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次蔚雨卿发现得早, 想我再看起来不是第一次来岂不是很扫兴。于是她埋头酝酿了一会儿情绪,等过一会儿假装看见那个大鱼骨头了,便哇的一下双眼亮亮地扑出去看, 自我感觉还是扮得挺成功的。

    师兄应该也没看出端倪, 于是两人下了云一起散了会儿步。

    不得不说, 怀青师兄就是贴心许多。与他一路走着,哪里不好走他都会一一提醒,必要时更是扶蔚雨卿一把, 既让她感觉备受呵护, 又有点自己好像是弱不禁风智障儿童的感觉。

    这不,现在已经夕阳西斜,太阳却仍然颇晒人。师兄拿出一顶伞替她遮着日头, 自己则走在西面的一边,尽可能不让她晒到太阳。

    蔚雨卿不好意思,自己拿过伞跑到骨架下面玩了一会儿,一扭头却看见师兄拿着一顶花环过来。

    他把花环放在她的头上道:“鲜花娇艳, 果然与师妹相衬。”

    “多谢师兄……”蔚雨卿心想,早上还说要编花环给白师姐呢, 没想到我自己先收到了。

    师兄又说:“不知师妹晚些还有没有安排,我还有个地方想去,师妹可愿同去?”

    蔚雨卿想之前与他见面也是三更半夜的, 应当不妨事。等应下来了她突然想, 还有个地方, 不会是……

    果然, 在夕阳只剩下最后一点余光的时候,蔚雨卿瞥到了那座红桥。还真是昆仑经典一日游……

    两人从云上落下以后,天已经完全黑了。蔚雨卿昨天还说想看看夜里的铜铃桥,没想到这么快就实现了。

    即使同一个地方,白天和夜里果然有很大的差别。今天朔月当空,星稀无云,果真如她昨天猜测一般,夜风阵阵,万籁俱静。

    她突然想到,我已经会法诀了,就假装点个灯玩玩不是更符合情境。

    于是她对怀青师兄说:“师兄师兄,你往那头走一些,我想试试远远走过来是什么感觉!”

    师兄含笑点头,配合地走远了一些,又走远了一些,直到只剩下视线里一个小小的身影。

    见他已经走得很远,蔚雨卿催动灵气,念动法诀呼唤空中的火灵子,最终凭空在手中捧起一团不小的橘红色火焰。她灿然一笑,迈步往桥中间走去——

    楚怀青看到桥那头的人手捧火苗缓步行来,黑夜中幽幽之火照亮她天真明媚的脸庞,就仿佛在他枯竭的心海里点起一盏灯。她的样貌虽变,但看起来就一如当年初入师门时的模样。

    他在那张脸上再看不到历经风雨后的疲倦,但他看到她点起灵火的手势,依然同他教导的一模一样。

    不想要她再记得的事,她的心已经忘了。想要她记得的事,她的身体依然铭刻。

    楚怀青不再想她记起后来的事了,他觉得她如果能一直像现在这样就很好,即使要他倾尽所有,就算是黄粱一梦的自欺欺人,他也想守护住她此刻的天真和快乐。

    她走得很慢,楚怀青却不想再在原地驻足。他的脚步一旦迈开,就一步快过一步,两人之间的距离不长,在他看来却像等过一生那么长。

    一切都已尘埃落定,也再也没有什么可以让他提心吊胆。他以为他应当放任她去翱翔天际,如今却希望她可以倦鸟知返。

    好像在这一刻,他才看清了自己内心深处的渴望。

    你的一切都有我的痕迹。

    你,为什么不能是我的?

    …………

    蔚雨卿看到师兄莫名地快步走来,不由有些嗔怪道:“师兄,你怎么走那么快?我还想你站着不要动呢。”

    师兄无言地注视了她片刻,温柔笑道:“我方才看火光抖了一下,以为你摔到了,就过来了。”

    “没有啊?我刚才走得好好的呢,师兄眼花了吧。”

    “许是师妹刚才走来,让我想起了关于这座桥的由来,有点恍神了。”

    “由来?是说一个剑修给法修道侣所建的事吗?”

    师兄点头道:“那是其中一种说法,我说的是另一种由来。”

    见她疑惑的样子,师兄招呼她两人一起凭栏倚立,然后开始娓娓道来。

    “关于铜铃桥的另一种由来,是说从前灵篁峰上有一对法修的师兄妹。他们日久生情,彼此爱慕,却因师兄妹这层关系,始终没有向对方表白心迹。”

    “为什么师兄妹不能表白心迹?”

    “师妹有所不知,从前昆仑的风气并不像如今这样自由。与谁结为道侣,多半还要听师傅和长老的意思。”

    这让蔚雨卿听了咋舌,她本以为修仙的人从古到今都是随随便便的,怎么昆仑也有过那么封建的时期吗。

    就像是猜到她心中所想一样,师兄说:“昆仑的道侣们能有今天,是全靠从前的师兄师姐们一代代奋斗争取而来的。继续说那对法修师兄妹罢。在当时,即使是同门弟子,师兄妹结为道侣也是最为禁忌的一种关系。直到有一天,师妹得知师傅要为师兄与一外门大派的嫡传女弟子许亲,又眼见师兄与那女子谈笑,郎情妾意好不甜蜜。她伤心欲绝,驾驭法器逃离灵篁峰,飞至两峰之间时遇到一条闯入昆仑的妖龙。也许是实力悬殊,也许是心灰意冷,师妹就此被妖龙食入腹中,香消玉殒。”

    好古典的爱情故事……蔚雨卿心想,但是如果是真的,又很可怜。

    师兄接着说:“师兄得知师妹身故,万念俱灰。他发誓亲手斩了吞食了师妹的妖龙。师兄苦寻妖龙踪迹十年,终于又与妖龙在两峰之间狭路相逢,他们鏖战三天三夜,终以师兄险胜收尾。师兄将那妖龙开膛破肚之时,兽血四溅,满天血舞几乎染红整个山谷。血光四散之际,师兄竟在这之中看到了师妹未化完的尸骨。师兄难受打击,自戕于此,他与师妹的血骨,连同妖龙之血一起化为此桥,自此横亘两峰之间。而妖龙的脊骨,则化为一粒粒的铜铃,悬于红桥之上。这桥原本是悲恋的象征,随岁月变迁,又变成有情人相会的地方。”

    蔚雨卿听完,回味良久终于说:“这个故事听了心里好不是滋味,而且血骨会化为桥,听起来也挺玄乎的。我还是相信剑修为法修造桥的那个版本好了,至少站在这桥上不会有心理负担,心情也好一点。”

    听了她的话,师兄笑道:“师妹所言甚是,有情人还是终成眷属的比较好。”

    蔚雨卿听了心里一惊,想他不会又想到他自己那个师妹了吧,本来就是来散心的,怎么能反倒让他触景生情。

    于是她很生硬地岔开话题说:“对了师兄,我过几日就要去三清秘境了,可能有很长一阵子不能找你出来啦。”

    师兄听了倒是有点意外的样子:“哦?师妹要去三清秘境?”

    “嗯,师兄以前也去过的吧?”

    蔚雨卿听之前怀青师兄说她师妹都结丹了,想他起码应该也是个金丹期的厉害弟子,那三清秘境肯定也是去过的。

    “嗯,那是自然。不过现在师妹去秘境会不会为时尚早,师兄这里有一些法器灵符,不如你拿去傍身。”

    蔚雨卿这次倒是红着老脸照单全收了,毕竟听说秘境里丧命都有可能,多点储备肯定更放心。

    等她把师兄给她的一大堆看起来就很厉害的东西放进芥子戒以后。师兄缓缓执起她的手,温柔地摩挲着那只戒子道:“师妹这戒子倒是不错。”

    蔚雨卿不知道他怎么就关注到这只戒指了,不好意思地抽出手来道:“诶嘿嘿……我师姐也说很不错呢,师尊给我的,他不知从何处捡来的。”

    “师妹的师尊可是藏音圣君?他为人如何,我们灵篁峰与拂尘峰接触的少,我倒是不甚了解。”

    蔚雨卿听他对这个感兴趣,刚好又收了他一堆东西不知怎么感谢,再加上想转移他的注意力,马上说道:“对对对,就是藏音圣君,师兄你听我说,我们师尊……”

    于是她开始滔滔不绝地从她被圣君挑去做徒弟开始,除了筑基那段不让说的没说,后面什么按摩肩膀,端茶送水,要焚书抱腿的全说了。

    “师兄你不知道,师尊有多凶!”

    她边说边比划,师兄在一旁笑着听,仿佛真的很感兴趣,让她很有成就感。

    最后她说道:“你不知道,前两天我随口说了一句喜欢车师兄,他还把车师兄叫来在我面前揭穿呢!啊啊啊!真的是羞死我了!”

    这时候师兄却不再笑了,他皱眉问:“师妹说你喜欢谁?”

    “车师兄啊。”蔚雨卿说得起劲,也没注意到他的表情变化,“我们拂尘峰的掌令大师兄,他人超好的,身材又好脾气又好,我可喜欢他!”

    “他有我好吗?”怀青师兄突然问。

    蔚雨卿笑道:“师兄突然问这个做什么。师兄自然也很好,样貌又好,又温柔体贴、见多识广,还老是给我东西……咳咳,不过我对车师兄是师妹对师兄那种喜欢啦,没别的意思!”

    她说着还怕别人想多,特地在师妹对师兄那里加重了语气。

    只见师兄已经恢复了时时含笑的温和表情,格外温柔地说:“那就好了,师妹刚入昆仑不久,修行为重。”

    蔚雨卿有点招架不住他的笑容,低头搓手道:“嗯,我也是这样想的。”

    这一天相处下来,蔚雨卿真心觉得怀青师兄虽然对他自己的亲师妹有点一言难尽(不过也是据他自己说的)。但是对她真的很好!样样想得周全,人又有风度,长得又美,完全是大哥哥爱护小妹妹式的贴心(虽然有些举动怪怪的)。可惜她要去秘境一年半载,不然还可以再找他出来蹭吃蹭喝,唉……

    看她叹气,师兄问她:“师妹怎么了?”

    “我是想,我要去那么久秘境,会有很长一段时间看不到师兄你了,想想还怪寂寞的。”

    师兄闻言,抚抚她的头顶道:“师妹无需难过,说不定我们很快就能相见。好了,时候不早了,今天耽搁了师妹这么久,实在过意不去。师兄这就送师妹回去吧。”

    于是师兄妹二人又乘上鸡腿云原路返回,只余血红的长桥守望着两人离去的背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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