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的初雪似乎来得格外晚些, 直到了十一月底, 才像是耍大牌的唱戏名角一般，懒懒散散的登了场。不过这第一场雪的架势倒是要比往年的都大了许多，倒好像之前都只是在攒着劲一般, 所以一下起来就没完没了了，纷纷扬扬的，直下到第三天凌晨, 才渐渐直住势。
不大的院子中早已落满了厚厚的积雪, 远远望去，就仿佛白色的毯子一般, 平滑整洁、一尘不染。院中角落的那棵老枣树的枝丫上, 也堆满了厚厚的雪，沉甸甸的往下垂着, 仿佛即将不堪承受这种重压了一般。屋檐下则结了长长的冰棱，柱身粗厚、柱头尖尖, 在清晨的阳光底下显得格外剔透美丽。而或许是因为冬日太冷，所以就连鸟儿也倦怠懒惰了，也不再像以往一般，天刚刚蒙亮的时候，便要叽叽喳喳的叫个不停……虽然是吵闹了一些, 但好歹能给这个院子中添上几分活力，也免得它像如今这般, 清冷到让人难以忍受。
又过了一会儿, ‘吱呀’一声, 厨房的门从内推开了，嘉和端着刚熬好的汤药走了出来。她的身上披了一件毛绒绒的天青色斗篷，脚下厚厚的靴子外面还套了一双木屐，踩在厚厚的积雪上便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然后留下一串孤零零的脚印。
她已经十三岁了，身形渐渐拉长，变的更加纤瘦的同时，也有了几分婀娜，原本有些稚气的、带了几分婴儿肥的脸也慢慢长开了，属于少女的轮廓开始渐渐显现出来——眉毛有些像嘉平，浓而细长，带着几分英气，五官却更像林挽音，十分精致美丽，宛若工笔大师仔细雕琢而成的一般，但在她不说不笑的时候，看起来却有几分淡淡的冷意……
就比如现在，嘉和的眉头就正在微微皱着，眼中带着几分忧色，脸上肌肉崩的很紧……这让她看起来有些不好接近。而且说实话，她本身的气质，她这种太过出众的相貌，本就会给人一种疏离感……
……
正屋到了，嘉和用肩膀顶开门前挂着的厚厚的毡毯，然后侧身推门而入。刚一进去，一股夹杂着中药特有的苦涩味道的热浪便立刻扑面而来，嘉和动作迅速的扭身将门关严，确保不会有一丝寒风从缝隙中钻进来后，才朝着内室走去。
而这个时候，她的脸上已经看不出一丝紧绷了，她的眉眼舒展着，神色间虽然带了几分忧色，却在不会令人起疑的范围内，就好像，她其实并没有为嘉平这场反反复复、久不痊愈，已经拖了太久太久的风寒而忧愁到了茶饭不思的地步了一般。
“怎么今日又是这么早？这药晚点喝又不妨事，你也能多睡一会儿……天天丑时便起来熬药，你的身体如何受得了！”床上的嘉平听到动静，从被子中探出一张烧的通红的脸。
嘉和将药放在床边的小几上，伸手扶着嘉平半坐起来，口中则假意抱怨着，“我也想多睡一会儿啊……可是药喝的晚了，等到中午吃饭的时候，父亲又要借口喝药没胃口，不吃东西了。”
“那倒是我的错了……”嘉平苦笑一声，端起汤药一饮而尽，然后便苦的忍不住皱起了眉，孩子气的抱怨到，“这药真苦……我实在是不想喝了。”
嘉和好笑到，“您都这么大了，怎么还像小孩子一般，害怕喝药呢！如果真不想喝，那就早些养好病吧。只是一场普通的风寒，父亲却连着病了这么多天，真是连我都不如。还有给您看病的医士，对此也是觉得十分不可思议，直说是他的医术太糟糕了呢！”
嘉平重新躺回被子中，闻言便苦笑一声，“病去如抽丝，哪能好的那么快……”
可是！——
嘉和看着嘉平倦怠的神色，到底还是将差点脱口而出的话咽了回去。
“那我先出去了，父亲您好好休息。”
“恩。”嘉平点头应了，待到嘉和出门之前，却又出声叫住了她，“嘉和……”
“怎么了？”
“没什么。”嘉平笑着摇摇头，目光专注的看向已经褪去了稚气的少女，悠悠的叹了一口气，“我只是觉得，你真的长大了……都可以很好的照顾我了。”
“我不是早就长大了吗？”嘉和压下情绪，挑眉笑到，“我还以为父亲你早就承认了这个事实了呢！”
“只是第一次这般清晰的认识到，所以有些感慨罢了……好了，你快回去再睡一会儿吧。”
“恩。”
……
等到出了房门，嘉和看着满院子的雪，感受着满院的清冷，终于忍不住塌了肩膀，脸上露出了几分痛苦茫然出来……
她实在不明白问题出在哪里，一场风寒，不该病这样久才对，一场风寒，在喝着对症的药的情况下，也不该这样反反复复才对……
其实在之前，嘉平也生过病，但从没有哪次，她会如同现在这般感到茫然无措……回忆起嘉平之前的那个笑和对她的夸赞，甚至会叫她感到恐慌……就好像，有什么很不好的事情要发生了一样。
…………
除夕很快就要到了，但嘉平的病还是没有一点起色，甚至，还变得更加严重了许多——他开始咳血了。
……
“外面在放鞭炮了吗？”
在嘉和推开门的一瞬间，清脆的爆竹声伴随着清冷的空气涌了进来，嘉平半倚在床头的靠枕上，扭头笑着问她。
嘉和看过去，刚想应是，却鼻中一酸，差点没忍住眼泪——嘉平实在是太瘦了，他半依在那里，虽然裹着厚厚的衣服，盖着厚重的被子，却还是单薄的像是一张纸一样。他的脸上几乎没有了肉，高高的颧骨凸出，只显得一双眼睛，黑亮的可怕……还有他脸上那种病态的红晕，烧到干枯皲裂的嘴唇、伸出被子的枯瘦的手腕……甚至是他的脖子上凸起的淡青色青筋、突然开始苍白的头发、佝偻的背……
在亲眼看到之前，她从未想过，一场风寒竟能让一个人变成这个样子，就好像这一场病夺走的并不只是他的健康，更是他的生命力一样……
这叫她惶恐害怕到了极点，但却又不知该同谁说。甚至，她都不敢在嘉平的面前表现出来。
“是啊——”她背转过身，假装在检查房门有没有关严，然后趁机将眼泪忍了回去。
“除夕总是要放鞭炮的。”嘉和脸上的神情已经回复了正常，笑着问到，“我也买了鞭炮回来，父亲是想晚点放，还是现在就放？”
“晚些吧……”嘉平目光温柔的看着嘉和，一转也不转，“药也晚点再喝，我想先同你说会儿话。”
嘉和被嘉平这样看着，突然感到有些惧怕。
她放下了药碗，努力笑了一声，应到，“好啊。”
嘉平见她应了，一副很开心的样子，然后往床里面挪了挪，伸手掀开了自己的被子，拍了拍空出来的地方，叫她，“你也上来吧，今天咱们好好说说话。”
——这是不合规矩的，她已经这么大了。
嘉和嘴唇动了动，却什么也没说。她沉默着脱了鞋子，爬上床，像小时候一样，倚在了嘉平瘦的有些硌人的怀里，将他紧紧的抱住了。
“时间过得真快啊。”嘉平叹了一声，伸手揉了揉嘉和的头发，柔声笑到，“我有时候总有一种错觉，好像你还小的很呢……”
嘉和没有说话，但嘉平却感到一股凉意渐渐浸透了他胸前的衣服，沾染到了他的皮肤。
——在有些时候，他的小阿和总是敏锐的可怕。
嘉平心中酸涩，良久之后，才继续说到，“我不是一个勇敢的人。”
“或许我这一生的勇气，都在决定带着你娘亲私奔的那个时刻用光了……所以在她为生活不满的时候，我不敢去劝她、任由她发泄，在她心生离意的时候，我不敢劝阻，而是放她离开……所以，在她离开之后，我才会如此颓废不堪、一蹶不振……”
“你是如此聪慧的孩子，一定早就看出来了吧？”嘉平看向嘉和，目光温柔。
嘉和喉中发出哽咽的抽气声，拼命的摇着头。
“我不是一个好父亲。”
“不——”
嘉平抬头看向窗台，屋外的白雪在上面印出一片刺眼的白芒，仿佛刺痛了他的眼睛一般，叫他的眼中也渐渐的蓄起了泪水，“我没能给你一个完整的家庭，叫你像其他的孩子一样，从小就享受到完整的父爱母爱……我总是在遮遮掩掩，企图在你面前营造一个假象，结果却叫你受了那样的伤害……我也没能给你一个欢乐无忧的童年，叫你在那么小的时候，就被迫见识到了人情的冷暖、人心的复杂，害你早早长大……我还那么自私、懦弱，想要逃避这一切……”
“你会怪我吗？”
“不——！”嘉和抬起头，一双眼睛哭的通红，“你是世上最好的父亲！我不要母亲也没事，只要你在——只要父亲陪着我，我们两个人也可以过的很好！求你不要这样说！”
在嘉和祈求的目光中，嘉平却慢慢摇了摇头，“我放不下……”他轻声说到，语气苍凉而又无奈。
“它是一个解不开的心结、一道我迈不过去的坎，每一天，都在折磨着我……我看不到希望了。”
“可是你还有我啊！……你不要你的小阿和了吗？”嘉和拉着嘉平的袖子，哭的满脸是泪，哀哀的问着。
或许在嘉平久病不愈的时候，她就已经有了这种认识——其实问题就出在嘉平自己身上，是他已经不想再这样熬下去了——但等到听到他亲口承认的时候，却还是感到难以置信，痛彻心扉。
“你是个大孩子了。”嘉平伸手抚上嘉和的头发，目光温柔，“你总是很懂事，叫我放心……”
“不——我还没有……你不是总觉得我还小的很呢吗？”
“那只是逗你的玩笑话。”嘉平笑了起来，“我相信，就算没有我，你也可以很好的照顾自己，对吗？”
“……”
“总会有这么一天的，爹爹不能陪你一辈子……”嘉平用枯瘦的手指擦去嘉和脸上的泪水，笑着问她，“你就当爹爹任性了一下，将这个时间稍微提前了一点，好吗？爹爹真的很累了……”
…………
嘉平是在第二天一早死去的。
在此期间，嘉和一直陪着他，亲眼看着他的面容变的安详——因为病痛的折磨，即使是睡着的时候，嘉平也会忍不住皱着眉头——她也亲耳听着他的呼吸渐渐消失，但不知怎的，对于他的死，她总是觉得十分恍惚……
直到消息传出去，在王大娘隐忍的哭声、和邻里们的劝慰声中，她看着床上的那个人削瘦的、青白的脸，颤抖着手去触碰他的眼脸，却再也感受不到一丝热度和柔软，这才终于意识到——她的爹爹、她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已经离她而去了。
天地茫茫，终究还是只剩下了她一个人，茕茕孑立……
不大的院子中早已落满了厚厚的积雪, 远远望去，就仿佛白色的毯子一般, 平滑整洁、一尘不染。院中角落的那棵老枣树的枝丫上, 也堆满了厚厚的雪，沉甸甸的往下垂着, 仿佛即将不堪承受这种重压了一般。屋檐下则结了长长的冰棱，柱身粗厚、柱头尖尖, 在清晨的阳光底下显得格外剔透美丽。而或许是因为冬日太冷，所以就连鸟儿也倦怠懒惰了，也不再像以往一般，天刚刚蒙亮的时候，便要叽叽喳喳的叫个不停……虽然是吵闹了一些, 但好歹能给这个院子中添上几分活力，也免得它像如今这般, 清冷到让人难以忍受。
又过了一会儿, ‘吱呀’一声, 厨房的门从内推开了，嘉和端着刚熬好的汤药走了出来。她的身上披了一件毛绒绒的天青色斗篷，脚下厚厚的靴子外面还套了一双木屐，踩在厚厚的积雪上便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然后留下一串孤零零的脚印。
她已经十三岁了，身形渐渐拉长，变的更加纤瘦的同时，也有了几分婀娜，原本有些稚气的、带了几分婴儿肥的脸也慢慢长开了，属于少女的轮廓开始渐渐显现出来——眉毛有些像嘉平，浓而细长，带着几分英气，五官却更像林挽音，十分精致美丽，宛若工笔大师仔细雕琢而成的一般，但在她不说不笑的时候，看起来却有几分淡淡的冷意……
就比如现在，嘉和的眉头就正在微微皱着，眼中带着几分忧色，脸上肌肉崩的很紧……这让她看起来有些不好接近。而且说实话，她本身的气质，她这种太过出众的相貌，本就会给人一种疏离感……
……
正屋到了，嘉和用肩膀顶开门前挂着的厚厚的毡毯，然后侧身推门而入。刚一进去，一股夹杂着中药特有的苦涩味道的热浪便立刻扑面而来，嘉和动作迅速的扭身将门关严，确保不会有一丝寒风从缝隙中钻进来后，才朝着内室走去。
而这个时候，她的脸上已经看不出一丝紧绷了，她的眉眼舒展着，神色间虽然带了几分忧色，却在不会令人起疑的范围内，就好像，她其实并没有为嘉平这场反反复复、久不痊愈，已经拖了太久太久的风寒而忧愁到了茶饭不思的地步了一般。
“怎么今日又是这么早？这药晚点喝又不妨事，你也能多睡一会儿……天天丑时便起来熬药，你的身体如何受得了！”床上的嘉平听到动静，从被子中探出一张烧的通红的脸。
嘉和将药放在床边的小几上，伸手扶着嘉平半坐起来，口中则假意抱怨着，“我也想多睡一会儿啊……可是药喝的晚了，等到中午吃饭的时候，父亲又要借口喝药没胃口，不吃东西了。”
“那倒是我的错了……”嘉平苦笑一声，端起汤药一饮而尽，然后便苦的忍不住皱起了眉，孩子气的抱怨到，“这药真苦……我实在是不想喝了。”
嘉和好笑到，“您都这么大了，怎么还像小孩子一般，害怕喝药呢！如果真不想喝，那就早些养好病吧。只是一场普通的风寒，父亲却连着病了这么多天，真是连我都不如。还有给您看病的医士，对此也是觉得十分不可思议，直说是他的医术太糟糕了呢！”
嘉平重新躺回被子中，闻言便苦笑一声，“病去如抽丝，哪能好的那么快……”
可是！——
嘉和看着嘉平倦怠的神色，到底还是将差点脱口而出的话咽了回去。
“那我先出去了，父亲您好好休息。”
“恩。”嘉平点头应了，待到嘉和出门之前，却又出声叫住了她，“嘉和……”
“怎么了？”
“没什么。”嘉平笑着摇摇头，目光专注的看向已经褪去了稚气的少女，悠悠的叹了一口气，“我只是觉得，你真的长大了……都可以很好的照顾我了。”
“我不是早就长大了吗？”嘉和压下情绪，挑眉笑到，“我还以为父亲你早就承认了这个事实了呢！”
“只是第一次这般清晰的认识到，所以有些感慨罢了……好了，你快回去再睡一会儿吧。”
“恩。”
……
等到出了房门，嘉和看着满院子的雪，感受着满院的清冷，终于忍不住塌了肩膀，脸上露出了几分痛苦茫然出来……
她实在不明白问题出在哪里，一场风寒，不该病这样久才对，一场风寒，在喝着对症的药的情况下，也不该这样反反复复才对……
其实在之前，嘉平也生过病，但从没有哪次，她会如同现在这般感到茫然无措……回忆起嘉平之前的那个笑和对她的夸赞，甚至会叫她感到恐慌……就好像，有什么很不好的事情要发生了一样。
…………
除夕很快就要到了，但嘉平的病还是没有一点起色，甚至，还变得更加严重了许多——他开始咳血了。
……
“外面在放鞭炮了吗？”
在嘉和推开门的一瞬间，清脆的爆竹声伴随着清冷的空气涌了进来，嘉平半倚在床头的靠枕上，扭头笑着问她。
嘉和看过去，刚想应是，却鼻中一酸，差点没忍住眼泪——嘉平实在是太瘦了，他半依在那里，虽然裹着厚厚的衣服，盖着厚重的被子，却还是单薄的像是一张纸一样。他的脸上几乎没有了肉，高高的颧骨凸出，只显得一双眼睛，黑亮的可怕……还有他脸上那种病态的红晕，烧到干枯皲裂的嘴唇、伸出被子的枯瘦的手腕……甚至是他的脖子上凸起的淡青色青筋、突然开始苍白的头发、佝偻的背……
在亲眼看到之前，她从未想过，一场风寒竟能让一个人变成这个样子，就好像这一场病夺走的并不只是他的健康，更是他的生命力一样……
这叫她惶恐害怕到了极点，但却又不知该同谁说。甚至，她都不敢在嘉平的面前表现出来。
“是啊——”她背转过身，假装在检查房门有没有关严，然后趁机将眼泪忍了回去。
“除夕总是要放鞭炮的。”嘉和脸上的神情已经回复了正常，笑着问到，“我也买了鞭炮回来，父亲是想晚点放，还是现在就放？”
“晚些吧……”嘉平目光温柔的看着嘉和，一转也不转，“药也晚点再喝，我想先同你说会儿话。”
嘉和被嘉平这样看着，突然感到有些惧怕。
她放下了药碗，努力笑了一声，应到，“好啊。”
嘉平见她应了，一副很开心的样子，然后往床里面挪了挪，伸手掀开了自己的被子，拍了拍空出来的地方，叫她，“你也上来吧，今天咱们好好说说话。”
——这是不合规矩的，她已经这么大了。
嘉和嘴唇动了动，却什么也没说。她沉默着脱了鞋子，爬上床，像小时候一样，倚在了嘉平瘦的有些硌人的怀里，将他紧紧的抱住了。
“时间过得真快啊。”嘉平叹了一声，伸手揉了揉嘉和的头发，柔声笑到，“我有时候总有一种错觉，好像你还小的很呢……”
嘉和没有说话，但嘉平却感到一股凉意渐渐浸透了他胸前的衣服，沾染到了他的皮肤。
——在有些时候，他的小阿和总是敏锐的可怕。
嘉平心中酸涩，良久之后，才继续说到，“我不是一个勇敢的人。”
“或许我这一生的勇气，都在决定带着你娘亲私奔的那个时刻用光了……所以在她为生活不满的时候，我不敢去劝她、任由她发泄，在她心生离意的时候，我不敢劝阻，而是放她离开……所以，在她离开之后，我才会如此颓废不堪、一蹶不振……”
“你是如此聪慧的孩子，一定早就看出来了吧？”嘉平看向嘉和，目光温柔。
嘉和喉中发出哽咽的抽气声，拼命的摇着头。
“我不是一个好父亲。”
“不——”
嘉平抬头看向窗台，屋外的白雪在上面印出一片刺眼的白芒，仿佛刺痛了他的眼睛一般，叫他的眼中也渐渐的蓄起了泪水，“我没能给你一个完整的家庭，叫你像其他的孩子一样，从小就享受到完整的父爱母爱……我总是在遮遮掩掩，企图在你面前营造一个假象，结果却叫你受了那样的伤害……我也没能给你一个欢乐无忧的童年，叫你在那么小的时候，就被迫见识到了人情的冷暖、人心的复杂，害你早早长大……我还那么自私、懦弱，想要逃避这一切……”
“你会怪我吗？”
“不——！”嘉和抬起头，一双眼睛哭的通红，“你是世上最好的父亲！我不要母亲也没事，只要你在——只要父亲陪着我，我们两个人也可以过的很好！求你不要这样说！”
在嘉和祈求的目光中，嘉平却慢慢摇了摇头，“我放不下……”他轻声说到，语气苍凉而又无奈。
“它是一个解不开的心结、一道我迈不过去的坎，每一天，都在折磨着我……我看不到希望了。”
“可是你还有我啊！……你不要你的小阿和了吗？”嘉和拉着嘉平的袖子，哭的满脸是泪，哀哀的问着。
或许在嘉平久病不愈的时候，她就已经有了这种认识——其实问题就出在嘉平自己身上，是他已经不想再这样熬下去了——但等到听到他亲口承认的时候，却还是感到难以置信，痛彻心扉。
“你是个大孩子了。”嘉平伸手抚上嘉和的头发，目光温柔，“你总是很懂事，叫我放心……”
“不——我还没有……你不是总觉得我还小的很呢吗？”
“那只是逗你的玩笑话。”嘉平笑了起来，“我相信，就算没有我，你也可以很好的照顾自己，对吗？”
“……”
“总会有这么一天的，爹爹不能陪你一辈子……”嘉平用枯瘦的手指擦去嘉和脸上的泪水，笑着问她，“你就当爹爹任性了一下，将这个时间稍微提前了一点，好吗？爹爹真的很累了……”
…………
嘉平是在第二天一早死去的。
在此期间，嘉和一直陪着他，亲眼看着他的面容变的安详——因为病痛的折磨，即使是睡着的时候，嘉平也会忍不住皱着眉头——她也亲耳听着他的呼吸渐渐消失，但不知怎的，对于他的死，她总是觉得十分恍惚……
直到消息传出去，在王大娘隐忍的哭声、和邻里们的劝慰声中，她看着床上的那个人削瘦的、青白的脸，颤抖着手去触碰他的眼脸，却再也感受不到一丝热度和柔软，这才终于意识到——她的爹爹、她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已经离她而去了。
天地茫茫，终究还是只剩下了她一个人，茕茕孑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