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和的心中其实远没有她所表现出来的那么平静。从发现墙角脚印,到假装不知, 在厨中备好多余面条, 再到静待入夜, 在窗后静静观察, 这一系列的举动虽然基于她的猜测,却也确确实实是一场赌博……

    先是从脚印深浅判断, 一般体型的人绝不至于在泥地里留下那样深重的脚印。可若是胖子, 以她家这样高的围墙, 那胖子的身手也未免太过敏捷了一些。而这小小清水镇中,人员结构简单, 身材宽胖的那几个,无一不是镇中数得上的富户,绝不可能有这样灵敏的身手。若是外来者的话, 就不可能知道她是一名孤女,清水镇中怎么说也有百来户人家,既有那样好的身手,为何不选一户富贵的, 偏偏选中了她家?

    所以,有很大的可能是,翻墙入了她家的是两个人,且其中一名不良于行, 必须要同伴的背负才能越过院墙。

    而更重要是, 脚印断层处的泥土已经有些干涸了, 从中可以判断, 从那人翻墙入内到她买完东西回家,这中间应该相隔了足够长的时间……可观她家院中,除却墙角那几个凌乱脚印外,并无任何异常之处——房门没有被试图强行打开的痕迹,角落杂物依旧堆的整整齐齐。

    若是来人求的是财,院中应当房门打开,物品凌乱满地才对。若来人谋的是命,那就更可笑了——来人连翻墙留下的脚印都不知道遮掩一下,粗心至此,还想潜伏在暗中杀人,确定不是来搞笑的吗?而且嘉和也不认为有谁会来害她,林挽音已经归家十年了,无论她的父母打的是何主意,都必然已经有了结果,对他们来说,她这个污点已经没有太大的意义,继续像过去那样,只当她不存在,才是最好的做法。

    那么,由以上可知,翻墙入内者应是既不准备谋财,也不准备害命,这般粗心大意的闯入她家院中是因为别有隐情的可能性倒是很大。

    所以,嘉和只是当做不知,毕竟狗急也会跳墙,若她冒冒然嚷嚷出去,邻里街坊们最后能不能将人抓到她不知道,可她在此之前就先被对方抓住当做人质的可能性却是极大。

    不过,离开厨房的时候,嘉和还是取了一把剔骨小刀藏在了袖子中——以防外一嘛。

    ……

    而事实证明,嘉和之前的判断果然是正确的。闯入她家中的这两人,一个发着高烧,病的路都快不能走了,而另一个却是身手矫健。单从后者对前者不离不弃,照顾有佳这一点,嘉和就愿意显露一些爱心,给他们一些力所能及的帮助。

    不过……她既没有将他们报官,又挥洒了爱心,那么向他们要些回报,总不过分吧。

    嘉和摸着下巴,脸上露出一个颇为愉悦的笑容。

    …………

    “趁热吃吧。”冒着白茫茫热气的两碗面被嘉和摆到了桌子上,从夏生的角度望过去,乳白色的面汤上浮了一层淡金色的油花,几点葱绿零星点缀其间,再加上碗中窝着的剥了壳的鸡蛋,虽然算不上什么珍馐美味,对于此时无比饥饿的他来说,却有着巨大的诱惑力。

    喉结不受控制的动了动,口中也不由自主的分泌出了唾液,夏生为自己这种下意识的反应感到羞耻,背部几乎僵成了一块木板,良久之后,才在嘉和善意温和的目光中放松了下来,“谢谢……”他很小声的道了谢,垂头先端了一碗面到绣绣面前,看她大口大口的吃起来了,才拿了筷子,跟着吃了起来。

    但,面条普一入口,夏生的动作就忍不住一顿——

    实在太咸了……

    “怎么了吗?”嘉和关切问到。

    “额……没什么。”人家好心做饭给他们吃,他要是再为味道挑三拣四,也未免太过分了些……不过就是咸了一点,总比还没熟的枣子要好吧?总比什么都吃不到要好吧?

    夏生这样想着,伸手举起筷子,然后——从自己碗里捞了个圆滚滚的小罐子出来。

    ……

    “这是——”坐他对面的嘉和歪了歪头,一脸困惑,“这看起来好像是我们家的盐罐啊……”

    那就怪不得了——夏生默默想。

    因为烧的太严重,根本就没尝出味道的绣绣动作顿了顿,放下了筷子。

    嘉和试图解释,“这是个意外,可能是我的袖子不小心把它扫进锅里了,我当时在想事情……”

    “……”

    “要不给你们碗里兑点水?”

    “……”

    “算了还是再做吧,反正还有剩余的面条……不过这次可能没有味道了……”

    “能吃……能有吃的就很好了……那就麻烦你了,谢谢。”

    嘉和端着碗又去了厨房。夏生将自己的茶杯往绣绣那里推了推,很小心的建议到,“你——你是不是应该多喝点水?”

    …………

    这样一个乌龙事件闹下来,等到夏生跟绣绣填饱肚子,已经又过去了半个时辰。不过也是托这件事的福,叫他们意识到,嘉和看起来再成熟,其实也不过是个跟他们差不多的半大孩子,连自己都不能照顾的很好,顿时在无形将他们双方的关系拉进了许多。

    此时三人一同坐在屋外走廊上,听着不远处的夏蝉没完没了的鸣叫声,倒是有几分寻常朋友相处的轻松惬意氛围——

    “我叫夏生,她是绣绣。我们原本是通江镇人。我家祖辈都是开武馆的,绣绣的父亲是个很厉害的医士,为我父亲看过几次筋骨损伤的病后,就同他成了至交好友,她家就在我家隔壁,我跟她从小一起长大。”

    “通江?”嘉和诧异道,“若我没记错的话,它是平州的一个镇子吧。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竟让你们一路逃到这么远的地方?”

    夏生回想起大火肆虐的那个夜晚,眼中不由的染上了几分猩红,他攥紧了拳头,咬牙到,“我跟绣绣,我们是被逼着逃命的!是那个狗官,是他害的我们两家人,家、破、人、亡!”

    一旁的绣绣突然啜泣了一声。从嘉和刚见到她到现在,她没有说过一句话,烧的红通通的脸上也没什么多余表情,整个人有一种麻木般了的呆滞感。但此时此刻,她的脸上却布满了隐忍的哀痛和愤恨,人也隐隐的发起抖来,下意识的往夏生的怀里缩去。

    夏生脸上的表情则好像刚被人打了一拳一样,又痛又苦,突然之间就被愧疚占满了。

    “是我们家连累了绣绣他们。”他垂着头,语气沉痛,语速极快的说到,也不知是说给嘉和绣绣这两人谁听的,“如果不是她父亲想要帮我们讨回公道的话,他们家也就不会被卷进去了,绣绣也不用跟着我一路逃窜……是我拖累了她……”

    嘉和下意识往绣绣那里看了一眼,但后者只是埋着头浑身发抖,看不出脸上的表情,也就无从判断她对夏生的这一番说法是何反应了。

    不过,见过夏生对绣绣的小心照顾,以及她对夏生下意识的依赖信任——比如不自觉的往他怀里缩,寻求他的安慰什么的——嘉和可以肯定,绣绣心中绝没有半分对夏生的迁怒憎恨。

    她可能只是太难过太悲伤了,完全沉浸在了自己的悲痛中……甚至,她可能都没有意识到夏生的自责。

    嘉和看着苍白消瘦,浑身上下没有半点生气的绣绣,突然想到了当初林挽音离开时,那个坐在地上痛哭不止的自己,心中不由得起了几分哀怜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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