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和四十二年三月初三,进士科礼部试的前三天。

    春意融融,正是乍暖还寒时,翠绿的柳枝吐出新芽,街边的细雪渐渐融化。

    大考在即,各路举子纷纷赶往乐都赴考,点降阁俨然又成每年最热闹之地。想当年云陌劫成名之初与公子柳在此切磋三个日夜,最后以一幅《帝都古意》取胜,公子柳更是发出“倾尘之才,云陌芊客”之叹。

    来年赶赴大考他亦下榻在点降阁,殿试时被景元帝钦点为进士科一人及第,直入翰林院修撰一职。切莫轻看修撰,虽只有小小从六品,但自太/祖皇帝开国以来,翰林逐渐演变为招贤纳士之所,宰相多从翰林选任。

    起先翰林学士专司草拟诏敕之职,虽不任其他官职,但带知制诰之衔,行中书舍人之责,皆管“两制”。太/祖改制后,直命翰林院学士承旨与翰林大学士为官位,正三品,复值南书房,与天子同房论事,若遇急奏,直授口谕,案前伏书而定。

    满朝文武谁不嫉妒这翰林之地,而云陌劫刚入仕便能入翰林是受了多大的荣宠,且不说他不过短短一年又因一篇《墨家兵法》得景元帝赏识,调任禁军殿前司左骁骑军任副参领,几年在外征战,军功斐然,十年九升,终至左骁骑上将,拜骠骑大将军。

    此后,点降阁便成为赴考举子的风水宝地。

    点降阁分为上下两层,楼下大厅甚为宽广,厅堂正中摆放二十几张圆桌,俨然是用饭之处。一角用纱帘隔开的空地摆五张长案,案上文房四宝一应俱全,邻桌之间用屏风遮挡。楼上厢门紧闭,便是客房了。

    厅内清一色全是赶考举子,或厅堂正中三三两两聚桌谈论,或一角盘膝低头看书,偶尔错开屏风与旁偶偶细语,气氛良好。

    随着一道丽影跨门而入,所有人的目光全落向来人。

    青衣素腰,长发轻挽,余发结为左右两瓣,发心点缀莹白流苏,随意结成的流云髻衬得白皙脸颊更小。峨眉远黛如弯月,水眸灿烂似星辰,朱唇皓齿肤赛雪,神采飞扬自有神,浑身上下透有一股子的灵性。

    来人灿如春华,皎如秋月,竟是纤纤女红妆。

    这也是今年春闱与往年最为不同之处。

    此前景元帝连颁两道圣旨,其一命中书、门下二省及礼部一同商议,创办女学,允许女子参加科举,若能力与男子相当者可入朝为官。

    不想竟真有女子能从千万男子中脱颖而出。

    原本安静的大厅更静,气氛瞬间变得怪异。

    她恍若未觉,径直走到柜台边,笑问:“可还有房?”

    清丽声立时荡遍大厅,掌柜见多识广心神渐定,陪笑道:“姑娘贵姓?小的这就让人收拾间上房。”

    她取下包袱放在柜台,随口答道:“风净洛,”摸出小荷包眯眸瞅了眼,无奈笑叹:“不需上房,银子不够。”

    原本安静的大厅顿时炸开了锅,众人面上全带有惊疑之色。

    风净洛!

    她眉心一挑,还未做出反应,一人已飞奔而至,扯住她便问:“风净洛?你便是锦熙解元风净洛?”

    她目光落在扯住她袖口的指上,不着痕迹地向后避开,随即往上移去定在来人脸上,疑道:“公子何事?”

    来人惊喜地又想去拉她,哪知扑了个空被她皱眉躲开,他悻悻然看了眼落空手掌,一脸无所谓地耸耸肩,眼中光亮分毫未熄,“你文章做的如何的好能得太傅大人赏识,封你为一州解元。”

    风净洛眉头紧锁,虽不明他话里何意,但还未傻到忽视这满室敌意。

    敌意从何而来,她安能不明白其中缘由。

    锦熙乃江南大州,圣上尤为重视,特命当朝太傅韩从逸前去主持州试。

    这韩从逸何许人也?

    天子恩师之子,太子之师。太和五十二年进士科甲榜一人及第,授御史台待御史,凭借过人智慧屡出良策被先帝重用,先后在工部、兵部、刑部任职,二十八岁拜枢密院副史,兼参知政事,三十二岁与尚书左仆射郭达一同任同平章事,成为平乐史上最年轻的宰相。

    幼时与当今天子关系亲近,辅佐其登上帝位。登基大典独他一人受封王侯,哪知他出人意表欲辞官隐退,景元帝安能应许,大殿之上他态度委婉言词强硬拒不受封,景元帝感念其功,赐封太傅,位三公之首,允入东宫经筵,承太子之师,自由进出禁宫。

    韩从逸自表隐退之意后,再不过问朝政,摒弃万事养心静气,此后逐渐沉迷诗词歌赋,开设“兰台诗会”,每月初邀有学识之人聚首太傅府,吟诗作对,雅俗共赏。

    一时掀起文学热潮,在朝文臣,学问大家无不以收到“兰花贴”为荣。

    如此一来谁都知晓锦熙州试乃太傅主持,解元便是他的门生,靠上这么一棵大树谁不眼红,更莫说还是名女子。

    厅内一阵静默,所有人的目光仍在二人身上,毫无避视之意。

    对方双眼晶亮满藏挑衅,显然并不想就此罢休,风净洛无奈轻叹,略微深想后道:“太傅之意,怎敢揣测。”

    她这看似平常般的回话,却暗潮玄机。光这一“敢”字就没人再为难。

    众人犹在窃窃私语却未再明目张胆地挑衅于她,厅内倏地恢复清净。

    她正松了口气,对面男子突然凑近小声道:“果真不同凡响。”在她还来不及反应前嬉笑退开。

    风净洛面色一僵,没想到对方恁地大胆,竟敢当众行此亲密之举,她虽气恼却不好发作。大考在即,若滋生事端必被除名,对方显然是看准这点才敢堂而皇之地施行挑衅。

    她装作没瞧见对方眼里得意,拿了包袱跟随小二上楼。清冽男声霎时荡满心间:聪明人首要学会忍,万般皆在这一字之理中,风兄弟当可细细琢磨。

    原来这风净洛便是女扮男装的风六。

    她低头与男子错身而过,眼底幽光浓浊。

    为这“忍”一字,必先收起锋芒,审时度势,谋定而后发。

    改其性,收其言,藏其心。

    心上一把刀,伤在身痛在心,痛不能喊,只能承受。

    诛心也莫过于此。

    心若明镜。

    但既然决定入这仕途,她便不能能后悔。

    可心底深处总有个声音反复回问:是否,他也是如此?

    ※※※

    刚躺上床还未闭眼,便有人来敲门。风净洛还没来得及下床去应,嘈杂惊呼声已在楼下大厅传开。

    她静了会儿,细听楼下的人在说些什么,待明了后略微整理仪容去开门。

    门刚打开,一张用上等金线精绣兰花为底的烫金请帖自小二手中递了过来,他道:“太傅大人邀各路举子于今夜戌时一聚。”

    风净洛接过帖子翻开,苍劲大字跃然纸上,只看一眼便合上收进袖内,笑道:“劳烦小哥了。”

    待小二退去,她眸中笑意渐淡,越发觉得躺在袖下的兰花帖烫手。

    她虽被韩从逸点为锦熙解元,名义上是他的学生,她自然归其门下。实际她与这太傅大人从未谋面,何来靠山一说。

    况且自景元帝继位以来,科举改制,增设殿试一级,由他亲自主持,获封进士之才既全乃天子门生,她更该避嫌。

    而今礼部试还有三日,韩从逸突然邀各路举子赴“兰台诗会”是何意?天子脚下聚众私会,又恰巧在这风口之时,也不怕落个结党营私之罪。

    更莫说还有寿州一案在前。

    可若不去,往后真入得了朝堂,今日之举必然得罪于太傅,朝堂之上莫不得要被使上多少绊子。

    正犹豫不定,敲门声大作,风净洛心思一敛,起身去开门。

    门一开,来人一把拉住她,力气之大扯得她向前栽去,软躯径直贴在对方身上,为稳住脚步,她双手用力一压,正好抵上对方胸膛。

    手下触感不若男子该有坚硬,也不若女子丰盈,倒像与她那时一般。

    为确定她抵在胸膛上的手用力揉了揉,换来一声低呼。她顺势抬头看去,瞬间撞上一双晶亮眼眸,脸颊虽有红晕,眸底光芒却亮。

    她镇定地收回双手站稳,叹道:“缠得还不够紧。”

    来人显然未料到她会说出这等浑话,想起先前自己仿若调戏般的轻浮举动,现下也算还给她了,如此着想忍不住扑哧一声。

    风净洛眼里也有笑意,入乐都后难得轻松,忍不住也跟着笑出声。

    两人越笑越大,引得旁人注目,皆不知此举又落了口实。

    文人眼里容不得沙子,一男一女当众搂抱不说,还肆意调笑,成何体统。心中自有肚量,若此人入朝,作风开放,行事张扬,有朝一日乱纪朝纲也不是不可。

    楼上二人自是浑然不知。

    来人不等风净洛笑完,又去拉她。这回她未再拒绝,任由对方拉着下楼,出客栈门才听对方道:“我乃商州进士科第十九名,南烟,没你名气大。”

    风净洛不接话,只问:“圣上已开女子恩科,准许女子参加科考,以女子身入仕,为何还要扮作男装?”

    南烟狡黠一笑,压低了声儿:“我以女子身考取功名,却爱作男装打扮,两者并不冲突。”

    风净洛抿了抿唇,便不再发问。

    见她任由自己带着走,南烟不禁好奇,“你不问我去哪儿?”

    二人出了点降阁沿朱雀大道直走,途径皇城入口朱雀门左转入西市。甫一入内吵杂声满溢,街道两旁楼宇鳞次栉比,茶坊、酒楼、商铺交错铺开。绫罗绸缎、翡翠珍奇、香料墨宝目不暇接。街心人潮汹涌,热闹非凡。

    早听说过乐都繁华,风净洛生在江南本以为没有地方能够胜之,但今日见了才知何为昌盛。眼底流光溢彩,她唇角抿出一笑,“这条通往太傅府邸的路,我多少还是有所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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