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伯玉出狱之后, 因伤重, 又在病榻上缠绵了月余。

    这月余来, 闻锦去军中见过韩筹三次。

    第一次去时,苏洵然额头上的包还在。她问了韩筹,韩筹表示无辜,“我确实让晋炀拿给将军了, 但,他不肯用。”

    苏洵然仍然在不远处, 喝着呛人的烈酒, 阴沉地望着俩人说话。

    完事之后, 骠骑将军依旧走过来,拎走了闻锦准备给韩筹的食盒。韩筹私下里已同闻锦说过, 上回那糕点让将军拿走了, 于是这次来时,闻锦特地在食盒夹层了放了苏洵然爱吃的枇杷露。这是闻锦独创的糕点,制作工艺繁琐, 在平昌绝无分号。

    苏洵然见到满满堆了一盒的枇杷露,满腔妒忌如火如荼——原来姓韩的已经让你上心如此。

    他悲哀地将食盒里的东西偷吃完了。

    可耻地,又贪恋着其中滋味。明明不是给他的。

    第二次,闻锦去军营探望时,苏洵然喝得酩酊大醉,便没有出营帐, 韩筹走近去试探一二, 发觉他真醉了, 闻锦后脚才走进去,她咬咬嘴唇,将他滑落在地的被子拉上来,掖好。

    韩筹走了,“我在外头放风,有事喊你。”

    帐内静寂悄然,几乎没有风声,转眼已是四月花繁,平昌城外鹅黄嫩绿的光景,煞是迷人好看,那些年他在平昌的时候,是最飞扬跋扈,跳脱活泼的,像初飞的雏鹰。

    到了这个时节,苏洵然便爱来烦他,偶尔去闻家,偶尔去锦秀阁,约她出门踏青,可惜那时闻锦自恃姐姐身份,不肯与他同流合污,对他这总也沉不下来的性子动辄搬出纲常教条来指责。

    现在想想,她真是辜负太多,原来这个看起来蒙昧、呆憨、一根筋的少年,一直比她明白他们之间应该能萌生怎样的感情,他从来就不走偏。

    闻锦的唇都磨出了血痕。

    他额角上的包消肿了,只剩下浅浅的晕着的一团青色,但少年面部线条日渐锋利冷峻,不睁开眸子时已有股凛冽肃杀之沉寂,唇色浅淡,他生得应像是她娘,苏夫人当年便是出了名的冷美人,不苟言笑,不说话时直盯着人时,能让人心慌意乱。苏洵然也是这么一副面相,闻锦自幼便觉得极为好看了,如今愈发得奇秀俊美,阳刚之气外露。

    她便压着少年的被角,微微欠身,在他的额头上亲吻了下。

    洵然。我放不下你。你可知……

    闻锦将脸埋入双掌间,可挡不住那股湿意,泪水汹涌地从指缝见溢出,她没法,怕惊动了苏洵然,便起身疾步朝外走去。

    苏洵然宿醉酒醒,揉了揉发胀的头,手腕上擦到淡淡的唇脂印儿,他皱眉瞅了眼,信手在身上擦了。

    第三次来时,闻锦还是只给韩筹做了点心,夹层里放着苏洵然爱吃的,韩筹以为此举甚为别扭,不敢自己用,当着闻锦的面儿将食盒一并拎到了苏洵然面前,“将军,您还是直接拿去吧。”

    他语调异常诚恳,但苏洵然便觉着这是挑衅,环顾四周,见好事儿的都盯着他,仿佛在看着,只要将军当着他们的面儿收下这食盒,那么他们以后也可以随便吃外边的美食了。

    苏洵然作为三军之首,那便是表率,要以身作则,他冷笑着将食盒扔了。

    闻锦心里一动,怔愣着望向苏洵然,目光凝在他脸上,苏洵然起身将韩筹一把推开,声音朗朗:“说了不许吃外头不三不四的东西,本将军是朝令夕改的人?呵呵,再有犯者,自己来领棍子!”

    众将士怵不敢言。

    闻锦悲伤地将脸颊垂了下来。

    他以前从不这么待她,只要是她做的,即便掉地上沾了灰,那少年也笑嘻嘻地当着她的面儿拾起来,胡乱往身上一擦,就那么送入嘴里了,还一个劲夸赞她手艺好。

    闻锦的手艺大半随母,只有几样点心,几样小菜做得尚算能入口,苏洵然嘴巴挑,是个吃遍平昌各大酒楼的纨绔,如何能比不出高下来?他就单单是为了讨她欢心罢了。

    闻锦眼眶泛红,狼狈地跌跌撞撞出了军营,再没来过。

    *

    月余过去,闻伯玉的伤养好了,渐渐地能下地走动,但依旧没上朝。

    闻锦在西苑临风望着夕阳,轩窗镀上了一层绯花的艳影,一层云霞的绮丽,渐渐地,西天褪去晚照,炊烟与清风一同爬上树梢,瓦檐上传来一声慵懒而惬意的猫叫……

    珠鬟来替闻锦递了件外衣,天已转暖,闻锦没接,珠鬟传了口信儿,说是她爹让她过去书房一趟。

    闻锦不解,但也跟着去了。

    珠鬟便候在外头,闻锦跨过书房门槛,里头的窗都大开着,闻伯玉正对着夕阳书写,当她入门时,闻伯玉忽然停了手,将笔搁在案头,便把那文书拿了来。

    闻锦疑惑地走近,转到闻伯玉身旁,“爹在写什么?”

    她见闻伯玉已经将文书拿了起来,闻锦只瞧了一眼,忽然错愕道:“您要辞官?”

    闻伯玉和蔼地露出笑容,将闻锦的肩拍了拍,“锦儿,爹早有这想法了,其实不突然。”

    闻锦不信,执着地问父亲要说法。

    闻伯玉才从伤病之中痊愈,脸上挂着两团苍白,眼窝也凹陷下去了,一场大病几乎夺去了父亲半数的精气神,闻锦单是看着,也不忍心父亲继续为国操劳,那皇帝猜忌虐待他,闻锦心里有结,也不想父亲继续做这个御史大夫。但她仍是不解,因为他知晓父亲是何等样人,不会为此事便忌恨皇帝,便想着辞官不做了。

    闻伯玉怅然地望向窗外,往事几乎在眼底融化开来。

    “帝王猜忌本来寻常,当年,苏贤弟在世时,因府中家将部曲,因功高震主,何尝没受到皇帝猜疑?父亲这点儿官位,扔了便扔了罢,也没甚可惜。在廷尉衙署那段时日,虽受了些创伤,可为父也在想,想皇上的心思。”

    他转过头来,朝闻锦脸色微沉,郑重道:“锦儿还记得当年秋祭前为父同你谈过的话么?”

    太过久远的事,闻锦费了些心思思索。

    闻伯玉便道:“皇上将洵然放在营中两年不闻不问,只有两个原因,一是,因着他名声在外,舍弃了长平侯一脉,二是陛下想着将来对他委以重任,苏洵然是能被扶持为孤臣,独立于党派之外的能臣。”

    闻锦倏地抬起头。

    闻伯玉朝她苦涩一笑,“所以,当年咱们都以为是前者,可陛下心思难测,往往出人意表。锦儿你再看,是前者还是后者?”

    闻锦怔忡不语,指甲掐入了肉里浑然不觉得疼。

    她看问题的眼光自然不如闻伯玉长远且毒辣,父亲在暗无天日的牢狱之中蹲着时,想必,将能想清楚的,都想了。

    闻伯玉道:“洵然是个聪明孩子,他或许已有所觉察。”

    闻锦怔忡着问道:“真的?”

    闻伯玉所言骇人听闻,可闻锦信任自己的父亲。闻伯玉颓然苦笑,点头,“那孩子极为孝顺,我与你母亲,你祖母,有病痛在身,他岂会不来探望的?这一个月以来,他可曾上门过一回?他也看出来了,陛下在拿闻家开刀,目的就是为了斩除与苏洵然有一切牵连的朝中势力。这时,他与闻家走动越近,你父亲越危险。”

    一阵风拂过窗棂,卷起一波绯花落于宣纸上,墨渍未涸,随着风花滚出一笔笔凌乱的痕迹。

    闻锦拾起一朵红雪海棠,掌心一时淋满了绯红的花汁。

    她紧紧地扣着齿关,“我、我明白了。”

    闻伯玉道:“为父亦早已不想滞留官场,今日辞官之后,陛下若准允,我便带着你母亲搬出闻府,到城郊去住,祖母老迈,待为父再去问过她心意。”

    他又在闻锦的肩上拍了下,这是他唯一的闺女,闻伯玉疼爱不及,“这也是为父唯一能为你做的,待我辞去官职之后,我们家便是一府庶民了,多年在御史台为官,为父并未结交朋党,这点陛下是清楚的,他或许能放下警惕。锦儿,你便可以与洵然在一处了。”

    原来,归根结底,还是为了自己。

    闻锦忽然泪雨滂沱,直摇头,“女儿不孝,不敢让父亲委屈……”

    闻伯玉笑道:“哪里会委屈?你父亲也算是看透官场险恶了,闻家满门清华不假,可到了为父这一辈儿,膝下仅有一女,你又不能做官,迟早,也是要发于黎庶,归于躬耕。吾常听人言,君子之泽,五世而斩,锦儿,闻家已经够了。”

    当日,闻伯玉的这封辞官书便被送到了嬴涯案头边,朱培清特地交代了这封奏折与旁的的不同之处,嬴涯听罢,喜怒不辨地笑了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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