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洵然将马儿停在闻家大门口, 闻锦被他抱下来,要入门了,苏洵然不动, 闻锦便沉了脸色:“过门不入, 哪里来的‘礼’?”

    冰凉地铺满冰雪碴子的晚风, 将她鬓边一绺头发拨动起来,沾着瓷玉般的白嫩脸颊上,那眼神并不见怒意, 只微微有些不满, 有些责怪。

    从弟弟的角度,和从未婚夫的角度,见闻锦是不同的, 前者让他此时便该畏畏缩缩地百般讨好求饶,有求必应了,后者,让他又起了些骚动, 想把闻锦压在马背上亲,想咬她的殷红嘴唇……

    闻锦见他不动, 推了他一把,“你个小白眼儿狼,不进来就不进来, 我……”

    她转身迈上石阶, 苏洵然几步跨上来, “进, 这就进!”

    他眼神给刘叟示意,侍立门外的刘叟明白,将苏洵然的枣红马牵了,到府门口的一颗老榆树下拴着,正好有个棚,刘叟割了些马草,从自家马厩里分出来喂给它吃。

    闻锦与苏洵然一前一后入府,前堂里设着食桌,正开饭了,闻锦匆匆赶至,饭菜香味一嗅便知道不是母亲下的厨,这下连苏洵然都喜上眉梢,白氏招呼她俩赶紧上桌,正好。

    闻伯玉走过来时,朝苏洵然不轻不重地哼了一声。

    他心神凛然,恭恭敬敬地作揖,才被闻锦推着挨着她坐下。

    “爹,娘,我同洵然说了,让他年夜饭在我们家吃。”

    闻言,闻伯玉与白氏对视了一眼,闻伯玉波澜不惊,白氏反问道:“这、恐怕不妥吧,难道宫里没人传唤洵然?”

    苏洵然垂头,将闻锦看了一眼,好似在回应,这全是闻锦的主意,与他无关。

    闻锦暗恼,自底下拧他腿肉,苏洵然吃痛,忙往嘴里塞了一块骨头。

    “这,如若皇后娘娘同意了,也不是不可。”

    本来苏洵然与闻锦的婚事是该过问苏后,但一来苏后是嫁出去的苏女,倘若苏行之夫妇尚在,苏洵然的婚事自不需要过问皇后,两家商议好了便能定下了,何况确实也有口头许约,苏行之是应许的,二来苏后月余前为虎蹄所伤,缠绵病榻多时,积郁成疾,他们暂且便没有搅扰,白氏有诰命头衔在身,打算过几日入宫同皇后提上一提。

    这婚事皇后应当没甚么立场反对的,只是出于对苏洵然这仅剩的唯一的长辈的恭敬,多多少少自是要提前知会。

    苏洵然拨着饭,含混地道:“我是想留这儿的,我亲自去跟姑母说。”

    这……闻伯玉与夫人又对望起来,相顾无言。

    苏洵然犹如不觉,将饭咽下去了,闻锦皱眉给他倒了水,他咕咚下了肚,可算通畅了,朝闻家俩老肃容郑重道:“还有娶锦儿也不能马虎,姑母定要知晓,但你们不用去,我去就成。”

    闻锦垂眸思量半晌,忽道:“为何要你去。”

    苏洵然笑道:“姑母比较爱听我说话。”

    闻锦心思一凛。

    难道,苏洵然这么缺根筋的人,都看得出来,皇后并不怎么待见闻家人,更加不待见她?

    白氏便叹口气,“也好。”

    这是无奈之事。

    用完晚膳,闻家不留苏洵然,于礼不合,闻锦依旧送他从小门出去,天色已暮,飘着一层冰冷如屑的雪花,粘住了她颈边毛绒的雪白衣领,小脸埋大貂,愈见清艳无双。

    她取了一把伞给他备用,“我让刘叟将马儿牵到苏家去了,只这一段路,你走着几步也就到了,还暖和些。”

    苏洵然心里暖,将伞接过来捧入掌中,四下幽阒不闻人声,苏洵然又想了,脸颊冒着红,“锦儿,再让我亲一口?”

    闻锦赧然地跺脚。

    这臭崽子,人家男女在一块儿亲是情之所至,哪有似他这样动嘴前还要问一声儿的!什么毛病!

    听不到她回答,苏洵然就识相地不曾动,雪花穿过窄门,兜头而来,敷面清冷。滴水的池塘一会儿便结了层细碎的冰花,雪天路湿滑,闻锦又叮嘱了几句。

    苏洵然不爱听旁人絮絮叨叨的关怀,即便是苏蓝的,他都不爱听,但闻锦的就很动听,听完,他又问了一声,“可以亲了么?”

    闻锦直想一头撞在墙上,抬起头瞪了他一眼。

    苏洵然便真不敢再造次,悻悻然地闭了嘴,贪婪地多瞧了好几眼闻锦,才撑着伞从小门里出去。

    少年清瘦的背影消失在门后,闻锦长长地松了口气,方才险些便答应他了——成婚之前,都不给亲!

    她想了想,悲凉无声地笑了起来,将眼眶里滚烫的湿意藏回了眼角。西绥万里,远赴边关都至少两月有余,往返便有小半年了,若旗开得胜还好,仗若打得艰难,恐有一年多才能回来。

    她想起来当年金戈铿锵随夫出征的苏夫人,那真是个巾帼豪杰,如今安逸困囚平昌,睡在闺阁之中手挽红线的娇娇女与之相形见绌,包括闻锦自己。

    *

    苏洵然睡了一夜,大清早爬起来洗漱,用了一碗素汤面,便拍马急着赶往皇宫。

    他是小侯爷,又是皇后的侄儿,不消通传,下马便能先到东宫。

    小太子正想着他没正形儿的苏哥哥,没想到人就来了,昨夜里闻锦交代的事儿里头还有一桩,苏洵然解下金令拍在小太子桌上,赢央皱眉接过来,“晚了,屁股都开花了。”

    嬴涯何等样人,突击视察,顷刻之间便问出来,赢央这珍贵稀罕的金令赠予了闻锦,虽只是暂赠,嬴涯也动了肝火,儿子不听话,登时让他趴案上挨了两记,赢央痛得眼泪汪汪,一声不吭,嬴涯见了,算他有几分骨气,还知道不能求饶,越求饶他越怒,于是只挨了两下。还远不到开花的程度。

    苏洵然不与他磨叽,“姑母在宫里?我有事见她。”

    赢央小脑袋一点。

    苏洵然扭头就要迈出东宫。

    “婚事?”

    他步子一停,扭头就见小太子歪着脑袋眨着大眼睛朝他笑,一脸“你早被我看穿了”的洋洋得意。

    苏洵然微愣,“你怎知晓是婚事?”

    赢央拽住金令的朱红如血的系绳,在掌中甩来甩去,背过了身,“闻锦那样着急要见你,不顾安危要守着长平侯,这般情谊……这要是还不议亲岂不是天理难容。再说了,本宫的表哥乐天不愁,我行我素惯了,什么事还非得问过母后不可?杀人放火你都不来找她,如不是为了婚事,那再没有别的了。”

    臭小孩看人的眼光真是毒辣得随他父,苏洵然无话可说。

    小太子转过身走近,咫尺之间,黑黢黢的眼眸如两粒乌珠闪灼,他笑着拍拍苏洵然的胸膛,“但我劝你,不要去。我跟你打个赌,母后一定不同意。”

    这番话若能俾有所悟自是好了,苏洵然也不是傻,他与闻家交往甚密,可他在苏后膝下谈笑时,从来没听着姑母提及闻家一句。

    小太子忽然凑过来,“本宫听说了一桩旧事。”

    “唔?”

    赢央勾了勾手指让他俯身下来。

    苏洵然依言,赢央将巴掌大的圆润小脸贴着他的耳朵,轻声说道:“母后入宫前便十分不待见闻御史了,昔年闻御史娶妻给苏家下喜帖,苏家主人们都去了,唯独母后没去。”

    宫里头嚼舌头的最不乏,小太子这故事不知从哪听来的,苏洵然将信将疑,皱眉道:“你的意思,姑母对闻伯父……”

    赢央哈哈一笑,“母后对父皇一往情深你是知道的,肯定是为了别的什么呗。说起来本宫还听到,闻家与苏家的交情往上还能倒几代,说不准是你祖父辈的恩怨呢,反正母后不喜欢闻家,虽说事情过去很多年了,可这隔膜犹在,我觉着你肯定碰钉子。”

    苏洵然不信,撇下不着调的小太子出了东宫。

    但,知母莫若子,小太子那番话果真是肺腑之言。

    姑母并不待见这桩婚事,没严厉驳斥回去,因这桩婚事当年老太师、苏行之、闻伯玉均有许诺,苏后当日也在场。她本十分不情愿,但她一介女流,当时是闺阁女郎,如今是嫁出去的苏女,照理,她都不能置喙一二。

    “姑母,为何不同意我与闻锦?”

    苏皇后瞧着跪在阶下可怜巴巴、形单影只的孩子,她又何尝不愿有个姑娘陪着他?苏家香火不旺,若是能开枝散叶,苏皇后怎会不愿?

    “你年岁还小,如此早地定下婚事,开春便要成婚,会否太早了些,你——”

    皇后迟疑了瞬。

    苏洵然袖间的手指忽收紧握住了衣袍一角,他早猜到姑母会用他年岁还小的借口了,昨晚想了一宿对策,终不是无用武之地:“先帝十四岁于潜邸之时纳妾,陛下也是十五岁便有了第一任发妻,洵然年岁虽小,但明年也有十六了。”

    皇后蹙眉,“当真要急着操办婚事?”

    苏洵然顿首,声音敲击着身下木板,声音发闷:“早晚,洵然都只想娶闻锦一人。”

    这少年自幼荒唐顽劣,极少认真地求过她何事,即使是吃了牢饭,也不着人捎她口信儿,这点上,让苏后没法拒绝,她眼下没有立场毁坏这桩旧约。

    “你既心意已决,姑母不强逼你。”苏后缓缓起身,缀锦凤袍迤逦而下,她走到了苏洵然跟前将地上的少年扶起来,少年才十五岁,身形渐长,单薄的小身板开始有了力量,肌肉绷得结实,脸部线条日渐锋利,有了如斧斫般的轮廓。

    这孩子越来越像兄长了。

    苏后忽然垂眸失笑,“你啊……姑母不知说什么好,只有一件事,闻家不是什么良善人家,背信弃诺之事他们也不是第一回干了,若当他们对不住你时,及早抽身。你是男子汉,姑母才不担忧,如你是女儿身,说什么我也不能让你与闻家结亲。”

    这话越说越重,苏洵然茫然地凝视着苏后,但姑母已经松口了,他便顺着台阶下了,用力地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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