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季的夜风已经颇有了几分凉意。往日聒噪的蝉鸣声早就了无踪迹, 只有促织, 还在时不时歇斯底里的叫着。

    嘉和被秦列背着,一手绕到前面微微环着他的脖颈,好保持平衡, 另一手则将身上披着的他的外衣,又攥紧了几分,努力的想要将这份温度传递给对方几分……尽管根据她从对方的肩窝处感受到的温度来看——他并不觉得冷。

    但是, 在这样漆黑而又寂静的山林, 走在这样细窄而又无人的林中小路上,除了促织偶尔的鸣叫声外, 就只剩下了她跟他的心跳声, 在清晰的交织着。所以就连她,也莫名有了一种太过感性太过温柔的错觉——她觉得自己同秦列就像是风雪夜中的一对晚归人, 顶着大雪,冒着寒风, 只有对方,才是彼此唯一的光、唯一的温暖来源……

    “还是冷吗?”

    关切的询问声打破了这种错觉。秦列察觉到了嘉和的细小动作,有些自责的说到,“怪我之前太过心急,竟然忘了帮你带上一件斗篷。”

    从看日落看萤火的那个小山凹开始, 他已经背着嘉和走了很远了,但是从他的声音中, 还是听不出一点点气喘。无论是步伐, 还是托扶着嘉和的手臂, 都平稳依旧。

    “不冷。”嘉和应到,顿了顿,又放柔了声音, “你的外衣很暖和……已经足够了。”

    这话对她来说,略有些肉麻了,但却又是她的确想说的。至于秦列听过之后,会是何种反应,却不在她的思考范围之内。她只是想要在秦列面前变得更加坦诚一些,就像是他面对她的时候。

    秦列的脚步一顿,随后又若无其事般的重新走了起来。

    “那就好。”他十分平静的说到,“不过——我好像有些冷,如果可以的话,你能不能再靠近我一些?”

    那副理直气壮的样子,就仿佛正从他身上散发的不是暖呼呼的热气,真的是冷气一般。

    嘉和忍俊不禁,却当真将环着对方脖颈的手又收紧了几分,整个人以一种完全放松的姿态趴在了对方的肩背上。

    “回去还有不少路要走,”她的声音又轻又软,还带着几分眷恋一般的温柔笑意,提议到,“不如你跟我讲讲大冶吧?”

    “恩,你想听什么?”

    “各种——大冶的风景,生活在大冶的百姓们,还有你从小到大生活的地方,你的父皇母后……”

    “哦,还有。”嘉和突然想到了什么,有些兴奋的问到,“其实,大冶跟这里,并不是完全没有交流的,对吗?”

    这一点,也是嘉和在冷静后才想到的。毕竟,若是秦列在横跨戈壁之前,当真对这里一无所知的话,他也不会十分有目的性的去观察诸国的国情国力,去为攻打诸国做各种准备了。那太自大、也太冒进,不会是他的风格。

    而秦列的笑声,也的确证明她所想的不错,“现在才问?是不是有些太迟钝了?”

    “我只是太惊讶了……”

    嘉和想到不久之前,自己还把秦列当做一个一脸茫然,什么都不知道的小可怜,顿时有点心虚羞恼的解释起来,“毕竟在此之前,我可从未想过荒……大冶真的存在。哪怕是现在,说实话,我还是觉得不太真实,简直跟做梦一样。”

    “很多人都不相信。”秦列忽然意味不明的笑了一声,脸上快速闪过了几分冷意。

    不过,似乎是还不想把那些糟心的事拿去同嘉和说,惹的她也跟着费心,秦列又很快收敛了自己的情绪,继续说到,“事实上,父王每年都会往南陆派出一批探子。而且,早在一百多年前,我的先祖们就已经知道在戈壁的另一端,有其他的国家存在着了……”

    “这么早?”嘉和下意识的惊呼起来。她今天实在是受了太多惊吓,自己都觉得自己快要变成一只受不得一点惊的红眼小兔子了。

    “是的。更准确的时间,就是叶讯先生横跨戈壁,到达当时还名为荒的大冶的那一年。”

    嘉和很快反应过来,“你是说——你们的先祖是因为叶讯先生,才知道的……”

    秦列又一次点了点头,说到,“没错,当初他在戈壁的边缘就已经晕倒了,是一名驻守在附近的士兵发现了他,并且救了他一命,再之后不久,他就被当时的王召见了。”

    “而事实上,叶讯先生在当时对荒造成的影响和改变,远不止这一点。他的确是个没什么实干才能的书生,甚至还有些不善言辞。但同时,他也是真的博学,而且所学甚杂——从裁制衣服的绢布是如何制造的,到上流人物们往来相处时的礼仪,甚至是一个国家的大小官职,其所起的作用,他大略都能写个大概……”

    说到这里,秦列略顿了顿,才继续说到,“而因为各种条件的限制,那个时候的荒,甚至还算不上是一个有着完整制度的国家……它的君王或许很受人民敬爱,所有人也足够团结,冶炼技术也还算不错,但是其他的方面,同叶讯先生所描述的南陆诸国相比,却完全是不值一提。”

    “更何况,在叶讯先生的描述中,它们还有着远比我们肥沃的土地,更加秀丽的山水……所以你该知道,那种无可避免的吸引力,几乎是立刻就叫当时的君王对南陆诸国产生了深深的兴趣,然后像是飞蛾扑火一样,疯狂的从叶讯先生那里汲取各种新鲜的文化、理念、知识,然后进行了各种改革……”

    听到这里,嘉和的情绪已经从原来的惊讶完全转换成了震惊和赞叹——对当初那位君王的举动的震惊和赞叹。

    很少有人有这种眼光,更少有人会有这种魄力。相信一个外来者说的话已经是莫大的勇气,更何况他敏锐的还从中发现了无数有价值的东西,然后以此为基础进行了改革。

    而与此形成了鲜明对比的是,明明叶讯先生留下的《游方志》中,也同样写明了荒的存在,在这一百多年中,却从未有哪个君王真的将它放在了心上。所以直到现在,大冶已经开始准备着攻打过来了,诸如燕秦晋之类的国家,却还是对大冶的存在一无所知。

    “那么,那个攻打南陆诸国的计划,又是什么时候有的?”嘉和问到,自己都觉得自己的声音发涩、发干。

    “就在几年后。”秦列的表情却是异常冷静,“你或许不知道,大冶其实并不如你想的那么完美……它的气候太干燥、太寒冷,粮食的产量就变成了一个大问题。若不想再年年都为了避免短粮忧愁,就只能想办法去寻找更加肥沃、更加适合耕种的土地。”

    “而且,就算撇开这一点不论,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先祖们既然知道了戈壁的另一端有着更加强大的国家,又怎么可能若无其事下去?那一片戈壁,在当时看来是广袤的没了边,但既然有了叶讯先生成功横跨,待到以后,人们所掌握的东西更多更厉害,又怎么可能没有更多的人同样成功?弱势的一方,才更应该早做打算。一百多年的准备,也是到了如今才算得上比较完备而已。”

    言语之间,倒还有些不满意一样。

    而听到现在,嘉和已经有了一种感觉——其实诸国将来会被大冶攻打,真的怪不得别人。若是它们也能有这种远见和魄力,哪怕只是那么多国家的其中一个,如今的局面也就会完全不同了。

    当然,这也并不是说,这一百多年里,就完全没有国家尝试过派人横跨戈壁了。

    只是,不信就是不信,不在意就是不在意。哪怕上位者们采取了一些行动,但在他们的大多数人的心里,还是都只把它当做一个虚无缥缈的传闻,也就更不可能想过,若是它真的存在,可能会对它们造成怎样的威胁……

    而且,他们大多将目光放在了南陆的其他国家上,或是交好强国以图更多,或是像个永远吃不饱的野兽一样,吞并着弱小的国家。甚至有些,本身就在内战不休。

    所以,它们既没有当时的荒国上下所拥有的团结,更没有它身为弱小者的危机感,它解决粮食问题的迫切感……生于忧患死于安乐,这句话,在大多时候,都可谓是句真理。

    而在这样的情况下,切实去做横跨戈壁这件事的人们,又怎么可能真的把它放在心上,豁出了命去进行尝试?——他们又不傻,怎么会看不出来,上位者们对这件事的在意程度,还远不到自己为之付出生命的份上。

    或许也不是没有一些拥有远见卓识的人想到了这些,但是,个人的力量终究是有限的。叶讯先生当年跨越戈壁,其原因除了拼命二字外,所占更多的其实是幸运。

    就这样,这一百多年渐渐过去,对这件事关注在意的人越来越少。最起码,她在大燕、在秦国,甚至是在蜀国的日子里,都从未见过那些上位者们,表露出过任何对于戈壁另一端的兴趣。

    而更多的人,则完全把《游方志》提到的那个荒国,当成了一个真正的传闻,一个编造的,只供人们谈笑时才会偶尔提起的地方。

    ——君民同心?太可笑太不真实了。

    ——擅长冶炼?证据呢?拿出来看看啊。

    待到最后

    ——横跨戈壁?嗤,说笑呢!那根本就没有尽头的好嘛!

    而在事实上,在这些谈笑的人们的身边,或许就有那么一个从大冶远跨戈壁而来的探子,正偷偷的为他们的聊天内容而好笑心安着,然后将各种信息,带回大冶。

    这样一想,简直要让人毛骨悚然起来。

    似乎是看出了嘉和的紧张,秦列笑了起来,“其实,情况也没有你想的那么……事实上……”

    顿了顿,他还是决定将那个困扰说了出来,“直到现在,还有不少人,非常反对出兵攻打南陆的计划。”

    “为什么?因为厌恶战争吗?可是这场战争,说到底,也是为了大冶的发展,几乎是不可避免的……”嘉和下意识的问到。

    秦列却摇了摇头,“只是一部分原因,具体的,我以后再慢慢同你说,现在先不要为这些烦心……”

    这话说的,好像她已经开始以大冶未来……的自处起来了一样。嘉和忍不住脸上一红,牢牢的将嘴巴闭上了。

    而这个时候,苗疆的小小部落,也终于到了。

    在狭窄的林间小路的尽头,正有几根火把晃动着,暖橘色的小火团,就像是他们刚刚看到的萤火一样,轻快的迎了过来。

    绿绣略带了几分不满的声音,离的老远就传了过来,“女郎怎么逛到现在才回来?你的身体还虚着呢!”

    “糟了……”嘉和苦恼的皱起了眉,看向秦列,“你的事情,我该怎么跟他们说?要不,你自己去……”

    “不行。”秦列却立刻拒绝了,声音中还带着几分笑意。

    “在这件事上,我是不会给予你任何意见或是帮助的。这样,你就没有多余的精力去想我刚刚跟你说的事情了。”

    如此狠心!

    嘉和咬牙瞪人,心中却已经联想到了绿绣得知秦列身份后会有的反应,开始感到头大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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