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河蜿蜒,春月如霜, 无边旖旎。

    河边, 杨意紧紧地抱着易旬,轻轻地、极为克制地咬着他的脖子。

    易旬觉得痒, 手被杨意压住, 却不能动弹。

    他侧过头,试图躲避杨意的唇,哪知他这个动作牵动外袍下滑, 反而暴露出脖颈和锁骨间的一大片肌肤。

    易旬方才对付那鬼影、试图召唤花蛊的时候,是自己把衣服弄碎的,此刻他身上披着杨意的外袍, 自然轻轻一动,就弄开了。

    锁骨的弧度, 脖颈上淡青的筋, 加上易旬那点痞痞的、不羁的表情, 既显得放浪, 又愈加勾起人的征服欲。

    杨意的双眸瞥见这一幕,几乎成了暗红色,他抬起头,瞬也不瞬地望着易旬, 目光赤/裸而炽烈。

    也是由此,易旬彻底看清了杨意的脸。

    ——从领口处蔓延出的血色蛛网一直爬到了他的左脸。

    他的右边脸仍如美玉一般无暇, 但左边般脸已布满了斑驳, 若落在旁人眼里, 定觉得狰狞可怖。

    但易旬并没觉得这影响了杨意的半点美貌。

    大概美人在皮不在骨的原因,杨意的眉眼、姿容早已深深刻在易旬心底。

    如此,眼前这看似可怖的一幕,在易旬看来并不算什么。

    不过杨意此刻的状态明显是不对的。

    易旬严肃地看着他,叫着他的名字,“喂,杨意!你给我清醒一点!”

    杨意却没有半点清醒的迹象。相反,听见易旬唤了他的名字,他的目光更加炽热、更加痴迷起来。

    那刻骨铭心的思念,那压抑已久的狂热欲/望,似乎再也无所遁形。

    他藏不住了,也不想藏了。

    杨意望着易旬,目光从易旬的眼睑、鼻尖、再滑到唇畔,可是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做。

    可能是因为他没有经验,也可能是因为,易旬面上的每一处,他都想亲吻,一时不知从哪里开始比较好。

    于是杨意有些急,用力攀住易旬的双肩,就像在求助一般。

    那鬼影最后到底给他用的什么招?总不是春/药吧?不发泄就要完蛋的那种?

    易旬抬手摸了摸他的额头,发现他额头确实有些烫手。

    但他这个动作进一步刺激到了杨意。杨意呼吸变得更粗重,左脸的蛛网更红了。

    易旬瞧着,转而抬手按住他的脉搏,查探起他身体的状况。

    脉象倒也无太大异常,易旬放下心来,委实不知杨意怎么了,看他一眼,只觉得又好气又好笑。

    他气,自然是气杨意瞒了自己太多事。

    他觉得好笑,只是因为,这神仙一般的师兄大抵是不曾看过任何春/宫/图和江湖小话本的,一点不懂那种事。所以他这种时候只能巴巴望着自己,竟不知该如何下手。

    不过,易旬此刻是没半点情致配合杨意做这种事的。

    易旬自然不是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其实动动粗,也能挣脱开来,但他稍微一用力,杨意脸上的血色蛛网就会渗血。

    易旬试过一回用灵力挣脱,立刻有鲜血顺着从杨意的脸落到自己的脸上,血液滚烫,烫得易旬有些心惊胆战,一时也不知如何是好。

    这个当头,杨意似乎也找准了下嘴的地方,他俯下身,轻轻吻住了易旬的额头,就像羽毛扫过那般轻柔,似乎生怕冒犯了易旬、惹得他不高兴。

    易旬又气笑了。——这个人啊,在这种理智全无的时候,竟然还如此温柔。

    易旬许久不碰青穹术法了,他体内的花蛊大概是邪门妖术,与青穹的术法有所冲突,过去很多时候,他也想把青穹术法捡回来,但他一旦修炼起青穹术法,体内两种术法起冲突,会让他浑身疼痛难忍,于是也就放弃了。

    但易旬此刻也顾不得那么多,他回握住杨意的手,指尖在他手背上画了几笔符咒,然后念起青穹的“清心诀”,试图换回杨意的神智。

    清心诀到底是起了作用。许久过后,杨意的动作慢慢停了下来。

    一轮法决念完,杨意抱着易旬,久久没动弹。

    易旬最终扶杨意坐了起来。情潮褪/去,月光下,杨意的眉眼重新恢复如常,变得清冷起来。

    易旬上前,拍了拍他的肩,唤了他一声:“师兄,好点了么?”

    这一声过后,杨意的身体就僵住了,似乎这才想起自己做了什么,他的目光显得极为不可置信。

    紧接着,他眼中流露出的,是极深的自我厌弃的情绪。

    ——好似他认为自己做了十分不可饶恕的事情。

    易旬揣摩到了什么,上前再拍拍他的肩。

    哪知杨意像是被触电了一样,立刻起身躲开。

    易旬悻悻收回手,脑中回忆起数个片段。

    凤凰山上,自己有意试探他,戳了一下他的脸也好,在无极阁海棠苑凉亭下,有意无意试探、碰到了他的手也好……总之,每每自己与他有肢体接触,他总会躲开。

    易旬现在在想——他那般,难道既不是因为害羞、也不是嫌弃什么,而是……他怕控制不住他自己么?

    易旬心里一阵五味杂陈,皱眉看杨意良久,到底多少知道他此刻的心境,也不再谈此事,只说:“你好了么?我们去白龙坡?”

    杨意抬起眼睑,看向易旬,眼底竟有几分悲凉。

    此刻,他的脸一半绝色、一半狰狞,易旬望见了,心狠狠一酸。

    过了好一会儿,杨意问易旬:“阿旬,现在的我,是否面目可憎?”

    易旬问他:“你指的是你的脸……还是别的什么?”

    杨意只道:“都有。”

    说完这话,杨意抬手凝出一只冰锥。

    易旬挑眉。“你干什么?”

    杨意伸手捧着那冰锥,递向易旬。“对师弟做出这等事,离经叛道,天理难容。我罪孽深重,你尽可杀了我。”

    易旬:“……”

    易旬气啊,明明被轻薄的自己,瞧瞧他那样子,倒像是一个被欺负了的“贞洁烈女”,是要羞愤的自尽的。

    但思及杨意因为从小天赋过人,被青穹各长老寄予厚望,每天都在长老眼皮底子下修道、学习纲纪伦常,从不曾看过什么情/爱小册子。后来去了仙界,他怕是更没有这样的机会。

    他这样……似乎也情有可原。

    易旬趁机逗他。“哎,不过亲了几口,不至于。”

    杨意:“……”

    易旬笑:“你这样,搞得好像是我欺负了你似的。哪有这个理?”

    杨意:“我……不是……”

    易旬眨了下眼睛。“要不,你让我亲回去,不就行了么?”

    杨意说不出话,耳根子又红了。

    再过了好一会儿,杨意耳朵上的红色褪去,但他眼底那自我厌弃的情绪丝毫没散。他拿出药,走到河边涂了涂脸,让脸上的纹路慢慢淡去。

    易旬走到他身边,看着他。“没事了吧,走不走?”

    “好。”杨意点头,一脸黯然。

    易旬瞧他那样又笑了。——这副模样……跟刚才魔障的他实在相去甚远。

    “怎么?”杨意问他。

    “你脸上到底怎么回事?刚才那般神智尽失,跟那鬼有关么?”易旬问。

    杨意只道:“那鬼最后那一招,是探查人心,发现人心底不好的念头,并加以放大,以至于让人失去理智。我本以为我能控制……总归,是我自己的问题。”

    易旬恍然大悟。“原来你对我还存着那样的心思。”

    杨意:“我……”

    看着他着急的样子,易旬再笑。

    笑了一会儿,见杨意眉头皱得越来越近,易旬到底及时收了笑容。

    杨意看向他,再道:“对不起。”

    易旬诧异。“为何这么说?你总不会觉得……一个男人对另外一个男人存着这样的心思,是不对的吧?你怕我觉得你恶心,还是什么?你这就有点迂腐了。”

    “不是。不是因为都是男人。只是因为——”杨意摇头。“你是我的师弟。”

    “所以呢?”易旬挑眉。

    杨意再道:“我收你为师弟,带你回青穹,不是因为这个。不是为了要……要欺负你……”

    到这里,易旬也明白过来了。

    杨意收自己为师弟,那会儿是真心想照顾自己,并不是对自己存着这样的心思。他怕自己误会他早就别有所图。

    甚至可以说,在杨意看来,师兄对师弟做出这种事、甚至存着这样的心思,都是龌龊不堪、卑鄙无耻的。

    他们的师父、青穹的掌门,只见过易旬数面,就闭关了。

    所以,是杨意把易旬带大的。

    杨意虽名为易旬的师兄,但实际上可以说是他的师父,因为易旬的一切本事,都是他教的。在感情上,杨意则把易旬当做亲弟弟一般,当他发现自己对“亲弟弟”产生了这样的心思,自然觉得自己下流无耻、龌龊不堪。

    杨意现在的想法,易旬是明白了,但他又觉得哪里不对。

    ——啧,看杨意现在的样子,总不至于他忘记了他曾和自己在一起过的事实吧?

    不过易旬仔细想想,当年虽然他与杨意在一起了,但两个人什么都没做过,也就拉过手而已,还是师兄牵师弟的那种。

    易旬记得自己是表过白,但两个人那会儿都有点稀里糊涂的。

    何况事情已经过去一百年了,许多细节,易旬也想不起来了,当即摆了摆头,干脆不想了。

    当下,易旬上前,看着杨意,痞笑了一下,道:“行了行了,你没有欺负我,就当我欺负你了,行不行?”

    杨意眨了一下眼睛,耳根子又红了。

    易旬再严肃下来,质问他:“可你还是没说你脸的事。”

    杨意垂眸不语。

    易旬挑眉,兀自踏刀而起。“行吧,不说就不说。憋死你。反正跟我没关系。”

    杨意:“……”

    易旬兀自御刀往白龙坡去。刚才他面对杨意倒是笑着的,主要是不想杨意因为这件事有心理负担。现在背对着杨意,易旬的笑到底落了下去。

    ——对于杨意脸上的异状、以及行为的异样,易旬嘴上说着与自己无关,心里到底是放心不下的。

    易旬记得,自己大概是十七、八岁的时候,发现自己喜欢上杨意的。

    青穹有梅雨山,后山有瀑布。

    梅子黄时雨纷纷,九重瀑布落凡尘。

    杨意在瀑布前打座,易旬去寻他,竟看他看得痴了。

    雨过天晴,水珠从瀑布下的水潭里溅起,形成一道彩虹。

    阳光照下来,杨意一身白袍,就坐在彩虹里,独占了所有光华。

    易旬那个时候心跳得无比厉害,第一次意识到,自己对这个师兄,有着别样的情感。

    甚至他偷偷写下了表白诗句。

    “北族之长,名为凤凰;

    “一日失雄,三年感伤;

    “虽有众鸟,不为匹双。

    “故见鄙姿,逢君辉光;

    “身远心近,何尝暂忘。”

    那句“故见鄙姿,逢君辉光”,就表达了易旬对杨意的感情。

    ——我粗陋无比,因为遇见了君子如你,才有了些许光华。

    所以,易旬一直觉得自己在这场感情里是低下卑微的那个,杨意的一切都太好太好了,自己从来都是仰望着他的。

    可这个时候易旬才发现,杨意竟然认为,他才是粗鄙卑微的那个。

    ——杨意很嫌弃他自己,为什么?

    -

    半个时辰后,白龙坡。

    易旬、杨意、楚孟平再加上苏正,四人一起在赤月山周围刻下封印,阻止那些妖邪外出害人。

    几人忙完,已是下午。封印消耗颇大,四人便就近找了个客栈休息。

    苏正是最先回房休息的。

    易旬瞥了一眼杨意的脸,刚才布封印,他耗费了最多的灵力,加上昨夜接二连三乱七八糟的事,他面上明显有了累的痕迹,何况左半边脸的蛛网有有点若隐若现的迹象,易旬便主动劝了他回房休息,免得让其余人看出来。

    这个时候,晕倒的宋宏也醒了,醒来之后,伺机世界许英被杀,宋宏又是一阵哭,易旬便找了个包厢哄他。

    易旬劝他:“生老病死,人之常情。男孩子,看开一点,你师姐去了,你这个师弟就得把担子扛起来,还得回斩龙门,照顾其余师弟师妹呢。”

    宋宏双眼通红。“都怪我。我应该劝住她的。为什么……为什么这世上恶人那么多?”

    易旬便告诉他:“等你大了,便知这世上没那么多绝对的好恶黑白之分。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壤壤,皆为利往。世人做各种事情,为了逐利罢了。”

    宋宏问:“难道我长大了也要变成那般?非要逐利、算计,才能活得好?”

    易旬摇头:“我告诉你这番话,不是要你变成那样的人,而只是说,这世上有许多那样的人,你改变不了他们,但你可以让自己变得强大。懂谋略也好,学好术法也好,不是让你去害人,而是学会之后,就可以自保,以及保护你想保护的人。”

    这个当头,敲门声响起。

    易旬打开门,是二师兄楚孟平。

    楚孟平也跟着劝慰了宋宏几句。

    好在这孩子还算懂事,经两个人的一番宽慰鼓励,已经好了许多,最后他擦干眼泪,还对易旬和楚孟平鞠了个躬,表达对他们的感谢。

    宽慰好了宋宏,楚孟平将他送回了房间休息。

    这之后,楚孟平再来到这间包厢。

    易旬似乎早知道他会找自己谈谈,已经斟好了两杯酒。

    楚孟平走进来,关门,看见桌上的酒,赶紧摆手。“我不喝我不喝。”

    “还是老样子啊。”易旬看他一眼,转而给他倒上一杯茶。

    楚孟平旋即走过来坐下。他坐得很端正。他向来一板一眼,行事也很是严苛,不管对别人还是对自己。

    从前在青穹,大家不敢在杨意面前造次,只是因为杨意在众人面前从来显得清冷孤傲,大家觉得他可能不好说话,何况他术法修为太厉害,大家对他极为尊敬,也就不敢胡来。

    但大家最怕的人,不是杨意,反而是这个二师兄。因为他实在太按规矩办事,一点也不圆滑,从来不会通融半点。并且,当年正是他负责统筹所有弟子们的功课。弟子们稍微犯点懒,都会被他依照门规处置。

    就是因为这样,易旬从前和楚孟平是很不对付的。

    因为易旬太不守规矩,又仗着杨意的照顾,更加无法无天。

    楚孟平哪怕再尊敬杨意,有一回被气得也急了眼,第一次对杨意发了火:“罢了罢了,易旬这个人,我再也不管了!只是大师兄,你再这样下去,他会被你宠成混世魔王的!”

    不过,眼下易旬瞧着楚孟平,总觉得五十年不见,他眉目柔和了许多。

    楚孟平看向他,叹口气。“你刚才对宋宏说那番话,倒让我想起大师兄。当年,他也是那般宽慰你的。”

    易旬顿了顿,把茶杯推至楚孟平跟前,道:“二师兄,说起来,我有问题想问你。”

    “你问吧。”楚孟平道。

    易旬问:“当年救了我一命的人……可是你?”

    楚孟平看向他,随后点了点头。

    易旬摩挲了一下面前的酒杯。“可我记得,你当年很不待见我。”

    “那只是你不守规矩的时候,我按门规处置罢了。我对你这个人还是没有意见的。再说——”

    楚孟平皱眉,叹口气,“还是大师兄嘱咐我这么做的。他成仙之前,特意叮嘱过我。他说他不知什么时候回来,让我一定要照顾好你、保护好你。只可惜……后来出了那档子事……是我愧对了大师兄的嘱托。”

    易旬手指微颤,握住面前的杯子,停顿了片刻,才道:“二师兄不必这么说。当年死的是皇子,贵妃亲自去青穹让长老们给个交代。你也没办法。你能把我救出来,已是冒着极大的危险。这杯酒我得敬你。”

    易旬说到这里,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再道:“我后来想过我怎么活下来的,想来想去,最大的可能,就是你救了我。我没有去青穹找过你道谢,不曾与你联络,也是因为我如今是个杀手身份,且又被所有人认为是罪人、是杀人凶手,我怕给你惹麻烦,见谅。”

    “不要紧的。只是,我也没想到你去了无极阁。”楚孟平道,“当年,我是将你送去了千莲坞。”

    五十年前,四皇子祝星宇死在青穹。贵妃率领亲信、乃至部分禁军抵达青穹,要青穹给个交代。

    贵妃与皇后争宠多年,被算计过多次。在生下祝星宇之前,贵妃还怀过三次孩子,前两回,孩子都滑了胎,第三回好歹生下来了一个儿子,但这小孩还没活到一岁就夭折了。

    贵妃因此身体落下了病根,为了怀孕,常年吃药,拼了老命。直到三十五岁,她才怀上了祝星宇。可以说祝星宇是她千辛万苦生下来的。

    因为贵妃身体本身孱弱的关系,祝星宇自幼身体也不好,经常生病。贵妃觉得,他这样的身体,若留在皇宫里争权夺利,怕是活不长,干脆让他去修行算了。

    所以,祝星宇就被送上了青穹修行。并且,不比其余皇子皇孙,去青穹学点本事就回宫,她是真的将祝星宇送入青穹修道求仙,只求他平稳康泰,不求富贵荣华。

    不料,祝星宇竟然还是死了,还是在青穹被人杀的。

    可想而知,贵妃面对祝星宇的离开,有多么伤心愤恨了。

    唯一的儿子死了,贵妃什么也顾不得了,只想趁自己还活着,只想趁自己还有点权势,要为孩子报仇。

    故而,贵妃盛怒之下,要求青穹直接处死易旬。

    楚孟平一直负责教导青穹里刚入门的弟子,也负责训练宫中送来的士兵、其中更包括禁军。

    故而楚孟平与禁军统领于俊是相熟的,他连夜找到于俊,让于俊暂不要杀易旬。

    那会儿所有的证据都指向易旬,楚孟平无法替他开脱,只找别的理由。

    于是,楚孟平这样劝说于俊——时逢皇帝病危,祝星宇的死可能跟夺嫡之争有关,绝没有看上去那么简单。贵妃虽然是真心想让祝星宇修道,但那些跟她斗了一辈子的嫔妃们不一定信,想来会对祝星宇下手。

    易旬毕竟为青穹弟子,没理由就这么杀了祝星宇,他背后应该有某个嫔妃的指点;此外,易旬涉嫌盗取青穹神器仙居镜,他背后的势力或许有更大的阴谋。

    所以,易旬杀不得,得细细审问才是。

    于俊倒也将这话听了进去,冒着贵妃的盛怒,连夜劝谏。

    楚孟平放心不下,还用隐术跟踪于俊,偷听了他和贵妃的谈话。

    贵妃先道:“莫要劝本宫什么!青穹长老们都查过了,他们说的凶手只能是易旬。再来,易旬这个人,出身大漠妖族,性子顽劣,他以前就欺负过我孩儿,将我儿打得遍体鳞伤!青穹早该处置他!本宫听说,最后青穹只关了他三个月禁闭了事,都是他那大师兄杨意护他。本宫看,那个杨意这是护出了一个败类!杀我孩儿的,定是易旬!”

    于俊再道:“娘娘,微臣知道您后半辈子忍辱负重,就是为了护住四皇子殿下。此刻殿下薨了,您什么都不想管,只想杀了易旬。但您毕竟还是要为您母族考虑啊。您的二弟弟刚进吏部,还有前途要筹划;你的三弟弟刚入禁军,以后也要来这里修炼的。青穹多年帮朝廷培养士兵,与他们的关系闹得不宜过僵。何况,你还想向皇后报仇。微臣这里倒有一良计。”

    贵妃道:“你讲。”

    于俊便道:“咱们要求青穹废去易旬修为即可,留他一条命,将他押回宫中审问。等他回了宫中,微臣再想办法把他做掉就是!关于他的死因,咱们随便找个理由就行,他重伤不愈、畏罪自尽什么的都可以,外面甚至可以将他的死推给皇后,说背后指使易旬杀掉四皇子的人就是皇后……皇后怕易旬招供,于是找人杀了他!这样做,可是对我们大有好处啊。”

    听到这里,贵妃稍微冷静了一下。“你的意思是……”

    于俊便道:“娘娘,您看这样做的好处岂非太多?第一,将他带回去再杀,他横竖会死,您便算出了一口恶气。第二,这样一来,您和青穹不会闹得过僵,能得个宽容讲道理的名声,赢得前朝后宫的尊重。第三——可以利用此事对付皇后,把脏水全部泼给她!”

    贵妃最后放话:“好,按你说的办,那就让易旬多活两天。但死罪可免,活罪难逃!”

    如是,易旬遭遇了最可怕的刑罚。

    他先被抽筋扒皮,废除修为,紧接着,他全身都被刺入冰刀,连脸上都被冰刀刺得面目全非。这种冰刀比凌迟还可怕,因为它刺入身体,化作寒流,让全身除了痛以外、还如坠冰窟。此外,行刑人用冰刀伤他时候,刀刀都避开了要害部位,并及时给他喂了灵丹妙药,是确保他不会死。

    易旬不仅不会死,在药物的作用下,还必须清醒地承受这一切。

    这是真真的痛不欲生,却又求死无门。

    大师兄杨意化仙而去,楚孟平负责监视整个行刑的过程。

    一边行刑,楚孟平一边逼问他仙居镜的下落、以及害死祝星宇的原因。

    易旬什么也没说,最后楚孟平亲自把最后一个冰刀刺入他的身体。楚孟平藏了私心,这个冰刀里藏了麻服散。在麻服散的作用下,易旬所受的痛楚减少了很多,并且也总算得以晕了过去。

    做完这一切,楚孟平对贵妃作揖。“娘娘,他受伤过重,哪怕吃了太多灵丹妙药,也已晕倒,一时半会儿怕是醒不过来。另外,他流血过多,应当及时治疗。否则他撑不到回帝宫,怕是会死在路上,到时候,一切都问不出来了。是否将他先行关押一夜,明日再去帝都?”

    “好。行刑搞了一天,本宫也乏了。”贵妃看了一眼天色,“本宫就在你们这里再住一夜,明日亲自押他回帝都!”

    楚孟平暗暗松口气。——好在,一切都还在计划之内。

    楚孟平是提前就去乱葬岗找过一具与易旬身形类似的尸体的。尸体就藏在他练功的冰窟里。当晚,楚孟平给这具尸体用冰刀之刑,也将他的脸割得面目全非,以便能够成功偷梁换柱。

    做完这一切,楚孟平再连夜带着真正的易旬去到千莲坞。

    那里住着中原最好的医者,楚孟平亲手将易旬交给了千莲坞的主人。

    这之后,楚孟平再回青穹,于次日清晨,和众长老一起,将替换后的尸体给了贵妃交差,只说易旬到底还是没能受得了那般极刑,没能等送去帝宫便死了。

    贵妃愤怒也好,疑心也好,没有证据,也无计可施,只得认了。她把尸体带回了帝宫,想来还是想加以谋划,在尸体上做点文章对付皇后。

    好在无论如何,这事暂时就这么过去了。

    只是后来,千莲坞主人失踪了,楚孟平也就此失了易旬的下落。

    -

    当下,楚孟平把他事情的大概经过与易旬讲了讲。

    思及当年的惨痛,易旬面上倒还平静,好像听了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陆香尘跟我说过,他当时恰好也在千莲坞。我伤得太重,千莲坞主人也无计可施。陆香尘正好缺人手,把我带回无极阁,用花蛊令我重生。”

    “既然千莲坞主人都无计可施,陆香尘又不是医者,怎能将你医好?这花蛊,到底是什么?”楚孟平问。

    “大概是将我变成不人不妖怪物的东西。”易旬不在意道,“但起码我还活着。”

    “这……”楚孟平皱眉,“会有不好的影响吗?”

    “花蛊之术是陆香尘自己琢磨出来的,在此之前没有人试过,以后我怎么样,大家都说不好。但不要紧,凡事总有办法的。”易旬问楚孟平,“别说我了。倒是杨……大师兄,他又是个什么情况?他回来,是先找的你么?”

    “嗯。毕竟他当年托我照顾你,自然先找我问你的下落。”楚孟平说到这里,叹口气,“他刚找到我的时候,我几乎吓了一跳。我从没见过他着急成那样。我本以为,成仙之后,该万事看开了。没想到他……”

    “具体是个什么情形?”易旬问。

    楚孟平道:“百年前我们四处降妖伏魔,名头都很响。你年纪轻轻,也算誉满天下。所以,当大家以为你真的杀了祝星宇的时候,对你就尤其失望了些,也让你更有名了些。关于你为何杀他,民间演绎了无数版本,后来还有人把你的故事都变成了戏文。你当也知道。”

    “我知道。不仅唱戏的在唱,说书人也在说呢。啧,那编故事的功夫可真了得……还有人说我和祝星宇喜欢上同一个姑娘,因此结仇的。我自己都听过一场呢。”

    易旬说到这里,摆了摆头,随后明白过来什么。

    ——如果杨意刚来到人间,在某个茶馆里稍加歇息的时候,听说了那件事,会是怎么样一个情形呢?

    “青穹养出了个畜生,杀同门师弟、盗仙居镜,被处死的时候,大快人心。”

    他听到这里,是什么心情?他一点都没怀疑过自己就是凶手吗?他以为自己真的死了的时候,难过了吗?

    易旬沉默片刻,楚孟平再道:“他应该从哪儿听说了你的事,立刻来找我了,听我说你没死,他才彻底放心的。想来,当年他也不是故意不出现。只是,我问他成仙后的事,他也不说。他当对你说了吧?毕竟你们二人更亲近些。”

    易旬摇头。“他没说。我也没逼问他。”

    “为何不问?我总觉得他有点不对。”楚孟平踌躇了一下,还是说了实情,“他刚来找我的时候,大概是以为你死了,浑身戾气,一点不像从前的大师兄,更不像已成仙的人。直到我说清楚事实,他才恢复如常。不然,我怕是以为他已经成魔了,连我都可杀。”

    “不会。他不会做那种事的。”易旬到底帮杨意辩解了一句。

    “可若你都不问他身上发生了何事,我们怎么帮他?”楚孟平问。

    易旬摇摇头。“大师兄那样的人,你又不是不知道。他从不肯骗我们。他只要能说的,我问什么,他都直说,哪怕那话对他不利。”

    说到这里,易旬便想到杨意今日在河边的举动。

    杨意觉得他对师弟易旬动了那样的心思,是极为龌龊不堪、离经叛道的。他并不知道易旬不在意这些,他觉得易旬一定也会觉得自己很恶心很下流。

    但即便是这样,他也没有瞒易旬,而是将心里所想如实告诉了易旬。

    所以,如果有什么事,是他杨意要必须瞒着易旬的,一定有天大的理由。

    易旬看向楚孟平,再道:“所以,如果有他不想说的事,一定事关重大,大到了……他违反了自己所有的原则,也要隐瞒。既是如此,我又为何非要逼迫他?我一直都相信他,不管是为人、谋略、胆识、修为。他应该有自己的打算。他不愿我插手,我便不插手就是。”

    楚孟平却道:“我却不这么认为。再聪明的人,也有短板,也有失手的时候。你不插手,未必是为他好。至少我们要了解情况。”

    楚孟平这话确实也有道理,倒是点醒了易旬。

    易旬笑了笑,看向楚孟平。“二师兄,五十年不见,你变了许多。”

    楚孟平听了这话,终究苦笑。“五十年前发生的事,让我发现自己能做得太少了,对于你被冤枉的事,我竟那么无能为力。我循规蹈矩,听青穹长老的话,听青穹祖训,不敢违背半分。可到头来,最行事不公,违背祖训的,反倒是他们。如此,我死守着那些所谓规矩,又有何益?祝星宇惨死,大师兄远去,你差点被冤死……青穹早已物是人非。”

    易旬听到这话,自是有些动容。他只得给自己再倒满酒,恭恭敬敬给楚孟平作了个揖。“二师兄,多谢你信我。再敬你一杯。”

    楚孟平摆摆手。“行了,喝两杯酒差不多了。大师兄以前什么都能宽容,就是不怎么许你喝酒,说是不利于修行的。”

    易旬抬头望了一眼客房的方向,笑道:“他现在在休息。先不管他。”

    -

    休憩一夜后,易旬醒来洗漱完毕,又躺回了床上。他想了想,从修炼虚境里拿出了仙居镜。他看着这镜子,想起独守着它的那五十年,很多时候都想把这个镜子砸了。因为若不是它,杨意可能也成不了仙,也就不会不告而别。

    但易旬当时还是想从它身上参透成仙之法,去仙界找杨意的,也就一直忍了下来。

    只可惜,大概是他没有仙缘,五十年来也没参透。包括现在,他觉得它不过就是一面普通的镜子,哪里有半点稀奇。

    这个当头,门口响起了敲门声,紧接着杨意的声音传来。“醒了么?”

    易旬便上前开了门。易旬倒也没避着杨意,手里仍捧着那仙居镜。

    杨意瞥一眼他手里的仙居镜,暂没多说设么,走进屋内,把手里捧的东西放在桌上。

    易旬看向那盒东西,竟是颇为精致的各种糕点和一碗粥。

    易旬也不客气,收起仙居镜,把食盒里的点心一盘一盘端出来,拿起咬了一口,再邀杨意坐下。

    杨意倒也上前坐下,问他:“味道怎么样?”

    “挺好的。去哪儿买的?”易旬问。

    “附近镇上。客栈小二推荐了几家点心铺。”杨意道。

    易旬小时候生长在大漠,没有见过中原这些精致的糕点,更没吃过,因此从小就爱吃,而且特别喜欢吃那种甜腻的。杨意不喜欢甜食,但从前每次下山游历,都会给易旬带点心。

    当下,易旬看了看,有山海兜、广寒糕、梅花脯等等。

    易旬眨了一下眼睛,瞧向杨意,“多谢。我也好多年没买过这些了。”

    “不喜欢了么?”杨意问他。

    “倒也不是。大概是懒吧。”易旬问他,“找我什么事?总不是来送点心的吧?”

    杨意道:“不是。我是想问你之后的打算。神隐门那边的人果然已在虚空教闹事,李玄得赶回去处理。楚孟平和苏正有朝廷的任务,要查清真凶,还要安抚南盟各派,免得这里内乱,他们会与李玄一同回虚空教。”

    “查清真凶?真凶不就是孟梁么?”易旬问,“虽然还不知道孟梁背后的人。但安抚南盟的众人,给先前的死者一个交代,暂时把孟梁拿出来就够了。”

    杨意道:“话虽如此。但按苏正的意思是,他还得找到关键性的证据,才好给大家一个交代。”

    易旬这才发现是自己糊涂了。无极阁和皇帝的关系,宫中除了皇帝本人,和他那几个御前宫女、侍卫、公公外,无人知道。就连苏正,也不知道无极阁是皇帝的组织。

    苏正是官,易旬是杀手,天生不对付。苏正不能听信易旬这边的一面之词,想再加以调查,倒也正常。

    易旬再问杨意:“那你呢?”

    杨意道:“我先送宋宏回斩龙门,其后也去一趟虚空教。届时,虚空教会开真正的南盟大会。我和孟平会以青穹的名义,推举李玄当南盟之主,继而平定此事。”

    “真能平定?”易旬摆摆头,“孟梁没死,他背后的人也还在,没准还会搅弄风雨。你们当心吧。”

    “你回无极阁?还是与我们一路?”杨意问易旬。

    易旬望他一眼,道:“早上收到阁主的传信。我得去一趟帝都。”

    “又有任务?”杨意问。

    易旬朝他眨了一下眼睛。“阁中机密,不能告诉你。”

    “嗯。”杨意点头,“洞庭的事不会耽误太多时间。等我处理完,正好要去一趟帝都。”

    易旬挑眉。“你去帝都干什么?”

    杨意道:“那日收集到的被灼烧的泥土,还有通过回溯查到的一些线索,我得去帝都找一个朋友帮忙。他博闻多识,应该能帮我查到孟梁背后的人。”

    “你离开了一百年,朋友倒还很多。”易旬眯眼。

    杨意望着他,克制着某种期待,问:“到时候,你要过来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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