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天历1068年, 昆仑六十年一度的三清秘境再次开启。

    秘境东部的原始雨林中,不知几万年前就生长出来的树木将天空盖了个严严实实,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潮湿闷热的气息。这里和视野开阔、四季凉爽宜人的昆仑十二峰完全不同, 它给人一种游离于此界之外的陌生与不安。

    秦故已经在雨林中行走了两天, 除了所寻之物依然毫无踪迹让他烦躁之外, 还有一个让人烦躁的东西一直时不时地刺激着他的神经——

    一个女修始终在他身后十几丈开外的地方跟着他。无论他走到哪里,女修必定也要往相同的方向来。每次猛然回头看她,她就会躲到一棵树后面, 有点怯懦地张望过来, 似乎又不敢与他有过多的眼神接触。

    即使知道她没有恶意,这也足够让习惯独来独往的秦故感到十分不适了。

    这样被如影随形的生活持续了两天之后,秦故的忍耐终于到尽头了。

    他又一次回头看她, 女修又唰的躲到了一棵树后,只探出半个头来小心翼翼地张望。

    然而秦故这次并不是扭头离开,而是直接大跨步地向她走去。

    女修见他这次竟然直接走向她,犹豫一番后, 从树后走了出来。她低头揉搓着自己的衣摆道:“秦道友,那个……我……”

    她话还没说完, 就被秦故打断道:“你到底想怎么样?”

    女修被他质问的口气吓到,小声说道:“我在想……你的伤……”

    秦故呵呵一笑道:“蔚道友,谢谢你之前的丹药, 我想欠你的人情我已经还了, 不仅还了, 而且应该还有多。”

    女修闻言一惊, 连忙摆手道:“我、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想说……那丹药只能治标,若要治本,还,还……”

    秦故语气不善地道:“还能如何?金丹期的医修都无能为力,你一个炼气期的丹修能有办法?你还是多操心操心自己吧。不要再跟着我了!”

    秦故说罢就要走,那女修抬腿想要来追。秦故冷笑一声,就从袖中甩出一张大网,直扑她而去!

    这便是锁仙网,视使用者修为灵力而定,可以将被锁之人困在网中几个时辰到几天不等。

    女修根本没想到他会拿出法器来对付她,躲避不及,直接就被完完整整地罩在了网下。

    锁仙网即刻生效,女修被束缚在网中,移动不得,焦急道:“别!放我出去!”

    秦故不想再搭理她,说了一句“你就自求多福吧”,然后掉头就走得不见了踪影。

    甩开她之后,秦故独自往密林更深处走去。即使深处危机重重,但只有那里有于他而言的一线生机。

    他又走了一会儿直至日落。密林越往深处越见幽深,连蛇虫鼠蚁都更少见到,不由让人有种毛骨悚然的感觉。但是只要身后没人跟着,即使这种密林深处也让他心情畅快许多。

    秦故决定等天亮了再行动,他背靠一棵树坐下,然后拿出了自己的法茧。

    他的法茧是器修中一种十分常见的法器,用灵蛛丝加上指柔钢制成,半透明,有点珠光的颜色,看起来就是一个可容一人的茧的样子。

    躺在法茧中,不仅可以抵御普通妖兽的攻击,还有少许回复灵力的效果,在这种地方用是再合适不过了。

    秦故躺了进去,只是不知为何,明明是在让人心神安定的空间里,他却怎么都睡不着。一闭眼,好像就又看到那个叫蔚雨卿的女修那付畏首畏尾的怯懦样子,让他心绪不宁,异常烦躁。

    试图入定好几次失败之后,秦故啧一声,还是从茧中爬出,掉头往他扔锁仙网的地方走回去。

    秦故独自在黑暗的密林中前进,诡异的寂静和让他产生了一种行走在异界的异样感觉。然而,一阵幽幽传来的啜泣声打破了这种恍惚。秦故循哭声而去,看到在被他丢下的那个地方,那女修仍旧被束缚在网中,现在正抱着膝盖呜呜呜地哭个不停。

    她像是已经哭了许久,现在已经一抽一抽的只剩了些尾音。如果说黑夜中的密林像一只张着口的巨兽,她就像一只蜷缩着身体的小羊羔,全身上下写满了弱小无助可怜。

    秦故设想过很多种情况,但是怎样也没有想到竟然会是这样一种。他一时之间有点反应不过来,怎么她修为那么差这么久了还解不开吗!还是说她困在里面的时候被什么妖兽袭击了?

    她的样子让秦故感到莫名地恼火,他点起一盏聚灵灯向她走去,没好气地说道:“喂,别哭了!”

    女修见到他提灯走来,一下子就抬起脸来破涕为笑道:“秦道友!我就知道你会回来的!”

    秦故本以为她会咒骂自己,再不济也会语气不善,谁想到她竟然会这样欣喜,她……是不是脑子有问题?

    秦故问:“你怎么还挣脱不掉?”

    女修蔚雨卿闻言小声说道:“我怕我这么走了就再也找不到你了……还不如在这里等你回来拿你的网……这个网其实挺好的,又暖和,我不出去,别人也进不来。比干巴巴地在外面等感觉安全一点……”

    她说完顿了一下,又说:“这锁仙网……挺不好做的吧?我想你应该会回来拿的……”

    “……”

    秦故有点气到了,怎么我用一张扔一张不行吗!……还真不行。秦故为自己的贫穷感到恼火,更为戳穿这一点的蔚雨卿感到更加恼火。

    他本来的一丝丝内疚也烟消云散,直接一把收了锁仙网,态度更不友好地低吼道:“你快滚吧,不许再跟着我!”

    没想到这次女修反应却灵敏了许多,她像是早预料到秦故要走,直接扑上去拦腰抱住他道:“别!别丢下我!我怕!……”

    秦故被她的动作吓了一跳,第一反应就是要把她掰下来。谁知道她竟然抱得这么紧,整张脸涨得通红,任凭秦故怎么掰都不肯松手。

    “你到底有什么毛病!!!”秦故又吼。

    “我怕!这里又黑又冷!一个人都没有!”

    女修说着竟然好像又要哭出来了,秦故眼看那鼻涕眼泪要沾到自己的衣服身上了,又使出更大力气去掰。这次他终于成功了!女修环着腰的手被他掰开,她整个人往下一滑,但是……这次她直接抱住了秦故的腿!

    秦故整个人一僵,他看着女修蔚雨卿抱着他的腿抬脸看他,她猛吸了一下鼻子说:“我没病,但是你有病。秦道友,你就信我一次吧!我试验了好久才炼成的丹,保证你吃了之后受损的灵根就会长起来的!没有副作用!大概!”

    秦故觉得他要是信了她的才更有病,抬腿就想把她抖下去,却听那蔚雨卿还在契而不舍地说:“秦道友,我真的不是听谁说的,我从前为了观测服用丹药的效果学了一点医修。我看得出来!你的灵根虽然受损年月已久,但是仍有活力,并不是真的无计可施。我翻了一些典籍,发现了一种一直以来都被忽略了的方法!这丹原料并不复杂,只是炼制起来麻烦一些,真的有用的!”

    秦故嗤笑道:“你看出来的?再厉害的医修也要近身诊断才能得知。你光用看的就行?”

    蔚雨卿闻言沉默了,秦故以为她要认怂,却没想到她用细如蚊蝇的声音说道:“你上次不是在群英会上被打趴下了么……我跟着把你抬到医疗营的人进去了。你昏过去了,刚好那天很忙没人管你,我……我就看了一下……”

    “你!”

    前年在群英会上直接被一个武修打晕过去的事一直被秦故视为人生的污点之一,没想到却被这个傻头傻脑的女修从头到尾看到。不仅如此,她,她竟然还趁他昏迷对他动手动脚!

    秦故只觉自已经里里外外被人剥了个干净,所有不想被人知道的事全都被知道了。他脸上一阵白一阵青,各式话语在肚中翻滚,却无法到嘴边凝结成句,只能用能杀死人的目光死死盯着蔚雨卿,看起来像是要用眼神把她活剐了。

    没想到看起来十分胆小的蔚雨卿此时却直视着他道:“秦道友,我还没说完。你灵根受损已久,必定已经有很多人对你说过若无法修复灵根,你将一生筑基无望。你因比普通修士更难汇聚灵力,所以剑法、术法之类需要持续输出灵力的修行都很困难。所以你选择做了更依赖法器本身而不是灵力的器修。”

    “你想说什么?”秦故冷眼看她道。

    蔚雨卿亮出了她无名指上的那枚戒指道:“秦道友,你给我的这个戒指,我真的很喜欢。虽然你说是炼废的,但是我感受得到你在上面倾注了多少心血,比外面卖的不知道要好多少!我不甘心你一生只能是个做炼气法器的修士,你应该筑基、金丹,甚至有一天元婴、化神!然后做出很多很多上品,优品,极品,神品的法器!你应该让人人都知道,这世上有个炼器炼得最好的人叫秦故!”

    她的话让秦故全身一震,曾经千百次出现在梦中,想要忘却不敢忘的那段话语又如梦魇般翩然而至,不容拒绝地响起在他的脑海。

    “故儿。《天华神宝录》中载神器十二件,我秦家先祖所制占三。秦氏一族自古炼器,传至你已是第二十五世,风雨千年,终于在你高祖一代重现碧落焚天塔。

    而今三件神器,尚有斩海剑与流梦壶沉眠于史,待我秦家后人将其光华重现人间。故儿,为父天资平庸,结丹无望。但你不同,你是单金灵根,是我秦家这一世的希望。今天是你八岁生辰,为父将……”

    记忆中的画面每到此处便戛然而止,只有一种如坠深渊的恐惧将他俘获,烈火,生者的呐喊,死者的眼眸。如果再想下去,似乎即刻会有千只鬼手将他拉入万劫不复的地狱。

    秦故脸上失去了血色,踉跄后退两步。

    秦家。

    炼器。

    三件神器。

    单金灵根。

    时至今日,他已分不清这应该是梦,还是梦魇。是使命,还是枷锁。

    这世上会有这样令人如芒在背的美梦吗?

    这世上会有这样繁华绮丽,甘愿沉醉不醒的梦魇吗?

    这世上会有即使只有一个人,即使无人知晓,也依然要肩负到底的使命吗?

    这世上,会有这样让人可以凌霄飞去,轻盈如同一片羽毛的枷锁吗……

    “秦道友!你怎么了!还好吗?”

    蔚雨卿看到他突然失魂落魄的表现,急忙上来扶住他。

    秦故对上她的眼睛,他只觉得自己的声音难以言喻的颤抖与无助:

    “你……不是在逗我开心?”

    “没。”蔚雨卿捕捉到了他那转瞬即逝的表情转变,不知所措地道,“我是真心这么觉得的!我希望你好起来……”

    她说罢,就从秦故给她的那个芥子戒中,取出一颗漆黑的丹药递到秦故面前。她像捧着一样最珍贵的东西一般,眼中竟皆是秦故在她身上从未见过的一种坚定。

    秦故问:“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面前的人不解道。

    “你……为什么要对我,这么……”

    秦故说不出来后面的话,对他好?对他执着?

    你究竟是什么人,难道你感觉不到我只是一个阴暗又自私,毫无爱人之心,更无温柔体贴的废物吗?难道就凭这么一个只是用来还你的人情,被他人弃如敝履的戒指?还有我之前这样对你,你一点都不恼火吗?

    秦故虽然没说出口,蔚雨卿却似乎已经猜到他想要说什么。她眉眼一弯,咧嘴笑道:“不为什么。因为我喜欢你,喜欢你炼的器!”

    破晓前的密林中,她的话好像是一道光穿云而来,虽然细得只有如发般的一缕,但足以照亮秦故满布疮痍的方寸之地。

    秦故看了她一眼,拿起她手中那颗丹一饮而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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