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丹阳可真繁华啊……只这城门前便茶铺林立、人流如潮, 自成一个集市, 咱们代州的大小街道跟它比较起来,无论从哪方面看,可都差的远了!”

    绿绣坐在驴车后面的草料堆上, 举手搭眉四处眺望,满脸都是初见大都城的兴奋。

    “那是自然!丹阳可是大燕的国都,岂是代州一个偏远州郡可以相比的?”赶车的老汉挥了挥鞭子, 笑眯眯的说到, “更何况我们的太子殿下勤政爱民,数月之前还将此地专设为坊, 又任命了精明能干的坊长并一干坊中长官, 若不然,这里哪有现在这般井井有条的!要我说, 我们大燕人能有这么个太子殿下,当真是八辈子也求不来的福气了!——那小女郎, 你说我说的对不对?”

    他扭转了头,看向坐在自家驴车上的那一男两女中,相貌格外娇美出众的女子,满脸等待认同的期待之色。

    那女子笑了笑,声音清越温柔, 听起来悦耳极了,“老汉说的极是, 便是我们这样来自偏远州郡的人, 也一样听说过太子殿下的贤名。听说他勤勉为政还在其次, 为人更是亲切和蔼、平易近人。他同人交往,从不在意对方的身份是否卑贱,任用手下,也从不计较对方的出身是否低微,将相王侯之后,同贫士寒门之子,只要二者皆有才华,便能同等视之。此等博大胸襟,真是极为难得……也不知我们兄妹三人此去丹阳,有没有机会能亲眼见到太子殿下这般的人物。”

    想见太子殿下?

    哪有那么简单……

    便是殿下他再和蔼可亲,再平易近人,其身份地位摆在那里,又岂是他们这样的平头百姓能轻易见到的?

    老汉不忍说出实话打击这名漂亮女郎,便打了个哈哈,将话题岔了过去。

    “或许会有机会的吧……对了,如今丹阳也已经到了,我看你们兄妹三人也是第一次到这样的大地方来,又人生地不熟的,难免心中忐忑紧张。若是你们不急着进城的话,不如先同我一起把这车草料送到附近庄子上,我再陪你们一起进城,帮你们找地方安置下来如何?”

    “不劳烦您啦!”绿绣抢先推辞到,“您这都送了我们一路了,已经是帮了大忙,进城之后的事情,我们自己处理就行啦。”

    老汉便停了驴车,笑到,“那好,我也没什么旁的话好提醒你们了,就在此祝你们兄妹三人一路顺风吧!”

    “多谢多谢,那我们可借您吉言了!”绿绣连忙嘴甜的道谢。

    等到老汉赶着驴车走远后,她又看向身旁的娇美女子,和一身黑衣的冷峻青年,两眼亮晶晶的笑到,“女郎,寒声,咱们这就进城吧!”

    嘉和被她的情绪感染,心中也不由的涌起了万丈豪情——十多年寒窗苦读,今日,她嘉和终于到了丹阳,终于寻到了能够接纳自己的明主,终于,有了机会能够一展抱负!

    谁说女子不能当谋士,谁说女子只能在家相夫教子?她嘉和偏要证明,女子,有时候也是比男人强的!还有为了母亲放弃一切的爹爹……他这一生,尚未得志便郁郁而终,这种遗憾,也要由她来弥补!

    “我们……”她看着那高大巍峨的城门,终于笑了起来,“进城!”

    ****

    嘉和从梦中悠悠转醒,一睁眼,便看到了黄岩那张面容普通,却总是莫名给人一种奸猾感觉的笑脸。

    “先生醒了?刚刚是做了什么美梦,睡着了嘴角都带着笑呢。”

    这样熟稔亲近的口气,让嘉和忍不住心中一阵发腻。

    她扭过头,抬手掀开帘子,去看窗外的风景,口中则冷冷道:“没什么,只是梦到了一些往事。”

    “什么往事,先生不如同我说说?数天前,先生初见我时,不是很有兴致同我聊天的吗?怎么这些天,却是一言不发了?”黄岩对嘉和冷淡躲避的态度视而不见,笑眯眯的追问着。

    “我以为,我们之间并没有相熟到这种份上……”嘉和扭过头,似笑非笑的说到,“至于数天前——难道黄岩先生看不出来我那是在拖延时间吗?”

    黄岩不以为意,“先生何必对我这样冷淡?其实我想同你聊天,其本意也是为了你好啊——毕竟,等到先生到了陛下手中后,就是再想与人聊天,怕是也找不到聊天的对象了。宫墙深深、人迹罕至,先生一个人被关在屋里,看不到蓝天白云,摸不到鲜花草地,又没个人能陪着说话解闷,我怕先生到时候会憋得发疯啊。”

    一股烦躁慌乱的情绪顿时翻涌而起,嘉和忍不住攥紧手中帘子,冷冷笑道:“这样说来,我还应该感谢你的好心?”

    “一点小事,可当不得先生的‘谢’字。”黄岩脸皮颇厚的回到。

    他的内心厌恶嘉和,惧怕她会仗着燕王陛下的爱重抢去自己的一切,却又同样因着燕王对她的这种爱重而心生顾忌,不敢对她动手。于是,这一路上,他便挑尽各种时机,用各种恶意满满的话来折磨嘉和

    ——‘你被同伴抛弃了’,‘只剩下你一个人了’,‘燕王陛下会囚禁你,你将失去自由,再也不见天日’。

    他的话中有着各种各样的暗示,无一不指向嘉和内心最惧怕面对的东西。就像是拿钝刀子割肉一样,疼、缓慢,而又持续,说不定哪一天,就要让人在这种越积越多的郁结和越来越重的压抑中,放弃希望,失去生机。

    这种折磨当然很难熬……相当难熬,而嘉和,已经整整熬了二十多天。

    他们此时正行在距离丹阳不远的一条郊外官道上,车窗外的景色秀丽迷人,却因着马车速度太快而迅速变化着,叫人来不及欣赏便已经错过。

    嘉和看着那一闪而过的葱郁树木、开的烂漫的山花,还有蜿蜒秀丽的小溪,努力想要压下心中的烦躁,但是脑中却总是忍不住的想——等到几天后,她还有没有机会看到这些风景?她还有没有机会去呼吸这样新鲜的空气?甚至,她会不会已经被折磨到发疯,连去怀念这些美好东西的冲动都没有了?

    她当然知道这种悲观的情绪不对,也当然知道黄岩是故意引得她去这样想,但是,知道是一回事,能不能克制不想却又是一回事。

    无知者才能无畏,而她已经知道自己会面临什么、遭遇什么,也就无法不去惧怕、不去多想。并且,离丹阳越近,这种惧怕也就越重。

    就如同不会水的人溺了水,理智明明告诉自己要保持镇静,不要胡乱挣扎,才能更快的浮上水面,却总是下意识的手脚扑腾,然后口鼻中呛入更多的水,越发努力挣扎,就越沉越深。

    她的脸色开始变得苍白,眼角余光几乎已经看到了黄岩脸上得逞的奸笑……

    宛若实质的恶意包裹着她,让她忍不住打了个哆嗦,像是怕冷一样的,将两只手抄入了袖中……突然,她的右手触到了一个温凉的东西——半月形的、细腻的,一头穿了孔洞,结有长长的线绳。

    就像是抓到了救命稻草,她将它紧紧的抓入了手中,用大拇指细细的描摹上面的花纹——那是一只展翅鸣叫的凤鸟。

    那是那天晚上,她抱住秦列时,他塞到她手中的,一块玉佩。

    害怕会被黄岩等人发现,她直接将它塞进了袖带中,除了独自在昏暗的车厢中换衣服的时候,从来没敢拿出来看过。但是,就算没有看过,她也清楚的知道这枚玉佩是什么样子的——本体温凉,触之发热,一定是块珍贵的暖玉。半月形,平直面同圆面相比,却略显得粗糙了些,没有那种长期佩戴而有的细腻感,所以,它一定有另一半——雕刻有脚踏祥云之龙的另一半,正被秦列佩戴着的另一半。

    只要握着这块玉佩,她就会想到那天晚上,秦列对她说‘相信我’,说‘一定’。她还会想到分别前,那个紧紧的拥抱。

    然后心中顿时就满满的了,一种既甜蜜又温暖的东西填满了她的胸腔,几乎快要溢了出来。

    黄岩脸上隐晦的笑容渐渐消失,神色开始变得阴沉起来。

    总是这样——总是这样!明明上一刻已经脸色苍白,浑身发抖了,下一刻却又重新镇定下来了!难道这嘉和,就果真那样坚强?!

    而嘉和却深吐了一口郁气,脸色又重新变得红润起来。

    她扭头看向黄岩,突然说到,“燕恒派你来接我,真是一个错误的决定。”

    黄岩目光微闪,勉强笑到,“先生此话是什么意思?我怎么不懂。”

    “我懂就够了。”嘉和笑了笑,换了话题,“这条路不是往丹阳去的吧?燕恒准备把我安排在哪里?凉山别宫吗?”

    “先生离开丹阳这样久,却还将道路记得这样熟悉,陛下若是知道了,心中一定很慰藉,也一定会好、好奖赏先生的。”

    黄岩贼心不死的又刺激了嘉和一句,这才继续说到,“我们自然不是往丹阳去的,皇后娘娘视先生为眼中钉,恨不得将先生除之而后快,先生难道还想着去住燕宫,自己撞到娘娘的手中吗?陛下付出这样大的代价才将先生抓回来,可不是叫先生你送死去的。”

    因着心中有怒,他说话也开始不客气起来了。

    “何敏?她居然还恨着我吗?我倒是快要忘了这段恩怨了……”嘉和轻喃了一声,一副很是意外的样子。

    “先生知道就好。”黄岩冷哼了一声。

    凉山行宫马上便到,这一路上,他尝试多次,却还是没能逼的嘉和情绪崩溃,心中自然十分不满,连带着,这一路上一直维持着的虚假伪善面孔,也不愿再保留下去了。

    再者,等到嘉和到了凉山行宫后,他就再没有私下同她接触的机会了,而若是只靠着皇后娘娘——她那样一个被嫉恨蒙蔽了脑子的女人,真的能在陛下的眼皮子下面成功弄死嘉和吗?——明明之前他都已经故意漏出消息了,却也没见到她有什么动作……现在,他可不敢再相信她了。

    所以,还不如趁着这点最后的时间,直接撕破脸皮,好好警告嘉和一番。

    “有些话说来不好听,但是眼见着行宫快到了,若是不说便再也没有机会了——所以,也只能请先生忍耐着些仔细听了。”他抬高了头,拿眼白瞥着嘉和,一副十分瞧不起人的样子,“先生该认清楚自己的身份,牢中鸟、阶下囚,甚至再说句难听的,同那以色取人的玩/物也没什么差别。我也说句实话,若不是陛下爱重你,如我、如鸣泰这样的朝中官员,才不稀得给你面子。所以,先生到了凉山别宫后也莫想着偷跑,或是觉得自己还能当谋士,到朝中做官……呵,这人啊,还是要有些自知之明才好。更别说你是个什么处境……我敢说,只要陛下一个错眼不及,皇后娘娘就能趁机将你扒下一层皮!任你再聪明、再奸滑,手中无权无势,又有什么用?认清自己的身份,安分些、老实些、乖巧些,努力奉承讨好陛下,才是你唯一能做的!”

    嘉和道:“先生忍耐了一路,现在终于装不下去了?”

    黄岩哼笑了两声,回道:“不装下去又如何,便是你将这些话告到陛下那里去,我也不怕!难道我说的不对吗?”

    “没什么不对的,我还要多谢先生提醒呢。”嘉和笑了笑,扭头掩下眼中的一抹深思,不再理会黄岩,又开始看起窗外的风景来。

    黄岩忍不住磨了磨牙,又拿嘉和这副油盐不进的样子无可奈何,只能猛地将眼一闭,眼不见心不烦,闭目养神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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