赊账,但杯水车薪,她姐姐还是走了。

    于是再顺着药房抓药的记录,查到大夫头上,大夫对那女人印象深刻,还记得,她姐姐是得了花柳病死的,缠绵病榻两个多月,最后也没治好。

    这种病本来便治不好,得了就无异于去了。那女人不甘心,宁可四处筹钱背债,也要治好她姐姐。这两姐妹相依为命,感情深厚,姐姐去了之后,妹妹四处被人追债,东躲西藏,已经许久找不见人了,她欠了药堂的十八两银子,至今也没能还上,没想到便死了。

    赵邺心道,又是下九流之辈,一个烟花女子,死了便死了,姐姐如此,那女人自然也不是什么良家女,于是不愿再查,将证据呈给孙丕,便想着了结。

    孙丕坚持继续查案。

    这时,长平侯忽然倒了。

    廷尉司有上等仵作,也通医术,仵作一验,道苏洵然这是感染了时疫。

    “瘟疫!”

    不单单是牢头,就连孙丕都是大惊失色。

    苏洵然已摘清得七八了,若非廷尉严苛,早该放出牢门,但因着事还未结案,孙丕便命人暂时扣押苏洵然,没想到多留几日,竟出了瘟疫之事,孙丕当即奏请嬴涯将人隔离。

    嬴涯下旨让人火速释放苏洵然,遣送到郊外别院,圈地为牢将他隔离起来,此外更拨了几名御医前往。

    偌大苏府本来便空无人烟,眼下长平侯横着回来,怕事儿的便畏畏缩缩打了退堂鼓。如果瘟疫一旦爆发,便极难有活命之人,若不隔离开,只怕届时整座平昌城都要完。

    御医诊治之后,不约而同地对望几眼。

    “这……不是时疫啊。”

    有个敢说实话的,终于讷讷出声儿。

    长平侯身上虽冒出了大量红斑,但他们方才检查过,身体寒热正常,舌苔偏红,也无头痛身痛之症,只是晕迷不醒。他们见过时疫,大多始发时身体极寒,俄而周身滚烫,苔白如积粉……长平侯都没有。

    他只是身上起了红斑,然后晕迷不醒。

    “洵然!你们放开我!”

    整座平昌城内,都没有赶来看觑长平侯一眼,却忽然自门外响起了一个焦急如焚的少女的声音。

    除了那愣头青御医已经被拿住之后,几名御医都心领神会,面面相觑之后,目光确认了什么,别院门外,正是闻伯玉与闻锦,一辆马车,身后立着几名仆从。闻锦便定要往门里挤进去,但四个壮汉拦着,闻锦动弹不得。

    章御医见了,朝闻伯玉看了一眼,“锦姑娘,你想清楚,这可是瘟疫,你当真要见长平侯?你可记得,闻家只你一个独女,若是你不慎感染时疫,你父你母,后半生仰赖谁活?”

    闻锦呆住,殷红的眼眶发烫,她咬唇定定地望向父亲。

    闻伯玉一声苦笑。

    “锦儿,为父也确实不愿你见他,这时……说不准的。”

    说不准见了,是否会是最后一面。

    闻锦夹在中间两头为难,声音哑得不成调:“我就在远处看他一眼,不靠近,可以么?”

    章御医沉吟半晌,最终还是同意了,“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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