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许是夜里没盖被子让苏洵然折腾了,又发了一层薄汗, 闻锦翌日有些头晕, 请了大夫来诊病, 确实感染了风寒。

    苏洵然内疚不安, 一双眼睛直往闻锦瞅,她自己倒不觉得有什么,苏洵然昨晚没太为难她, 是她身体底子弱, 这几日又胡思乱想, 才招致病魔。

    大夫留了一堆药方, 苏洵然走不开,让小厮去药铺抓, 珠鬟下厨煮了一碗姜茶来,苏洵然将闻锦抱起来, 一口一口喂给她喝。

    她只是小病,没想到苏洵然小题大做心惊肉跳成这样。

    或许是因为他将离开平昌,若自己还病着, 他总是不能放心, 今日竟没有回营地。

    “只是小病而已, 人吃五谷杂粮, 生病不是罕事。”

    苏洵然就是愧疚,咬咬牙, 将汤碗搁下, “锦儿, 你明明身子不舒服的,我还……以后别在我跟前逞强了……”

    珠鬟在屋里听得脸都红了,心领神会地朝闻锦使了眼色,便退到了屋外。

    闻锦喝了姜茶,身子暖些了,只是仍旧鼻塞,大夫说可以多出去走动,晒晒日光。她身子不便,苏洵然便将斗篷替她拢上,将闻锦横抱起来,到南苑树下的竹床上坐,三月纷纷挨挨的桃花擎在枝头。

    风拂过,一树粉色潋滟着明媚日光,如云霞铺在头顶。花瓣落在两人衣上,发上,别是一股暗香。苏洵然见闻锦昏昏欲睡,始终耷拉着眼皮,心下不安,湿润的唇吻她发旋儿,沿着额头往鼻梁下亲吻,“锦儿,我不放心,明日不去了。”

    “不可以不去。”

    闻锦道,“只是小病,说了,不必忧心。”

    她仰起头,在苏洵然布满胡茬的下巴上亲了一口,忽然笑了起来,“忘了这个了,扎脸,扎得我都不敢亲了,现在替你剃了可好?”

    “好。”

    苏洵然随身在身上帮着金刀,从袖间取下,交给闻锦。

    怕她行动不便,苏洵然迁就地将脑袋凑过来,把下巴曝露在闻锦手脚方便的地方,闻锦抓着刀,仔细而小心地挤出乳白的药膏,抹在他的下巴上,金刀替他仔细刮起胡茬来。

    满树桃花,如粼粼的粉波涨腻,闻锦如披了一道艳影在身,苏洵然眼也不眨地盯着闻锦看。

    闻锦生得精致,眉眼都是恰到好处艳,鼻梁纤细而长,有小小的驼峰,樱唇如画。他一伸手,便将闻锦挂着两团肉的颊捏住了,然后嘻嘻一笑,心说我这傻小子怎么这么好福气,便教闻锦瞪了一眼,于是老实了。

    刮完胡茬,闻锦将金刀放入水盆里,浸泡着,再以毛巾擦拭干净了,苏洵然拿着正反瞅,金光晃眼,“这把刀是姑母送你的礼物,我拿着也不好,你留着防身。”

    不过他又瞅了几眼,道:“不是特别锋利,等会儿,晚上我给你磨磨。”

    闻锦“嗯”了一声,“刀是苏家祖传的金刀是不是?”

    苏洵然惊讶,“聪明。传女不传男的。”

    从祖辈传下来,男的就一杆芦叶枪,女的,把金刀作为信物。

    闻锦一笑,她方才便瞅见刀上刻着的“苏”字了,抿唇将目光挪到了旁处。

    见她额角微微沁了一层香汗,苏洵然坐起来,伸手碰她的额头,欣喜不已,“好像退烧了。”

    闻锦只是有些头昏脑涨,身上发热,喝了姜茶之后,又晒晒太阳,身上已经好多了,只是还有些鼻塞而已。

    这时,院里七七八八地来了一群丫头婆子,是闻锦使珠鬟传他们来的,她从苏洵然怀里坐起来,将他推了一把,“夫君,我原来的闺房有一种药,喝了见效快,你去给我找来,在原来那衣柜里。”

    十几个人一齐围过来,闻锦又要支走自己,苏洵然怎么想都觉得闻锦有事瞒着自己,狐疑道:“怎么从没听你提过?”

    闻锦道:“病了才想起来,你先去吧。”

    “也好,你等着。”

    苏洵然应了,起身便往圆拱门外走。

    珠鬟朝闻锦疾步而来,将她搀扶起,闻锦将斗篷拢了拢,清咳着,花容微白地朝一院下人走去。

    不知道锦姑娘传他们来说什么话,他们面面相觑,露出疑惑之色。

    苏洵然一走,闻锦这咳嗽便像堵不住似的,又咳了好几声,才极为迟缓地走到他们跟前。

    有些事闻锦插不进去,但以珠鬟的身份,却可以,他们在暗地里议论苏洵然的事,闻锦已尽知了。

    她开门见山,“我不爱听你们议论我的丈夫。”

    这话一出不少人勃然色变,又怔怔对视好几眼,唯恐闻锦借用主人权力将他们扫地出门,他们当中好些是除了手头这份活计,到别处便没法生存的人。

    闻锦靠着珠鬟的手臂,勉力站定,因为咳嗽,她的呼吸的乱了方寸。

    目光朝他们一个个扫视过去时,不少人已羞愧地低下了头。

    闻锦嗓音清软,并不带任何责怪语气:“我听着了,有人说我是被逼得走投无路了,名声坏了,才不得已嫁给苏洵然。你们错了。”

    “我闻锦,曾立誓一辈子不稀罕男人,不嫁,终身为父母尽孝。因为我也不害怕有人嘲笑、讽刺、挖苦,但是与苏洵然成婚,是我心甘情愿的,绝不存在任何逼迫和欺骗,男婚女嫁仅此而已。”

    “他或许不够好,还不足够让你们信任,但作为妻子,我看到的是他的担当、单纯,他的勇气和正义,我信任他。”

    “你们对他口出恶言,便是对我不敬。因为他是我的夫君。”

    “怕受到连累的,可以离府,我让萧妪替你们打点,多放你们两月月钱。”

    闻锦还在病中,本来软绵绵的嗓音更显得轻飘,无着力点,但谁都不敢质疑闻锦这话里的分量。

    他们羞惭地垂着头不言语。

    闻锦只是勉强打起了些精神,支撑自己把这番话说话,事实上她的喉咙间干燥得很,又犯疼,忍不住又中途打断,咳嗽了好几声。

    只是闻锦说这话时,是坚定的,她不喜有人在背后议论她的丈夫,倘或有人将那些不中听的说与苏洵然知晓了,她会更恼。如实在不能忍受新姑爷,闻锦绝不勉强,他们可以即时离开闻府另谋生路。

    其中一个婆子走了出来,朝闻锦低着头羞愧道:“是下人们不知事,长舌根嚼了几句,奴日后定严加管教,不会出这事。”

    这婆子在人堆里有号令作用,在闻家下人里地位仅次于萧妪,算是超然的一位。

    闻锦做了十多年官宦人家姑娘,对御下之术不是一点都不知的,她早提议过让父亲雇一个管家,但母亲白氏说不让,闻家毕竟不是簪缨望族,不宜铺张,何况来来回回也不过十几人而已,有她操持也够了。

    闻锦咳嗽着,脸色苍白地点头,额头上的香汗沁得更多了。

    “孙妈妈,您回去取了纸笔记下来,愿意走的,闻家放了他。”

    闻锦知晓是谁暗地里不喜苏洵然,那日听着声音是个弱冠之年的男子,这群人中,只有一个这样的人,闻锦一眼便看出来了,目光朝他若有意若无意地扫了几眼。

    那男人也晓得理亏,背后说人坏话,便是女子被抓也要遭人白眼,何况他一个男儿郎,实在令人不齿。

    这下闻锦发了话,能离开闻府了,他却又不敢,混在人堆里畏畏缩缩不敢冒头。

    闻锦见他不敢再有动作,身子撑不住了,虚弱乏力地半靠着珠鬟,让他们都散了。

    人一走,闻锦便腿软,无力地朝珠鬟道:“扶我到竹床上,再坐会儿。”

    她本来便身体不适,昨夜几乎一宿没入眠,立不住了,珠鬟要托住她的手,却也疲乏了,正要唤人搭把手,闻锦便感觉到熟悉的手掌托住了自己的腰,珠鬟脸颊一红,轻笑着后退了一步,苏洵然道:“药炖了么懒丫头。”

    珠鬟便垂眸走了。

    苏洵然无奈一笑,将闻锦抱起来放到竹床上,也跟着睡上来,将闻锦的腰肢一把揽住,亲吻她的额头,“骗我,哪有什么药?没找着。”

    闻锦本来便是为了支开她,故作歉然,“是么,或许是我记错了。”

    她朝他笑,眼眸里似乎有一团火一般明亮的星子,苏洵然眼热,将闻锦抱得更紧了,严丝合缝地贴了上来,嗓音清沉:“我知晓家里许多人不喜欢我。”

    他还是听到了。

    但闻锦也没觉得有何意外,苏洵然早不是当年懵懂无知,她说什么他都信,能被她骗得团团转的少年了,他渐渐地也能体察到人情世故,读出别人眼中真实的喜恶。

    闻锦微微抬起头,枕在他的手臂上,温柔地说道:“你若是忍不下,我跟你去苏家住,我们俩人。”

    她道:“不过一墙之隔罢了,回家也方便的。”

    苏洵然忽然很感动,“锦儿,你怎么对我这样好?”

    闻锦凑过去亲吻他的嘴唇,笑靥如花,“你是我的苏洵然啊,不对你好,对谁好呢。”

    苏洵然将她搂得更紧。

    “不,我偏要留在闻家,他们越那样,我越赖在闻家不走。”

    神采飞扬的男人,将闻锦脸颊捏了一把,踌躇满志地说道:“我要让他们每一个人都相信我,看着我把你宠坏,看着我俩幸福,哼。”

    “臭崽子你真是……”闻锦叹了一声,脸颊在他胸口蹭了两下。

    她想说,已经很幸福了。

    “洵然,别动手,别摸那里……”

    才微醺了会,苏洵然的爪子又开始不老实,要揉他最爱的圆润白兔,闻锦汗津津的,要洗澡,不肯被他捏,推了他一把,娇喘微微地从他怀里爬出来,“我留着力气,晚上给你收拾行李。”

    苏洵然才不肯罢休,“那个不需要你做。”

    闻锦见他又要来,便隐忍地屈从了,将身体挨得更近,以免泄露春光教人瞧见,闷闷地直哼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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