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为防盗章  尤其在,苏洵然犹犹豫豫地屈从于淫威, 将十只染上了淡淡绯红色的手指头拿出来时, 顷刻间观者如堵墙,笑声如山洪。

    一个个笑得前合后偃, 帅帐之中的萧铎终于坐不住了。

    裨将云远喝道:“笑什么!”

    然后他们便发觉,那帮人都在对苏洵然的手指指点点, 萧铎墨一般黑的眉,无端端地一抽, 直觉告诉他苏洵然又落了丑,扫了长平侯府的脸。

    但直至苏洵然又一箭脱靶、萧铎抓住了他的爪子定睛看了好几眼之后, 仍是险些没气得就地晕厥, “这是什么。”

    闻锦那指甲花只敷色一回,照她所说的, 还有三四回才能将颜色彻底染上, 那时又赶上苏洵然休沐了,以为不碍事,没想到安逸地睡了一晚, 翌日一早起来,便发觉那指甲花的红色,已经鲜鲜艳艳、明明白白地印了上去!而且水洗不掉!

    他总算明白了闻锦话里的“红艳透骨”是什么意思。

    若是真教她染完, 那大约真能透骨了!

    苏洵然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被人讥笑是个废物不要紧,被人嘲讽丢了苏家的人不要紧, 他知道自己是什么样的。

    但是他堂堂男子汉, 不能被质疑情趣啊。

    苏洵然手里的弓教萧铎夺走了。

    随即, 他背上的箭筒也教云远取下了。

    苏洵然嘴唇干涩,讪讪然道:“可以解释。”

    萧铎恨铁不成钢地挑眉毛:“哦?你过来解释我听听。”

    他一把将苏洵然的后领子一扯,年仅十五的少年才到身形巍峨、龙骧虎步的萧大将军的肩膀,被拽得一跟头,身后吃吃嘲笑的声音愈来愈大,愈来愈大……

    “这便是咱们用了两年,才升上棋牌官,还是背靠了大树乘凉的小少爷啊。”

    “染指甲,哈哈哈,妇人庸俗之物,他倒弄得挺欢!”

    ……

    由于苏洵然喜好用拳头说话,可以说,细柳营中几乎没有待见他的人,除了因为故人交情,对他额外多几分关注的萧铎。其余人,大多以看“苏家是怎么出了这么个废物点心”、“苏家是怎么没落了的”为乐。

    但有一点苏洵然觉得很无奈,就是这堂堂卞国,最厉害的虎狼之师,不拼武器,等苏洵然将自己装成孙子的时候,却还是打遍军营无敌手。

    所以苏蓝常说,自从他爹为国牺牲之后,北患既平,即便是细柳营的精锐,也大多懒散了。

    可悲可怜。

    *

    闻锦等到打烊,依旧没见着苏洵然。

    营中时而会有要务派到将士身上,但苏洵然却是最清闲的那个,不可能是军务耽搁了。

    他有闲暇时,会到天桥底下听人拉二胡、说评书,嗑着瓜子,歪着脑袋,意兴上头时,随手便能打赏人两个银叶子,苏家不缺闲钱,苏洵然的俸禄不够,还有他爹娘留下来的,皇后赏赐的,陛下赏赐的,总之在他这个年纪,能在歪门邪道上花的心思,他都花了。

    有时候闻锦细想起来,觉得苏洵然好像对某种事有种刻意和执着。

    楚秀致让珠络去打点轿子了,她今日在后院看杀花,站了整整一日,脚有些浮肿。

    闻锦将碧玉珠子的算盘往下一倒,砰砰几声,齐整地归于一处了,见楚秀致行动艰难,闻锦叹了口气,自告奋勇,“秀致姐,我送你回家。”

    楚秀致微微颦眉,“你不是还在等着苏洵然么?”

    门外天色已昏,闻锦道:“看来他是不会来了。”

    “也好。”

    闻锦正好顺路,两人可以做个伴。

    软轿子作代步,既奢侈又安逸,一起一落的。

    走出枫桥街,巷口却跌跌撞撞走来几人,喝得是醉醺醺的,开始高谈阔论、胡吹牛皮。

    闻锦认得其中一个人的声音,那是景璨的。

    虽然事情过去了许久,但闻锦仍是忍不住朝楚秀致多瞧了一眼。轿子摇摇晃晃的不太稳,除此之外,楚秀致便八风不动了。

    外头传来人磕磕绊绊的声音,一阵零碎的脚步声。

    “景公子……”

    “哎,你走反了,你家在北城。”

    景璨似乎正与人推搡,闻言哈哈大笑,“大路朝天,本公子爷走哪儿不行!公子爷今日请客,说!千红窟的酒好不好喝,姑娘美不美!”

    “好喝、美……”

    “美。”

    一应人应声虫似的附和。

    闻锦目露嫌弃,将娥眉一凝。

    楚秀致敲了敲软轿轩木,淡淡道:“走快些,莫染上腌臜地方的酒气。”

    “是。”

    外头传来一阵应声,便加快了脚步,沿着和兴街更快地往远处夜色浓雾里踅进去了。

    景璨朦朦胧胧地抬起眼,将轿子一指,“唔,那是谁家的轿子。”

    一人多嘴,小心翼翼地将景公子爷的小臂托起来,干巴巴地回道:“像是、楚大夫家的。”

    景璨僵了僵,随即露出一朵大大的灿烂的笑容,“啊,明白了,掉头了掉头了,走罢。”

    他突然一回马枪杀得人措手不及,景璨见他们睖睁着,便将一人的脑袋箍住一扭,“还盯着看甚么,再看拧掉你们这帮登徒子的脑袋!”

    景璨就是他们这帮闲人的摇钱树,他说东,他们哪里敢往西,恨不得就地抬着景璨回家。

    但景璨不让,推推搡搡着,嘴里哈出一口浓浓的酒气,“那姑娘跟本公子喝了两年酒,酒量是愈发好了,前两年,还是个一碗倒,如今,倒能把本公子喝得左摇右晃了。”

    方才被景璨压住脑袋的那人,忍了又忍,还是没忍住:“公子,她又不止同您一个人喝酒……自然酒量愈发是好的了。”

    “也是哈哈。”景璨摸了摸嘴唇,醉醺醺地喃喃自语,”怎么能让千红窟的姑娘对人专情呢。”

    景公子心里有一道伤,那是谁也迈不过去的坎儿。所幸方才答话的不曾说,那是景公子你前妻的轿子,不然景璨有可能当场撒泼给他们看。

    闻锦半道下了轿子,挥别楚秀致时,叮嘱了轿夫走夜路时小心些,近来登徒子泛滥,平昌并不安泰,又对楚秀致沉默了一会,道:“姐姐,有些事别放在心上,凡事向前看。”

    楚秀致回眸,从两年前和离之后,楚秀致便极少笑过了,更难得笑得如此真心,眉眼一弯若秋水,“不过是,一时眼瞎,跌了个跟头罢了,当年最惨淡的时候,我都熬过来了,如今自然不能因为景璨什么,而觉得心里有什么,说到底过眼云烟罢了。闻锦,其实你不必以我为鉴,人活着还是顺应己心最重要,若是遇到了,怎么能不嫁出去呢?”

    “我明白。”

    闻锦颔首,微微吐出一口气。

    楚秀致笑了笑,放下了轿帘。

    *

    月明星稀,窗外的兰草疏影淡淡。

    闻锦走到镜台前,看着铺了满桌的胭脂水粉,有些为今年的冬天着急。

    入冬之后,冬至、腊八、除夕、元夕,都是重要日子,也是一年之中胭脂香粉卖得最火热的时候,但今年的红蓝花普遍成色一般,杀花之后,难以淘去浮渣,色染不匀。

    如今已是九月中下旬了,再想不到法子,去年存留的红蓝花也要见了底了。

    仓库没有存货了。

    再加上,如今锦秀阁的名头在都城愈发响亮,甚至有外地人慕名而来,恐怕不到十一月,锦秀阁的胭脂便要断货。

    闻锦这几日一直愁,为生意发愁,为闻家二老即将为她盲眼择婿之事发愁,更深露重,难以安席。

    没想到这才睡了三个时辰,晨曦初上之时,宫里头搬下来一道懿旨,苏皇后请闻锦入宫一聚。

    闻家与苏家是有交情,但与苏后没有,皇后当年入宫早,从昭仪一路入主东宫,其事不可谓不坎坷,听说苏皇后是个慈和之人,宽容大度,端庄淑懿,深得陛下敬重和喜爱。

    但闻锦对苏后,只有陌生和一丝丝……惧怕。

    连白氏都瞧出了她的心思,提出了装病的笨法子,但闻锦更畏惧拂了皇后的颜面。

    她最终还是轻咬了下嘴唇,答应随着宫人入宫。

    苏皇后正在花苑的回廊底下,挨着石桌,捉着小太子的笔教他一笔一划写字。小太子嬴央,才六七岁年纪,亦能落笔成诗,连太傅都夸赞他天资聪慧,颖悟绝人。

    嬴央费尽功夫,才将这结构繁复的“嬴”字提笔立正,稳稳端端地持住了。

    皇后夸赞他聪慧,抬起眼,闻锦姗姗而来。

    皇后目光微滞,手掌抚了抚嬴央的背,“先下去玩会,母后稍后做桂花糕给你。”

    “好。儿臣告退。”

    嬴央乖巧地禀了退。

    闻锦迟疑少顷,见皇后似乎已凝视过来了,不得已硬着头皮迎上前去,“臣女闻锦,见过皇后。”

    “不必客气。”

    皇后微笑,熟稔地将闻锦的皓腕一牵,便拉着她随自己到寝殿去。

    闻锦不解皇后何故忽然与自己如斯亲近,虽然顺从,心跳却不觉快了几分。

    皇后的寝宫气派恢弘,却显得有几分阴森,白日里也点燃了烛火,宫灯隐约参差,剔红髹漆几案,斜插着时鲜花卉的官窑瓷瓶,摆放得虽成勃勃生机,却并不能给这寝宫沾上一丝活气。

    就如同皇后给闻锦的感觉一般。

    苏洵然曾说,皇后是这世上他唯一的有亲缘的长辈了,但闻锦总是喜欢不起来,更多的便是敬畏与逃避。

    皇后晨起梳妆的妆台很大,朝着南窗,剔犀髹饰的木器,宽敞的桌面,严严整整地摆了一整桌胭脂、爽身粉、香粉、养颜粉、檀粉、珍珠粉、紫粉。中竖着一面足有半身高的古纹铜镜,雕镂精致,韵味犹存,但似有些年岁,青铜上有若隐若无的碎痕。

    这一切的一切,都昭然地揭示了一个闻锦一直明白的道理:但见新人笑,那闻旧人哭。

    民间尚且如此,况于皇家。

    闻锦心中一跳,难道堂堂皇后,也会迷信妆饰之道,认为只要简单装点,便能唤回男人的心?

    那市井民间的雕虫小技,如何能蒙蔽天子之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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