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洵然偷跑, 意外让薛藻的人在巷口堵住殴打, 也经由嬴涯的耳目上达天听。

    在这件事上嬴涯维护的当然是苏洵然,平昌城内富家子弟习气嬴涯自是深恶痛绝, 八成是那眠花宿柳好色之徒, 见了闻锦美色,生了戏弄之心, 双方起了冲突。闻锦还没告状在御前,嬴涯已经猜了大概。

    苏洵然倒没受重伤, 只是这次事故又一次让嬴涯震撼于苏洵然对闻锦的执拗, 看状况, 他就是被打死了, 那晚上也是绝对不肯让闻锦被欺负的。

    皇帝便不可避免地想到自个儿,原本他对皇后也是一番赤忱之心, 他甚至想, 他虽贵为帝王, 但若是皇后遭人欺辱, 想必也不可避免地要不顾安危上前维护。倘若不是心爱的女人, 则大可不必,包羞忍耻便过了。

    对苏洵然那偏执孩子什么心思,皇帝也不想再试, 既然他喜欢闻锦,嬴涯也在考虑, 该找个什么合理的台阶下下。

    章太医从苏府返归木兰殿, 嬴涯正偏头疼, 揉了揉额角,见人来了,广袖挥了挥。章太医抬起头,微微发愣,陛下近来忧思过度,鬓角添了几缕白发了。

    以往皇帝从不这样,照理来说,边境大捷,西绥归顺,陛下正该是意气风发顺风顺水之时,何况陛下才而立之年,正是鼎盛之年,哪有早生华发之理,那定是为了皇后了。只是皇帝为了一个女人白发,传出去未免教人耻笑,陛下既然不说,那还是为了顾全颜面,自然,也没人敢提。

    嬴涯自然知晓,自己已两鬓染霜,他父皇到这个年纪时已开始咯血,做帝王的,耽于淫.欲享乐不可,为国操劳以夜继日也不可。他当了十五年皇帝,被沉重的担子压迫得喘不过气来,近来身体每况愈下……

    本来想教皇后心疼心疼,想想还是罢了。

    上个月风一吹倒了,朱培清没少拿事在皇后面前大肆宣扬,极尽夸张之能事,结果人皇后压根理都没理。

    嬴涯渐渐地发觉,要是他不肯去低这个头,恐怕还真挽不回那个心如铁石的女人了。

    他烦闷地招手,“替朕扎下头。”

    近来头疼症愈演愈烈,章太医便颔首,拎起药箱朝御座走去。

    替皇帝扎针毕,章太医收拾针灸带退下玉阶,嬴涯舒坦了不少,让章太医在一旁候着,还有一摞折子,待批完了再扎几针。

    但朱培清匆忙轻快的步子便从外头传了来,嬴涯吩咐过,如不是事关皇后,未经传唤不能入内,嬴涯便从满桌奏折里抬起头,不悦道:“这个时辰,皇后睡醒了?”

    朱培清惊得一个踉跄跌倒,直脸朝地,抖着塵尾道:“皇后娘娘……命人搬了古佛青灯入宫了。”

    皇帝骤然长身而起。

    大殿内死寂无声,众人惊愕不言。

    帝王眼珠一突,忽然一口血喷在桌前,“陛下”“陛下”,慌乱的怪叫连成一片,嬴涯如巍峨山崩,一头栽落在地……

    *

    苏洵然的身体在闻锦无微不至的照料下,皮外伤大致好了,只是头部受到重创,太医们觉得不放心,让闻锦仍旧带着他出门走走逛逛,但不要夜间出去,也不能去偏僻无人的深巷。

    这样,经由影卫暗卫重重把守,闻锦也才只敢将他带到锦秀阁小坐。

    苏洵然仍是不言不语,走哪儿都带笑,像个好奇的宝宝,几乎都忘了那晚的事,闻锦明白,他没忘,只是往心里去了,没在脸上浮出一丝端倪,怕她不自在。

    俩人便在小阁楼上看夕阳,储物间里置着一堆半成品,光线冥迷,苏洵然爱晒阳光,他将窗子推开,桃红的夕晖没过西天,吻过屋檐,纷繁地倒映入少年明亮的眼睛里,闻锦将晒好的干花拾起来,放在鼻尖嗅了嗅,确定了成色,忙又回头去打量他。

    见他瞧得出奇,闻锦也走了过去。

    窗外正好可以望见院中景致,几团野蔷薇已枯萎,只剩下秋菊金黄,吐出璀璨金色,剩下些尖细而长四季常青的花木,依旧不遗余力地穿缀着满院萧瑟……

    景璨摇着扇子寸步不离地跟着楚秀致,从这厢走到那厢,将扭动的脑袋搁在她肩上,楚秀致便回头,手指敲他脸颊,偶尔嗔笑两句。

    真好。

    闻锦舌尖也满满都是清甜香味。

    少年忽然回眸,露出些许悲伤来。

    闻锦被弄得心乱如麻,“怎、怎么了?”

    从上次被薛藻所伤后,苏洵然醒来,便像换了个人,他最爱轻薄她,亲她嘴了,从醒来之后再没有过,闻锦难免不会多心,莫非是被薛藻碰过,让他嫌弃了?

    她委屈不已,可又不敢主动跟苏洵然提,更何况,提了,凭他如今这般智力,约莫也听不懂。

    闻锦忙又整理好神情,怕被少年懵懂的眼睛看出端倪,苏洵然便伸手,在闻锦肉嘟嘟的手心手背上都捏了好几下。

    比这更亲密的事都不知道做过多少回了,只是捏手而已,闻锦没有不自在,跟着少年便俯身在她的嘴唇上啄了一口,轻而快地,如燕子俯掠过湖水,惊起一池波澜。

    虽然极快,但闻锦的心终于尘埃落地。苏洵然怎么可能会嫌弃她。

    她果真是多心了。

    她便笑靥如花地抬起头来,“洵然,乖乖坐好。”

    苏洵然虽然不解,但听话地像毛团一样,到闻锦指定的凳子上坐下来,闻锦要下楼,他又蹭地起身,不让她走,闻锦将他的双肩往下摁,“乖乖,我下去拿样东西,很快上来。”

    苏洵然凝视着闻锦的眼珠里满是质疑,这让闻锦怀疑自己是做了什么十恶不赦的事儿让少年如今这么没安全感,她叹息一笑,“真的,很快就上来,骗人的是小狗。”

    他这才茫然地坐了回去。

    就等那么一刻,也心焦如麻,直至听到楼梯上响起由远及近的咚咚声,他才又故作镇定地窜回凳子上,乖巧坐好。

    事实上闻锦取了很多样东西回来,她将包袱拉开,取出一盒珍珠粉,盈盈含笑地送到苏洵然面前,将乳白的粉末蘸了点水,擦在掌心抹匀开,苏洵然一直好奇地盯着闻锦的手掌瞧,闻锦那能化腐朽为神奇的粉末便涂抹在他脸上,温热中透着一丝凉意,抹在脸颊上,舒舒服服的,少年开心得咯咯笑。

    闻锦也笑,但她的笑容是偏坏的。

    她在作弄这个傻兮兮的少年。

    她怕苏洵然看出道道来不依了,忙作出严肃状,替他将粉抹匀后,又用粉刷挑起一丝胭脂色,将他的两腮打上桃红,用眉笔替他浓眉修形,额间描朵妩艳梅花,寿阳公主的梅花额饰流传极广,连西绥都有人模仿,但大多不如闻锦手法老道。

    这么一瞧,便真有点古典清冷明艳大美人之感了。

    但还是一眼便能看出,这是个男作女妆的妖孽。

    闻锦满意地翘起了嘴唇。

    苏洵然左右乱拧,要找铜镜,闻锦将手里那面古纹菱花镜塞到他掌心,苏洵然抽出来照着镜子左看右看,忽然哈哈大笑,便要下楼让所有人都欣赏一番。

    闻锦拉住他,“洵然,别,这样不好。”

    只是一个促狭而已,她本意可不是想让苏洵然被人耻笑,他的糗事她一个人知晓便好了,这是情趣,让别人都瞅见了,那是恶趣味。

    但她低估了苏洵然的蛮力,袖子几乎要拽下来也没留住那个洋洋得意的少年,还让他蹭蹭蹭跑下楼去了!

    “站着!洵然!”

    苏洵然跑下楼,没有到后院给景璨欣赏,而是笔直地冲出了锦秀阁大门。

    等闻锦追出来时,他已经沿着枫桥街飞奔出去了。

    这正是闹市,人如山海,苏洵然一路奔逃之后,早就将闻锦甩得没了影儿,他愣住了,朝四周望去,除了人还是人,没有闻锦,他开始后悔,要回锦秀阁去。

    结果忽然被围得水泄不通!

    大卞民风开化,虽爱飘逸超俗,但也崇尚阳刚之美,绝没有那个男人敢画着女妆便出来招摇过市的!他们如看洋画似的好奇地聚拢过来,对着茫然的少年开始指指点点,苏洵然虽然单纯,也听得出那都不是什么好话。

    他们议论纷纷的,是在骂自己。

    但跟着便有人叫嚣起来:“那不是长平侯么!”

    于是立即又有人火眼金睛,“对,这是骠骑将军啊!”

    “怎么大将军不待在军营里,化成这样跑上街来了!”

    “玩忽职守,这可教我们有什么指望!我们卞国也是上国,出了这样的将军,传出去教人耻笑,说不准西绥又信心倍增要开战呢。”

    总而言之说得极其难听。

    苏洵然耳中嗡嗡的,脑袋忽然剧痛!

    仿佛噼里啪啦的滚油在脑子里迸溅开来,他扶住头,想叫催命的魔音消散,可是没用。

    没吵了啊……

    疼。

    “这怎么这样……”

    “还不是当上大将军,以后也不打仗了,便嚣张了呗。我看卞国无望,迟早败在这样的官吏手里。”

    “谨慎说话,谨慎说话……”

    苏洵然头疼得要裂开般,他忍受不了了!

    少年忽然虎吼一声,震得喧闹的百姓目瞪口呆,他拨开人便拔足飞奔起来。

    在喧喧嚷嚷的闹市,穿过川流不息的人海,孤独地、桀骜地往前冲。

    他也不知道为什么,看笑话的人好像越来越多。

    他是将军啊,是苏洵然啊,他克七关拔六寨,扫荡大漠千里,他打得西绥人闻风丧胆,他把黎阳城夺回来,他把苏家门楣扛起来,他是三军主将了。他凭什么让人笑话!

    “洵然!”

    闻锦着急地闯入人海,也不知道苏洵然跑哪了,问暗卫,结果他们遗憾地告诉她:“抱歉,以在下的轻功,追不上长平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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