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影跟在绿意身后, 一路穿过数条小径,心中七上八下, 总觉得似乎有哪里感觉不对。她一会觉得小路过于荒僻,一会觉得路边灯火过度稀疏, 甚至开始担心绿意带她走的路会不会有错。

    毕竟她刚被弥火骗过,此刻又事关鱼小环的生死,由不得她不小心行事。

    “绿意,这里是去花西客栈的方向吗?”她有些迟疑的环顾四周, 再三确认。

    幽幽灯光下, 绿意回头看她, 乌溜溜的眼眸中似乎颇有深意。月影心中一跳,直觉不对, 可等她再定睛一看,绿意的面色却已毫无起伏,并看不出有什么特别。

    “月影姑娘,请放心, 这条是近路, 到客栈能快上一些。”绿意出言解释。

    月影被揭穿心事, 反而有些尴尬。她深吸口气, 反复提醒自己,如果绿意要害他,当初就不会跑去雾沼森林救他了。

    这么一想, 心里果然踏实了许多。

    这样一路蜿蜒曲折, 眼前终于豁然开朗, 远远都能看到花西客栈的塔楼。月影心中长舒口气,正要上前,却见绿意回头,若有所思的看着自己,欲言又止。

    看到月影看他,他像是终于下定决心一般,朝月影笑了笑,说道:“月影姑娘,到了,你就停在这里吧,我去帮你报信就可以了。”

    月影诧异看他,有些不能理解:“绿意?为什么是你去就可以?”

    绿意深看她一眼,突然说道:“月影姑娘,对不起了。”

    他张开双手,伸手一拂,月影只觉得身子飘飘悠悠,已被他袖袍一卷,落进了一个通透幽闭的空间之中。

    绿意的声音在外面呢喃作响,却是在说:“月影姑娘,花西镇即将会有大祸,你就呆在我的玉瓶里吧,这样会安全一些。”

    月影不懂他说的什么意思,心中着急,拍着瓶壁放声大叫:“绿意,你做什么?为什么把我关在这里?”

    “对不起月影姑娘,要劳烦你在我这呆上一阵子。我这也是为了你好。”

    绿意的话在屋子上方轰轰作响,渐渐消散,不论月影再怎么问,却再也得不到任何回应。

    月影不知道绿意的话到底是什么意思,只觉得头疼。她将耳朵贴上瓶壁,侧耳细听了一会,只觉得乐声渐近,清音靡靡,袅袅而来,显然绿意并没有骗她,正在朝花西客栈走近。

    月影心头稍稍放宽,无奈坐到地面休息。

    她仔细打量四周,只见所在是一个数米见方的小屋,墙壁通透,应该就是绿意所说的玉瓶,却不知为什么能放下这些东西。屋内一角有数个柜子,放了一些衣物,而在这柜子后面,却是一张床,上面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发着幽蓝色的玉色光芒。

    月影小心走近一看,只见床上竟真的放了一个晶莹幽兰的玉块,玉块中,一个琼口瑶鼻,容貌清丽的姑娘躺在里面,仿佛睡着了一般。

    看着像是……凝在了玉里,

    这,难道就是在雾沼被凝在玉中的人?

    她是谁?是死是活?为什么在这里?不是说雾沼凝的人最后都会被雾溪送到玉山,这应该是玉山之物,为什么会在绿意这里?

    无数个谜团在月影脑中乱滚乱翻,没等她想明白,却听到绿意的声音已再次响起,一如往常的恭敬羞涩。

    “人鱼族绿家绿意,求见花掌柜。”

    鱼十八瞪着鱼眼,上下打量着绿意,眼中透出一丝防备。他将绿意看了又看,发现确实并无异常,这才温和语气说道:“额……绿家小子,你现在见花掌柜做什么?掌柜的现在正在和长明容陌真君一起主持祭祀海神,暂时没空会见外人。”

    绿意恭谦温顺的说道:“那好,我就在这里登上一等好了。”

    说完,他便真在门外找了张椅子,老实坐下。

    月影在瓶中听着外面这两人温吞的对话,急的火烧火燎,用力拍着瓶子大吼大叫:“鱼十八,鱼十八,快点放她进去啊,再不快点,小环姐就要撑不住了,鱼十八!”

    鱼十八自然是听不到的,只站在绿意身旁,小心警惕的看着绿意,以防他在海神祭祀大典期间做出什么出格之事。纵然月影把瓶壁拍得轰然作响,他也依然毫无反应,一无所知。

    月影见拍打无用,干脆搬起一张柜子便往瓶壁上砸,谁知这瓶子却极为坚固,柜子砸上去竟连一丝裂缝也无。时间渐渐流逝,月影心急如焚,却无可奈何,只能在瓶中焦急的走来走去,恨不得直接钻个洞,从洞里钻出去。

    外面的乐声减消,宏亮晦涩的祭祀神音渐渐响起又消去,最后,大厅里响起了觥筹交错的饮宴之声。

    人声自鼎沸到稀散,似乎渐渐有人开始离席。

    “慢走慢走,容陌真君请这边慢走。”

    花玉娘熟悉的嗓音终于响起,听着竟有些一反常态的温柔,似乎是在送着什么极为贵重的客人。月影心头一跳,热泪盈眶,恨不得马上扑出去朝她大吼大叫一番,让她去救鱼小环。

    这时瓶身一动,却是绿意终于起身,朝花玉娘行了个礼,温言说道:“花掌柜,可否借一步说话,我有要事禀告。”

    “有话你就直接说啊,还借什么一步!!!”

    月影在瓶子里急的口角上火,恨不得亲自替他上去,和花玉娘说个清楚。

    花玉娘闻言一愣,俏丽的脸露出一丝探究,看向绿意,疑惑问道:“怎么?是不是小环出了什么事?”

    “花掌柜果然冰雪聪明。”绿意羞涩又局促的说道,“我在镇外见到有人将小环和月影姑娘绑走,他们让我给您来送个口信,让您过去一趟。”

    “直接带路。”花玉娘面色一凛,直接挥手朝鱼二等人示意:“我们走。”

    绿意伸出手,拦住了她,局促说道:“花掌柜且慢,对方似乎是想让您一个人过去。”

    “哦?”

    花玉娘粉面一寒,不怒自威,冷笑起来。

    “什么人这么鬼鬼祟祟,连直面我花西客栈的胆量都没有?”

    绿意面色不改,波澜不惊的说道:“我也不知道呢,花掌柜去去估计就知道了。”

    鱼二和鱼十八猛的抬头,担忧的看向花玉娘,面露犹豫之色。

    花玉娘朝他们摆摆手,看向绿意说道:“好,你带路吧。”

    月影在瓶中听得惊疑不定:“自己是鱼小环拼命送出来的,送出来之前对方并没有说让那个花玉娘一个人来这句话,可绿意为什么要这么说?并且他方才在门口等那么久做什么,怎么感觉像是故意在拖时间,难道就是在等方才那一群人离开?他这么说这么做到底有什么用意?难道,这件事,他也有参与?他和那个所谓的清河老妖,难道是一伙的?”

    她越想越惊,恨不得马上跳出瓶子问个究竟,跳出去警示花玉娘,可不论她如何嘶吼打砸,这瓶子却像是玄铁铸成的一般,纹丝不动。

    花玉娘带着绿意,一路风风火火到了城北石林,远远便看到横在地上的鱼小环。

    原本活蹦乱跳的鱼小环此刻早已变成了鱼躯,一动不动的躺在那里,不知死活。

    花玉娘心中一急,便要飞身过去,这时耳边风声一起,却是早就候在一旁的清河老妖见状一脚踏上鱼小环的脖子,挑衅的看向花玉娘。

    花玉娘顿时刹住脚步,急急后退,直接斥道:“清河,你这是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清河老妖眯了双眼:“你说我是什么意思?”

    花玉娘皱眉道:“你有什么条件,不要拐弯抹角,直接说出来!”

    清河老妖笑了,脸上的褶子全部蠕动在一起,有如无数蠢蠢乱动的爬虫,他张开口,粗粝嘶哑的嗓音似乎是从地狱而来:“呵呵呵呵,花掌柜果然快人快语,听闻花掌柜手中有一柄轻雪神兵,不知可否借来一观?”

    “小姐,不要,不要。”鱼小环在这时微微动了一动,气息奄奄,挣扎说道。

    她的脸因为失血过多,早已变得惨白,在月光下发着渗人的光。

    花玉娘素手一挥,直接将腰间长剑解下,仍在地上,说道:“区区一把剑而已,你若喜欢,尽管拿去。”

    咣当一声,长剑坠地,发出一声清冽的脆响。

    “哦?妖王果然情深意重。”清河老妖荷荷荷的笑道,听着就像是一口痰堵在喉管,让人忍不住想要将他的喉咙剖开,通上一通。

    “可以放人了吗?还是你还有其他条件?”花玉娘扬眉,大声说道。“你尽管说。”

    清河老妖笑着回头,和暗夜中几个黑影似乎商量了下什么,随即又转头说道:“听说妖王手上还有一块妖神令牌。既然你们如此主仆情深,那我倒是想要猜上一猜,是这妖神令重要,还是你这丫鬟鱼小环重要?”

    “不,不行!”鱼小环挣扎着鱼躯,虚弱的叫出声来:“掌柜的,不能把妖神令给他们,妖神令关系到我妖族妖王传承,不能把令牌给他们!万万不……”

    她的话并没说完,只觉一阵剧痛,却是鱼唇已被清河老妖狠狠一脚踩上。

    花玉娘眉间一蹙,向前踏上一步,怒声斥道:“住手!”

    “住手?要我住手,把妖神令拿来啊!”清河老妖放肆笑着,抬腿又是给了鱼小环狠狠一脚。

    “老大们说话,没你这小妖插嘴的份!”他嘶着嗓子,怒声斥道。

    鱼小环闷哼一声,再次晕了过去。

    “怎么?妖王这样犹豫,可是舍不得?”请河老妖嘶嘶笑道:“看来妖王对着相伴数千年的丫鬟,感情也就不过这样罢了啊。那么这鱼小环在我手上也没什么用了,杀了便杀了吧。”

    他狠狠抬起脚,作势便要踩下。

    “且慢。”花玉娘阻止了他。她咳嗽一声,看向清河老妖身后的黑暗,缓缓声说道:“妖神令我也不是不能给你。只是,我不知道该给你们哪个妖才好呢。”

    她伸出手,掌心慢慢现出一个玉盒,笑道:“这就是你们想要的妖神令,可这令牌只有一块,你说,我该是给谁才好呢?”

    “妖神令,这是妖神令!”数声惊呼自暗影中传出,听起来甚至激动。

    “这是,这是,这是妖神令!”清河老妖两眼自层层叠叠的褶子里冒出两道豆绿精光,看着竟似激动不能自已,他颤抖着手,走向玉环娘,激动说道:“给我,马上给我,想不到我妖族过了这数千年,终于要易主了,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他激动的朝花玉娘走去,谁知耳边风声一响,身后黑暗中却有什么比他更快的存在,朝花玉娘手中的玉盒飞扑过去。

    花玉娘连连后退,为难道:“这可怎么办呢,怎么好像你们都想要这个令牌呢?”

    她突然歪了头,轻轻一笑:“要不这样,谁先拿到,就给谁了?”

    老妖们的动作更快了。

    花玉娘言笑晏晏,边走边退道:“想要,你就过来拿呀,就是要看看,你们有没有这个本事拿到了。”

    清河老妖怒道:“识相点,想要你家丫鬟的命,就把妖神令交给我!”

    他加快速度,带起一阵飓风,朝花玉娘手中的玉盒急扑过去!

    却是这时,花玉娘却轻轻的笑了一下,猛的将手一合,玉盒瞬间消失不见,

    在场众妖都扑了个空。

    清河老妖暴怒的朝花玉娘咆哮狂吼,掀起巨大的腥气,臭气熏天:“花玉娘,你这是什么意思,不想要鱼小环的命了吗?绿旖,给我杀了她!!!”

    “绿旖?”花玉娘笑了。

    “原来一直暗中帮你的人,是绿旖啊。”她拂拂衣袖,仿佛在掸着什么微尘:“想不到我这些水族的族人,可真是一个比一个不省心呢。”

    清河老妖一愣,心中突道不好。他惊怒的回头,只见原本鱼小环横躺的位置,鱼小环便那么凭空消失了,而在鱼小环消失的地方,一个雪色长衣的年轻少年,拎着一柄森冷长剑,正凉凉的站在那里,一动不动的看向众妖。

    “你是谁?为什么会在这里?”他嘶吼着,愤怒朝少年扑去,对少年发出惊天动地的咆哮。

    少年嫌弃的将手一拂,有如摘花拂柳一般闲适,清河老妖瞬间被拂退出数十丈远,一张褶子脸又惊又疑,惊惧的看向少年

    “你是,你是长明的容陌!”他嘶声叫道“长明不得干涉妖界,妖王邀请人族助阵,是想要犯下老祖宗的规矩吗?”

    容陌皱了眉,并不理会清河老妖,只朝花玉娘冷声说道:“我答应你的两件事都做到了,我只负责救人,不插手妖族纠纷,让这些妖离我远点。”

    顿了顿,又朝清河老妖狠狠一扇,说了一句:“太臭了,下次不要出现在我面前。”

    清河老妖再次被扇出数十丈,在地上打了好几个滚,愣了好久才发觉他是在说自己,他身为一代大妖,作威作福多年,却从来没被人这样作践过,心中暴怒,却忌惮着他方才的一扇之威,不敢过去。

    他小心翼翼的蠕动着浑身的褶子,观察少年,看他站在那里,确实是毫无动作,作壁上观的样子,心中稍稍踏实一些,朝身后黑影招呼说道:“别怕,我们这么多人,一起上,肯定打得过花玉娘。”

    身后黑影巍然不动。

    清河老妖再次暴喝,直接点名道姓:“蚩蛮,你得了暖樱夫人的九成灵力,绿旖,你吞了玉山鹰族半数魂魄,还用怕这个仗着前任妖王作威作福的花玉娘吗?”

    几个黑影逐渐自黑暗中显出身形,现出原形,走了出来,将大地踏得轰然作响。

    这些妖中却竟有数个熟人,绿意娘,受暖樱夫人九成灵力,业已化成人形的蚩蛮,更有花西镇平时几个德高望重的大妖,放肆喧嚣,气焰高涨。

    “花玉娘,别以为我们怕你。你所依仗的,不过是前妖王的势而已!”

    “妖王云遥被镇封再魂海已经近两千年,风水轮流转,如今也轮到我们当妖王了!”

    “是吗?”花玉娘清浅一笑,腾升飞上空中,摇身一变,显露出了广袤的妖形,化作一只蚩蛮巨蛟,发出一声放肆的,深长的啸声,如远古洪荒吟唱:“就凭你们,也想伤我?痴心妄想!”

    她有如远古巨兽,足踏火焰,口吐霹雳,在天地间释放出惊人的威势。

    “你们以为,在挨着冥海这个压制妖力的地方,就能缩短我和你们的差距?痴心妄想!”

    花玉娘长啸着,高鸣着,在天际发出深长的爆吼。

    “妖间九问,最高决!”

    随即,数团小山般大的紫色的霹雳火球自她口中狂暴的喷向前方!

    大妖们开始惊惶,疯狂奔逃起来——他们在这样绝对的实力面前,竟是显得如蝼蚁般不堪一击。有妖被击中,发出剧烈的惨叫:“消息有误,她她她竟练成了妖王卷轴最高一阶......”

    空中蛟龙口吐轰鸣的人言,傲然吼道:“想逃?没那么容易!”

    她用让人意想不到的速度,狂暴的朝奔逃的老妖们飞击过去,吐着霹雳,舞着巨爪,吟啸九天,在这天地间浩然震荡,发出震天撼地的宣告。

    惹我花西客栈者?必须死!

    伤我花西客栈者?必须死!

    擅乱我妖界者?必须死!

    不论是谁......都是同样的下场!

    整个花西镇乃至妖界都在战栗。这一瞬,几乎是花西镇所有大妖都举头仰望,心神惧震!

    直到此刻,花西镇乃至整个妖界的众妖才真正意识到,花玉娘,她是妖后,亦是妖王,既为妖王,便有着妖王的战力!

    妖王之怒,滔天之怒,一怒惊天,七海皆震。

    在这滔天的怒意中,挑衅的几个大妖几乎是毫无还手之力,甚至连叫都没有叫唤出声,就变打的血肉模糊,灰飞烟灭。

    花玉娘杀的眼红,一直到接连劈断了几重山脉,才将狂暴的气血逐渐平住,重新化作一个宫装美人,凝在半空。

    “诸位,发生了一点小事,无需惊慌。”她轻抚鬓角,笑意盈盈,意态悠闲得仿佛只是踏花归来,甚至还有些羞意。

    远处偷偷微观的老妖们却无不瑟瑟发抖,两腿发颤。

    “请诸位回席,继续,继续。”她轻拂袖摆,缓缓行了个请便的礼,自天边降落。

    众妖无不肝胆俱裂,如潮水般纷纷飞回花西客栈,若无其事的继续喝酒。

    花玉娘缓缓自天空降落下来,站在了地上仅剩的几个妖兽面前。

    “蚩蛮,你和我说,你这样做,是为了什么?”她淡淡的看向地上已变回原形的,那只牛角鹰身的妖兽,淡淡说道。

    “为什么?你说为什么?从你和夫人商量着要让夫人嫁给冥山公子,便该知道为什么了。”蚩蛮躺在地上,牛角断裂,羽毛散乱,露出一道惨烈而又空茫的笑:“我可怜的夫人,为什么你会认识这样一个心肠狠毒的闺蜜,为什么你会宁愿听信妖后的话,宁愿嫁给一个全然不认识的陌生人,也不愿意嫁给服侍了你上千年的我?为什么?为什么?”

    他圆睁着双目,虚弱的张着鹰翅,想要抓住什么,却又什么都没用抓住。

    花玉娘垂眸看他,露出一丝怜悯道:“不管你信是不信,暖樱确实是看上冥山公子已久,自愿嫁给冥山公子的,并非是我所迫,是谁胡言乱语,这么告诉你的?”

    蚩蛮已经听不到了,他的眼睛依然看着北方——那是冥山魂海的方向,虽然只有一界只隔,却硬生生的隔开了这世上所有的生死。

    如今他死了,终于可以去往冥山去了。可他不知道的是,他心心念念的暖樱夫人,早已在出嫁的第二天,便已经去世了。

    花玉娘淡漠的看他一眼,扭头看向躺在地上的绿旖,言语和缓,仿佛是在说一件和自己无关的事:“我一直以为是暖樱为了破封,吸食了他们族内宿老的魂魄,又或者是冥山公子,为了帮暖樱破封,直接取了那些宿老的魂魄,却没曾想是你。这些年,你在我手上战战兢兢,只做个花西镇的商务总管,还真是委屈你了。”

    “不是我娘,不是我娘做的,都是我做的!”一直站在花玉娘身后的绿意大叫一声,扑了过来,挡在绿意娘前面,大声说道:“和我娘没关系,都是我做的,掌柜的,你要罚就罚我吧,只求你放过我娘!”

    瓶身晃动,月影在瓶中听得又惊又怕:“原来那天玉山的事,真的和绿意他们有关。”

    花玉娘轻慢的笑了:“绿家小子,我倒不是不相信你,我不相信的,是你的实力,就凭你,还没有这个本事。”

    “不错,就是我吃的!”绿意娘大声说道,言语中满是怨毒:“花玉娘,我孤儿寡母万里奔投于你,你不好言好色便罢了,还整天让那个鱼小环和我对着干,欺辱于我......我是就要和你们算一算我这些年受到的折辱!可惜,可惜老天不长眼!”

    她说着说着,便咳嗽起来,鲜血自她口中湮出,浸红了绿意的半边身子。

    “小环跟了我这么多年,我心里很是清楚,她从来不会随便欺负于妖,除非那个妖真的做错了。”花玉娘冷冷说道。

    “你看,你到现在还是偏袒于她,可是我呢?我一身本领,凭什么便要屈居于他人之下?”绿意娘悲愤交加,再次咳出了数口鲜血。

    “娘,不要了,不要说了,不要再说了!”绿意哭着抱住他娘,哭得死去活来:“我们回东海去,回东海去好不好,我从小就在东海长大,东海才是我们的家,我们回东海去,不要再呆在这里......”

    他突然站起转身,自怀里将玉瓶倒出。

    月影只觉得天旋地转,没反应过来已经身在瓶外,整个魂体就这样被绿意抓在手里。

    绿意紧紧扣住月影,对花玉娘大声说道:“花玉娘,你们家小二月影在我手里,放了我娘,只要你肯放了我娘,我就放了你们家的小二。”

    “月影?这不就是之前你救的那个月影?为什么会在你这里?你这是,这是……”绿意娘突然的仰天长啸,双目圆睁,暴喝道:“我就说你为什么非要回去一趟。原来是为了这个月影,是不是,是不是你暴露了什么?到底是不是你!我,我,我真的是,真的是养了一个好儿子,好儿子!”

    绿意抱住了她,痛哭道:“娘,我没有,我真的没有,我只是把她随身带着,不想她死而已,我真的没有出卖你。”

    “没有她为什么会在这里!”绿意娘仰天长啸,愤怒的看向月影,嘶声喝道:“我就是死,也要这个狐媚子先死在我前面!”

    她说着说着,突然一道绿光自她身上爆起,朝月影电射过去。

    绿意眼明手快,一把揪住了绿光,固执的看向她娘,抿唇坚持说道:“娘,你别伤害她,我真的没有因为她出卖你,你相信我。”

    他将月影揽过,朝花玉娘过去,面色还带着几丝涩意,言语却很是肯定:“花掌柜,求求你,放过我娘。”

    “呵呵,呵呵呵。”花玉娘淡淡的笑了:“真是一出母慈子孝的好戏啊。”

    她拂拂衣袖,轻轻说道:“可你凭什么会觉得,我会为了一个无足轻重的店小二,就把作乱妖界的逆贼给放了呢?”

    绿意猛的抬头,红着眼,咬牙说道:“就凭我知道,她是冥山公子要的人,是你救出前任妖王的唯一办法,对付冥山的唯一依仗,暖樱夫人代嫁之人,这个理由,你说,够是不够?”

    花玉娘愣了一下,忽的浅浅一笑,慢声说道:“绿家小子,我还真是小看了你,想不到你竟能知道这么多的事情,可你既然知道这么多事,我又怎么还能留你呢?”

    绿意猛的跪下,一手拉着月影,一手指天说道:“我绿意,今天在此立誓,只要花掌柜肯放过我娘,我愿意抽出我体内关于花西客栈记忆的妖魂,交于妖王保管,从此供妖王驱使,绝无怨言,如违此誓,愿受妖神永生永世……”

    他的誓言并没有说完。一声闷响自他身后重重传来,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重重倒地。他惊骇的回头,却只见他娘已经倒在地上,一柄匕首插在了她的心口。

    “娘。”他颤抖着伸出手,轻声叫道,有些不敢置信。

    “乖孩子,不要为了娘做这些。我的,我的孩子,怎么能这样,说奴役,就被别人奴役了?”绿旖虚弱的张开一线眼,惨白得毫无血色的双唇张翕道:“娘自己的事,自己来扛,不用你来替我背,我的孩子,孩子……”

    她最后的话淡薄得几乎溶在风里,似有似无。

    “娘,娘。”绿意呆呆的坐那里,紧紧抱住了他娘。

    “你答应过我的,等我闯过海路,我们便一起去往长明,离开花西镇,离开清河那个老妖,离开这个是非之地。你答应过我的。”

    “你答应过我的。”绿意轻声呆滞的呢喃,一遍又一遍的哽咽重复:“娘,娘,娘。”

    他娘没有再能回答。

    绿意就那样呆呆的坐在那里,一动不动,仿佛整个人都已经僵化。

    不知什么时候开始,他身上的灵力开始慢慢逸散,整个都仿佛陷入了一种无意识的,狂暴的灵力散溢状态,无数气息自他身上暴虐的四散绽开,围绕着他,形成了巨大的气旋。

    他的灵力都来自于他娘的强硬灌输,原本便不境界稳,现在被他心如死灰一般的心境一激,竟是要全部散溢了。

    妖界的人都知道,灵力散溢是非常危险的一件事情,尤其容易祸及到身旁之人。

    可月影却并不知情。她被绿意无意识的死死扣在手中,挣脱不得,正好被这气旋撞了个正着。这些灵力朝她喷涌而过,她整个人仿佛被无数利剑刺穿,无数痛觉狂涌进她的意识,她被瞬间击飞出去,飞上半空,终于陷入半昏迷状态。她就这样半昏迷的在空中翻滚飞腾,不知道过了多久,终于她渐渐被一个巨大的,实质的鱼鳍笼住,停在了地上。

    “月影!别担心月影,掌柜的来了,不用怕了。”鱼小环的声音在她耳边飘忽乱响,忽远忽近。

    月影彻底放下心来,她虚弱的绽出苍白的一缕笑,看向鱼小环,以及绿意身旁那个纤细的,柔弱的,熟悉的身影。

    那是花玉娘,是她在关键时刻,卷起了狂风,将她自风暴中心带离。

    “小环姐,你没事,真是太好了。”

    她轻声说道。

    花玉娘将绿意打晕,只抽出了他魂魄中一缕关于月影的记忆,并没有再为难他,只缓缓回来,降到鱼小环身边,低下头,看向鱼小环怀里的月影,颇有些不大高兴,冷冷问道:“幸好小环没事,不然一百个你也不够赔的......看不出你倒也不是个贪身怕死的,你还有什么话想说的吗?”

    月影摇摇头,眼神有些焕然,只觉得冷。她分辨了许久,才分辨出眼前这人是花玉娘。想到她此前通天彻地的威能,她激动起来,想要去拽住花玉娘的袖子,却拽了个空。她苍白的笑了,虚虚的捏住鱼小环的衣角,说道:“掌柜的,掌柜的,我知道你们都是厉害的大妖。在我们那里的传说中,大妖可以通天彻地,可以点石成金,可以实现人心中的任何愿望。”

    “我知道我快死了,能不能让我再,看看我妈,可以的话,让我和她说......说几句话,我想告诉她,我不是,不是故意要倒掉她煮的面......”

    花玉娘缓缓摇头:“不行......”

    月影顿时泄气,又累又痛,疲倦的闭上双眼。

    “好了月大小姐,你说话咋这么丧气?”鱼小环的嗓门在耳边轰然炸开,把月影的耳膜震得嗡嗡乱颤:“......放心,你一时还死不了。你一个魂,还是个不受我们这边规则限制的魂,就算碎成一百片都还会聚回来,哪那么容易死?除非用魂器祭练,又或者冥河水和轮回刀可以伤到你,不然,你这样子,哪个妖也拿你没办法。”

    月影重新睁开眼睛:“......好吧,可是我痛的我以为要挂了,还有,你这哭丧的表情,难道不是我要死了的意思吗?”

    鱼小环翻了个白眼,闷闷说道:“别自作无情了!我这是受了伤,自己痛的难过......”

    鱼二鱼十八等人纷纷扑上来,嘘寒问暖,扶月影等一起回去,鱼十八背起重新被凝起身形的月影,鱼二则推开一脸羞涩甜蜜状想要爬上他背的鱼小环,冷冷道:“男女授受不亲。”

    鱼小环气的狠狠跺脚,嘴里却哎哟几声,直接挂到了鱼二身上。鱼二无奈,环顾左右,看向鱼十八,鱼十八会意,傻愣愣的直了一双鱼眼,木了半天,竟还真憋出一句正常思维的话来:“绑人的那个臭小子呢?跑哪儿去了?”

    鱼小环一下站起来,和鱼二等人四面环顾,却见地面沟壑纵横,一片焦土之上,赫然躺了个使用过,没了灵气的替身符。

    鱼小环愤然的踢了一脚替身符,怒道:“竟然用替身符逃跑了,给我追!”

    “不用追了。”鱼十八搔搔脑袋:“之前我查过,他们来时就领了寻仙管理处的号牌,现在估计已经进了管理处的地盘,打算海路一开,直接走海路了。管理处是长明的地方,不属于我们妖界管辖,现在妖界正乱,我们靠着长明才得以将镇内镇外守住,不宜和长明树敌。”

    鱼小环这才罢休,咬牙,恨恨说道:“一个没什么能耐的小贼而已,成不了气候,估计也过不了海路,等他们被赤潮送回来再收拾他们。”

    ............

    在他们走后很久,地上的替身符突然绽出一道白光,在原地化成了个人,看着眉清目秀,乖巧瘦弱,正是弥火。原来,他竟是将自己变成了一个替身符,躲过了追击。

    “冥山公子,呵,冥山公子。”他轻声说道。他狠狠的看了远众人远去的方向,拍了拍身上的黑灰尘土,很快又恢复成一幅干净清白的书童模样,快速遁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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