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盛夏,夕阳西斜。日落已推迟得很晚,天空被夕阳渲染成艳红,霞光万丈,红云漫天,偶有微微凉风拂过,带着沁人的湿气,削减了盛夏的酷热。

    蜿蜒山径间隐隐约约有二道人影并排而行,他们走的并不快,男子从容女子优雅,霞光透过树叶的间隙泄漏在二人身上变成了淡淡的光晕随山风摇曳。

    摆脱了朵黛儿的纠缠,二人并不急于赶路,偶尔停驻欣赏山景,倾听林间鸟语,为枯燥的山行平添了不少情趣。

    孙绾绾走的有些累了,停在一棵满布绿草形态怪异的古树下休息,她径自屈膝蹲在树下,好奇地摸了摸突出地面,由无数条树根纵横交错盘绕成络的巨大树盘。

    封白也不催促,沉默地停在不远处的石坡处等她。

    “你在想什么……”清雅女声幽幽响起,打破一路行来二人间的静默。

    封白听出她声音里的不安,原以为她停下来只是对眼前怪树好奇,但从微微颤动的背影来看,显然她并不如一路表现出来的潇洒。就算是年少成名的江湖侠女,也毕竟还是名女子。想到此处,封白心中怜爱之情更甚,再难维持惯有冷漠。

    他刚想上前将她拥入怀中,便听见枯枝断裂的声音,紧接着草丛中响起一阵窸窸窣窣声。

    “别动!”封白全身肌肉紧绷,冷声命令。

    只见一条花斑长蛇吐着蛇信扭摆着从草丛中爬出。孙绾绾僵硬着身体定在原地,眼看长蛇离自己越来越近,徘徊在脚底流连不走,惊出了一身凉汗。

    封白屏住呼吸,一边示意孙绾绾别动,一边悄悄弯腰捡起干枯树枝,掌风挥出将枯枝削尖后射出,在长蛇扭摆下精准的一招即中。

    长蛇死相可怖,孙绾绾只觉胃里一阵恶心,强撑起虚软双腿远离数丈还不安心,直到偎入封白怀里才长长吐了口气,双手紧抓着他的衣袖不肯松手,想起刚刚情境仍心有余悸。

    封白紧紧地环着她,大掌体贴的定在腰间,安抚地拍了两下。

    “我没事。”害怕他担心,孙绾绾回应的将手叠在他掌上,强笑道。

    确定她无碍,封白松开环在她腰间的大掌,正想退开,耳边响起孙绾绾略带轻哑的声音,“你就这么不愿靠近我?”她嘲弄地勾起唇角,苦涩在齿间蔓开,觉得自己的处境如此可笑,“也对,若不是中了媚蛊,若不是我寡廉鲜耻送上门来,你根本不屑与我……”

    “休要胡说!”环在孙绾绾腰间的大掌倏地收紧,封白扬手阻止她继续污蔑自己,声音里带着罕见的怒意,“永远不可再轻视自己。要你,绝非媚蛊所迫。若非我愿,区区媚蛊能奈我何。”

    他一项少言内敛,能做到这样已是不易,若孙绾绾还不懂,那他恐怕真的无能为力了。

    孙绾绾也不是矫情女子,非要得到确切的情爱答复,自然明白他这话的意思,心中豁然开朗。想到自己刚刚宛若逼迫一般的行径,一张俏脸羞的通红,但又控制不住在心中得意,一时矛盾的埋在他怀里发出闷闷轻笑。

    笑声中,一缕银光从衣襟滑落。封白眸底掠过一道精光,他扶正孙绾绾,弯腰拾起交还于她。孙绾绾并未直接收入衣襟,转而戴在幺指把玩。

    “这是什么?”封白盯着缀在她指尖的小小环戒。

    孙绾绾靠在他怀里,拇食二指无意识抚摸着戒身,“琉璃殇。”

    封白眉心一挑,叹道:“灵山派镇派之宝?”

    孙绾绾娇俏一笑,“没想到吧,竟是这般不起眼的东西。”

    封白轻抚着她的发,发现她不若先前优雅,变得轻快,是她这个年纪的女子该有的性子,“是没想到,但更让我意外你竟然随身携带。”

    孙绾绾斜眼看他,眼里藏满了狡黠,“那必然是为了对付你,所以啊,若哪天你负了我,我定要你好看!”又从衣襟中取出另一件饰物,略带羞涩的递给了他,嗲道:“你的东西还你。”

    封白盯住她手里的饰物沉默了须臾,突然低笑出声,他缓缓接过插入云髻,大手轻抚不舍离去,眼里醉满深情,声音竟有些沙哑,“南北东西,只有相随无别离。从此我们永不分离。”

    日光中缀着流苏的步摇散发出淡淡光晕,刚刚褪去的红晕又染上了双颊。

    二人行了三天,在翻过一座大山,路过一片坑坑哇哇但相较于之前山路已算平坦的低洼地带后,他们终于抵达了铸剑谷。

    铸剑谷的门口立着一块石碑,上面潦草而随意的刻着“寒舍东篱”四个大字,从字体狂放的的程度可以看出刻字的人相当不拘小节。石碑的下面歪歪斜斜的插着无数把兵器,不需仔细看便能看出每一把皆为上品。

    “这铸剑谷的主人真有意思,竟自称\'东篱\',莫非他是退隐避世的隐士?”孙绾绾盯着石碑,打趣道。

    “走吧。”封白却没有她的闲情逸致,拉着她往里走。

    铸剑谷位于南疆边界,与天池腹地相交,房舍是典型的扶风式建筑。整个铸剑谷依山伴水而建,内里青瓦石墙,廊台庭院,四周生长着极为茂盛苍郁的参天古树。前有柳岸成荫,后有耕田溪水,颇有田园风光,果真应了石上“东篱”二字。

    正着走,前方蓦地出现了二道熟悉身影。显然二人见到她也相当惊喜,三步并成二两小跑过来,其中一人急喘了口气道:“孙姑娘,你再不出现可要出大事了。”

    “是绾绾任性,对不起二位了。”孙绾绾心中虽愧疚,但并不觉得她与封白之间的事需要向旁人解释。

    “这位是?”比起天罡门杨玄逸,羽墨空显然要沉稳得多,他双眼不离封白询问道。

    孙绾绾为难地咬了咬唇,一时之间不知如何开口,因为连她也不清楚封白的来历。她周身泛起一阵冷寒,先前她也问过,他是怎么回答的,那样明显的敷衍也能算作回答?

    “封白。”冷淡的声音,简短的回答,一如他的性格一般冷然。

    孙绾绾苦笑,短短三天的甜蜜因为一句毫不起眼的问话冷却,所谓患得患失也不过如此了罢。但即便是这样,她也不想让旁人看出她的脆弱。

    “这是我大哥。”孙绾绾佯装无事,不想话题纠结于此,问道:“二位走的这么急,到底出了什么大事。”

    明眼人一看就知道二人关系非比寻常,况且封白还是那日被红衣女子胁迫的男子。但羽墨空并不想多管闲事,再次见到孙绾绾让他紧绷的情绪终于得到缓解,松了口气道:“你来了事情就好办了。”

    见孙绾绾露出询问的眼神,他与杨玄逸对视一眼,苦笑道:“铸剑谷的主人,非要见到灵山派传人才肯借我们玄铁石。”

    孙绾绾低头敛眸,想到临行前师傅怅然的神情与淡淡的伤怀,原有的疑问在这一刻变得清明。她甩了甩头,妄想甩去心中同样的情愫,松开封白的手对二人道:“带路吧。”

    二人也不废话,唤来谷中剑奴说灵山派传人已到。

    不过片刻便有人来请,孙绾绾一刻也不耽搁的随剑奴前去,留封白在房中等候。不过一柱香的时间,她便回来了,手里多了一颗形状怪异的玄黑晶石。

    没有人知道她与铸剑谷主人在主斋聊了什么,孙绾绾也并不想说。三人见她眼角泛红,显然哭过,也不便多问。

    往事随风,该放手的何必记挂。

    赶了三天的路,好不容易到了铸剑谷,说什么也要休息一晚再走。

    羽墨空、杨玄逸二人待事情办妥,心中大石落地后也各自回了住处,留下封白与孙绾绾相对无言。

    孙绾绾说不上来心中是何感受,只道自己为了这个男人接二连三的做出惊骇世俗之举,而他却连来历也不愿如实相告。事到如今,二人又将何去何从。是否明日离开铸剑谷后,他又要与自己分道扬镳?想到此处,不禁更加忐忑。

    正想得出神,蓦地感觉放在桌上的玉手一紧。封白越过长桌握住了她,在朦胧的回望中起身来到她身旁,俯身吻住了她。

    这是一个扎扎实实的吻,唇舌火热的纠缠撕扯,疼痛得反复没有明天,又温柔得让人心碎。

    直到孙绾绾感觉快要喘不过气,封白才松开她,额头相抵,待二人喘息渐平,他又在她唇上浅啄了下才彻底退开。

    孙绾绾恢复思绪时,封白刚好关上门,颀长的身影也消失在了夜色中。她无法克制自己不脸红,目光忍不住落在指上,那里还有他握过的余温。心中郁卒因为他离去前的话一扫而空。

    孙绾绾和衣上床,眼底划过男子难得温柔的脸,耳边回荡着犹如誓言般的低语,放轻思绪安心的进入了甜梦。

    夜黑如墨,万籁俱寂,房内有烛火微微晃动。

    封白沉默的端坐在椅上,面前放着一封拆开过的书信。他神情异常冷冽,周身散发出一股让人胆寒戾气。也不知过了多久,他拿起桌上的书信走到红烛前点燃。

    火光中,他毅然投入了无边的黑夜里。

    次日,天已大亮。

    孙绾绾平静地站在桌前,手里紧攥着封白临走前留下的书信,信的内容很简单,简单到只有“抱歉”二字。

    她面无表情的将目光落在了窗外,冷冷一笑,“你以为这样就结束了么?封白,你休想!”

    什么天涯海角,什么永不分离,通通都是骗人的。原来琉璃殇和玄铁石才是你接近我的真正目的。

    封白,你等着,我绝不会善罢甘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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