烛火早已燃尽,光线透过墙壁高处的通气窗流泻进牢房,想必曙光已至。

    空气依旧潮湿而闷热,狭窄的牢房里并排站着两道静影。四周依旧安静,连清浅的呼吸声在这静谧的空间里都显得格外突兀。

    孙绾绾深陷回忆不能自拔,绝美的脸上始终扬着清甜微笑,周身散发柔和光晕,直至被凄冷覆盖。

    “已经走了为何还要回来?”风六被孙绾绾情绪所染,心情也变得沉重。窗外天色逐渐透白,留给二人的时间已所剩无几,再也经不起耽搁,她终于打破沉默。

    然而孙绾绾一脸无动于衷,显然没有将风六的问话听进耳里,思绪仍沉浸在过往回忆里。

    风六无声地叹了口气,重复了一遍适才的问话,这次声音要大上一些。

    这回孙绾绾终有反应,她张着茫然的水眸望着风六翕动的嘴唇,峨眉轻蹙,视线虽聚焦在风六脸上,但心神不知飞到了何处。

    直到风六莫可奈何地碰了碰她的肩,又问了一遍,她才彻底回神。待接收到风六话里的意思,她忍不住苦涩一笑,眸里流露出再难隐藏的痛苦,刚刚还尽显疲态的身躯像冬日里的苍松挺得笔直,眉宇之间净是傲气,“灵山派百年清誉,不能因我一人而毁。”

    “真的只是这样?”风六平静的看着她,语带高深道。

    孙绾绾只觉浑身一颤,感觉自己在风六早已看透一切的眼神下无所遁形,逼得她不自在的移开了双眸,透过通气窗遥望湛蓝天空。想必再也没机会出去了吧,她不禁苦笑,如此也好,不必夹在中间为情而苦。

    她一脸恍惚,显然思绪又飘到了别处,风六想到她前日在水榭大厅意气风发的样子,如今却落得凄凉下场,一丝不忍掠上眉心,不平的话不自觉脱口而出,“你这般为他,可值得?若他也如你对他般对你,你现在也不会在这里。”

    孙绾绾垂眼,遮住其间被说破后难以隐藏的痛楚。她唇角缓缓绽开一抹笑,双眸似水般温柔,声音平静无波没有一丝怨怼,“感情的事岂能用值不值得来衡量。爱了,便无怨无悔。”

    风六闻言一震,为这意义深远的一句话,也为这毫无怨言的绝美女子。

    飘花落雪柳飞燕,不论余下二人怎样,在风六心中,眼前的女子足以担的起武林三美的名号。

    这样的女子,封白,我看你怎么舍得让她香消玉损,怎么舍得让她逃出你的桎梏。

    晨光朦胧,一股暖风灌进牢房,吹淡了浓浊的腐霉味,轻轻拍在二女脸上。萦绕在她们心间的也许不只有风,还有这一刻因短短几句话而生出的痛楚。

    天色终于大白,艳阳似火烧般迅速蔓延,阳光穿过墙壁高处的通气窗照亮了整间牢房,也将风六始终掩藏在暗处的脸彻底暴露。

    一身过于宽大的青衣松松垮垮的罩在身上,全凭腰间的同色软绫长穗绦束住,下摆轻垂随风轻轻晃动。一头青丝只用了一条丝带随意束起,耳边凌乱地散落着几缕碎发。柳眉不修而弯,薄唇不点而朱,双眸纯净未染,眸里隐有星辰,神采烁然,浑身上下自有一股子的灵性。

    她虽是一身男子装扮,但因涉世未深举手投足间难掩女子天生的娇俏,只需多看一分便能轻易识破。

    有这样一位绝色佳人常伴左右,孙绾绾不信,云陌劫的眼睛是纸糊的。她眼中似有异光闪过,对二人将后来的发展充满期待,随即摇头失笑,自己已深陷囫囵,竟还有心情多管闲事,看来她并不若自己以为的绝望。

    风六自然发现孙绾绾突来的情绪转变,但既已问出琉璃殇的下落,也就没理由再耽搁。若真如她所说,杀害雪倾妍的凶手便另有其人。封白身为黑泽十二煞之首,又夺得琉璃殇,想要取雪倾妍的性命可说易如反掌,难道真是他?

    不管心思如何百转千回,风六只知这一刻自己已被眼前女子所折服,无论如何也要救她出来。

    她临走前再看了孙绾绾一眼,擦身而过的瞬间郑重承诺,“若他不是凶手,我定会还他清白。”

    孙绾绾凝着她消失的身影看似无动于衷,伸手摸来藏在衣襟内的步摇包在掌心,眸里渐渐有了水光。

    “多谢!”

    风六拐过最后一道弯,即将走出地牢时,才听见身后传来女子轻柔的声音。只是一瞬地牢内又恢复寂静,只有风的呼声。

    在昏黑的空间里呆的太久,出来的当头,风六只觉光线过于明亮,晃得她反射性的闭上了眼,眼底一片赤红。待适应后又才睁开,几次想闭上都被她强行忍住,双眸火辣辣的痛,痛得她险些落泪。

    “丫头,你的云大哥呢?怎留你一个人在这?”耳内响起熟悉的嬉笑声,一道人影神出鬼没的从地牢后的一株大树下探出。

    风六停下刚迈开的脚步,忍住落泪冲动往反方向跑去,用只有二人能听见的声音不满嘟嚷:“前辈,有人哪!”她朝逍遥子使着眼色,见守门人目不斜视,并没注意他们这边才放下心来。

    逍遥子躲躲闪闪地徘徊在树下,等风六一靠近便利落地将她拉到树后,待二人隐蔽妥善,他笑嘻嘻道:“出了这么大的事怎不见云小子,莫非你是背着他来的?”

    “我与他非亲非故,没必要事事都向他报告。他也没必要,与我,与我形影不离。”一想到从昨日孙绾绾出事后就再没见过云陌劫,但她又不能放任孙绾绾不管,这才擅作主张以青尘台之名夜探地牢,好好的一件事怎么到逍遥子口中竟变得暧昧不清。

    逍遥子原本嬉闹的神情变得严肃,平日含满笑意的双眼顷刻间变得睿智,“丫头这事你做的不漂亮。你的立场代表青尘台,而青尘台又乃武林泰山北斗,和天养齐名,青尘台的一举一动都关乎武林。你今日这般莽撞,可有想过后果?”

    “我,”风六双眸一滞,承受不住他锐利的视线住了口,依旧刺痛的眼底浮现一抹纤细身影,藏在心里的话不自觉脱口而出,“我知今日之举,若做错必然惹来滔天大祸,青尘台难辞其咎,我乃青尘罪人。但若破绽百出,我还放任真相石沉大海,这亦违背了我入青尘的初衷。”

    逍遥子眼底掠过一道幽光,眼神闪烁间哈哈一笑,并没有如风六以为的刨根究底,反而扯开话题道:“如此说来,你真是背着云小子独自前来,若让他知道看你如何善后。”

    他思维跳跃之快,令风六一时追赶不上,饶是如此在老者调侃的眼神下,她突然不好意思起来,脑中情不自禁地描绘起云陌劫生起气来的模样,脸颊不禁微微涨红。

    逍遥子见她露出小女儿娇态,哈哈一笑,正要再逗两句,哪知远处传来声响,他纵身一个起落,人已消失不见。

    风六还未来得及做出反应,耳内便响起逍遥子惋惜的声音,“丫头,若遇难事,可到城东巷子找一位叫八叔的乞丐,留话老死不死。”

    “老死不死?”风六好笑地轻轻重复,心里充满了感动,知道这位只有一面之缘的老者是怕自己遇上解决不了的麻烦有意相。,可若真到那时,她已连累青尘台,连累师傅,还有何颜面再去牵累这位武林奇人。

    正想得出神,一股冷风骤然刮起,枝头上开得极盛的白花纷纷飘落,身后应时响起一阵脚步声。

    云陌劫来到风六身边时,看到的就是这样的景象。一名作男子打扮的纤细女子站在花雨中,天空澄澈明净,白云如纱,骄阳似火,肆无忌惮地穿破软纱挥洒而落,包裹在女子周围,将她本就清甜的容颜染得红润飞扬,多了一丝含苞待开的娇艳。

    “你若是来问我为何这么做,那我并没有什么好解释的。”风六怕他责备直接把话说开,没有给彼此犹豫的机会。

    云陌劫静默地立在她身后,凝着她脚边明显是被极强内力震碎的残花没有开口。

    风六等了半响也不见他回应,沉不住气地率先嚷道:“你找到这来,只为……”她气恼回身,被他眼中的光辉震得住了口。

    “这么说来,风兄弟还觉得自己有理了?”云陌劫双唇紧抿成线,黑眸冷寒带着少有严厉。

    风六被他声音里的冷意震得一颤,一股寒意发自肺腑。

    云陌劫冷淡地收回目光,喉咙里压出低沉冷笑,“风兄弟是何身份还需云某言明?做事全凭心意的性子迟早闯出大祸。”

    风六低着头任由他训斥,知道这一举动定会惹来非议,起先也已准备好承受各方而来的压力,可对象换作云陌劫时,她没想到会这么难受,如火灼心。

    何时,他已这么重要了?

    云陌劫触到她突然变得哀愁的水眸,却揉不散眼中的冰冷,“风兄弟以为一个黑泽教就能颠覆武林夺取火莲花,一个孙绾绾能在中间起什么作用。布局者邀的是天下英豪,风兄弟以为单凭你一个人,就想救一颗死棋,该说你异想天开还是不知死活。”

    “但我不能眼睁睁看着无辜的人枉死,你做的到,我不行。”

    风六深吸了口气,双眸酌亮透光,渐渐有了水气,却强忍住不让它流出,看着云陌劫带怒的黑眸格外倔强。

    云陌劫怒极反笑,唇角勾出一抹讥讽,“也罢,事已至此,云某倒要看看风兄弟如何与天下英雄博弈。”

    话语一落,周围只剩风六沉重的呼吸声。刚刚还明亮的天色突然变得阴沉,艳阳躲进云层里。

    黑云压进,预示着变天的前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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