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姜皇后母亲病重，倾华皇帝祝高云准了皇后回一趟姜府探望母亲, 还特许了宫中顶好的太医跟她一起前去。
姜含叩谢陛下恩典, 领着宫女茹瑶和徐太医回到姜府。
经过徐太医的诊治，姜母的情况由危转安, 一日后, 徐太医返回帝宫，人人称赞他妙手仁心。姜含则暂留府中，多陪母亲几日。
姜含的父亲姜城是吏部尚书, 她的小叔是驻守边陲的将军，姜含本人更是皇后。
听说了这件事后，前来姜府探视、送些珍贵药材的官员们络绎不绝。
当然, 这些大老爷子们只见了姜父，未曾见过姜母。
一来是为了避嫌, 姜母毕竟是□□、是妇人, 皇后也在, 姜府女眷, 他们自然不能随便见。二来，他们来探望姜母这件事，原本也是个由头，他们想借机讨好一下姜家, 与姜父探听些朝中事务，才是关键。
这一日, 来到姜府的, 是右丞相官煌, 和他的亲信李符。
寒暄几句过后，两人便在正厅与姜父商讨起朝中局势来。
右丞相官煌一直是颇有些野心，很有想法的。
但姜含的父亲姜城是个求安稳的人，他知道这个倾华皇帝极为擅长权术，怕皇帝多疑、怕皇帝担心外戚专权，所以一直没什么野心，老实地当他的吏部尚书，平素也不与其余朝臣来往。
若不是这次他夫人病重的消息传出去，有了这么个由头，别人来探望慰问，姜城到底不好推辞，只得见客，否则，平时他姜府门前，真没这么多车马客。
当下，正厅里，官煌与姜城说了两句，话不投机，气氛已经有些不对付。
官煌的亲信李符在旁打了几句圆场，做了下缓和，两人便离开了。
走出姜府，官煌即将上马车，姜含的贴身宫女茹瑶寻了出来，给官煌行过礼，再道：“咱家老爷说，官大人送的礼太贵重了，不敢收。这……能不能请……”
茹瑶看向李符。“这位大人能否随我回趟姜府把东西取走？实在是有些重，我拿不动。”
李符一听这话里是有玄机的，下意识与官煌对望一眼。
官煌自然也看出什么门道来，没点破，只说：“那你随她去一趟吧。拿完东西，来我府上。”
“是，大人。”李符这般说完，跟着茹瑶进了姜府。
这一回，李符就不是只待在前厅了，而是一路去到了后方的花园。
花园再往后，就是姜含未出嫁前的闺阁了，平素这里往来的也都是姜府的女眷，可以说是很私密的地方。
凉亭里，姜含备好了一壶茶在等李符。
李符看见她，也诧异了一下，当即上前，恭敬道：“微臣拜见皇后娘娘。”
姜含屏退众人，请李符坐下。
李符抬起头，望她一眼，总觉得她跟从前太不一样了。
——她的五官自然没有任何变化，但莫名显得倾国倾城起来，气质、风华，整个都大不一样了。
姜含似是知道他在想什么，笑了笑，道：“知道李大人是个忙人。咱们长话短说。”
李符点头。“娘娘有什么话，尽管吩咐。”
姜含便道：“本宫知道你的身份。本宫是想和你们合作。”
李符笑了笑。“请恕微臣……不明白皇后的意思。”
姜含淡淡看他一眼，道：“本宫找人给母亲下的毒，寻了这么一个出宫省亲的机会，就为了跟李大人说上几句话。实在是皇宫耳目众多，行事没有家里方便。本宫的诚意足够了吧。”
李符瞳孔缩了缩，再道：“姜大人当年怕是运气极好，才站对了位，在三个皇子中……选了个最不可能成为皇帝的二皇子。多年来，姜大人选择的都是明哲保身的做法，在朝廷上，可以说建树很有限。”
五十年前，先帝驾崩，引来夺嫡之争。
按理，皇位该落在五皇子祝流虹身上，他是嫡子，母亲是皇后，叫冷相思。
祝星宇是白贵妃的儿子，是祝流虹的最大对手，但却死在了青穹山上。
其后，帝位之争，就落在了五皇子祝流虹与二皇子祝高云之间。
姜家手握兵权，维系着边陲安稳，他们最终选择了祝高云那一边，也得以让女儿姜含嫁给了祝高云，成为了如今的皇后。
当下，姜含看着李符，笑道：“本宫能当上皇后，靠的又不是家父，而是叔叔。他战功赫赫，多年来驻守边陲有功，皇上很是看重呢。当年祝星宇死了，怎么着……这皇帝也该落到五皇子祝流虹手里。五皇子虽不是长子，但毕竟是嫡子呢。自古立嫡不立长。但叔叔却押中了二皇子祝高云。这不是凭的运气，是他有本事、有谋略。所以，如果你肯说服丞相大人和我们姜家合作，绝对是你的福气。”
李符笑了笑，握住面前的杯盏，食指在杯沿上敲了敲，再道：“只可惜，方才在正厅的时候，丞相大人也问过了，您的小叔姜大将军，明年就回来，他不会解甲归田，但会换个闲职当。丞相大人对此，感到十分惋惜。但咱们皇帝多疑，已对姜大人旁敲侧击过。所以姜家的兵权……还是得让出来。故而，请恕微臣，实在不理解皇后的想法。”
“是了，这是我父亲和叔叔的缺点。我父亲胆子太小，叔叔则太过愚忠，居然肯把奋斗了一辈子的东西……就这么让给这个皇帝。”姜含唇角上扬，笑得倾城绝色，“李大人，可我跟他们不一样。”
“不如……您先与他们二位商量好，咱们才好谈。姜大人和姜大将军，毕竟在朝中还有话语权。而您——”李符没有挑明，但分明是在暗示，姜含不过是个不受宠的皇后。
姜含听了这话，倒是半点也没动怒。她看向李符，道：“罢了。本宫挑明了说。李大人也别藏着掖着。本宫知道你是谁。你还有一个名字……叫符幽吧？你原本还姓冷，我说的对吗？”
姜含这意思，分明就是说——她不仅知道他真名叫符幽，还知道祝流虹的生母、前朝皇后冷相思，跟李符有着莫大的关系。
符幽听到这里，整个人严肃下来，他握住面前茶杯的手骤然收紧，赫然已动了杀意。
姜含无所谓地抬了抬眉毛，再道：“冷皇后，死后被追封为孝太后。她是你的姑姑，我没说错吧？孝太后啊，活着的时候，作为皇后，跟白贵妃斗了一辈子……哪怕她现在死了，也还埋下你这颗棋子，继续替她、替五皇子祝流虹办事。”
这姜含……看起来确实什么都知道？
为什么？为什么她一点都没说错？
姜含把李符诧异的模样尽收眼底，再道：“那一年南盟水患，你的父亲被先皇派去南盟治洪水。他在南盟住了很长时间，因此认识了你母亲，生下了你。你父亲的原配妻子阿芜容不下你，派人去南盟除掉你这个私生子。是冷皇后暗中派人救了你、培养你。所以，你就成了冷皇后的最好用的人。”
姜含说到这里，符幽的心已经彻底沉了下去。
因为姜含说的，确实是他最私密的往事。
当年，他的姑姑冷皇后把一切安排得天衣无缝，原本，不该有任何人知道才对。
——就连如今的无极阁，其情报组织号称天下无双，可就连他们，都不该知道自己的秘密。
眼前这个人，到底……到底是如何知道的？
符幽看着面前的姜含，刚才的杀意已经转化为行动。
他身体投在地面的影子突然晃动了起来，瞬间如蛇一般将姜含缠得不能动弹，再有一缕阴影袭向姜含的头颅，跟那日他对付孟梁的法子一模一样。
哪知姜含凭空化作一股黑雾消失。
符幽再看到她的时候，她已经站在了符幽的身后。
符幽转过身，瞳孔放大。“是你！那晚……救走孟梁的人，是你！你不是姜皇后，你到底是谁！”
“你不需要知道我是谁。”姜含微笑，“总之，我知道你的全部秘密就是。嗯……让我看看，你姑姑冷皇后与白贵妃斗了一辈子，杀了白贵妃儿子祝星宇的，盗走仙居镜的，是不是你？”
“当然不是我！”符幽眯眼。
“哦，不是你，你没有那样的本事……那是你背后的那个‘主人’吧？”姜含笑，“帮我给他转达一句话。我想和他合作。”
“你想要什么？”符幽问她，“你本事这么大，还有什么是求不得的？”
“你背后那个人本事也大。可他……不也还求而不得么？”姜含略感苍凉地笑了笑，再道，“帮我转告你主人。这夏国的天下，我可以帮他得到。”
“一句空口承诺，我主人不会信。我想知道你的具体计划。”符幽道。
姜含便道：“第一步，当然是对付无极阁。没了无极阁，这皇帝其实没什么依仗。到时候，杀掉皇帝……岂非易如反掌？”
“你当宫中禁军是废物么？”符幽冷笑，“何况，无极阁里人人术法惊人，你想让它没了，谈何容易？”
“我当然不是要直接对付无极阁。”姜含道，“我们要做的，只是离间而已。让皇帝自己对无极阁生疑心、甚至生杀心，岂不极有趣？”
姜含看向符幽，再道：“至于禁军那边……禁军背靠青穹。你的主人当年能入青穹杀人、盗神器……青穹几个长老里，有你们的奸细吧？禁军那块交给他处理。不就行了？”
说到这里，见符幽神情已彻底松动，姜含笑了：“无极阁这边，交给我，必要的时候，你助我一臂之力。等倾华皇帝失了陆香尘这个臂膀之后，你们的行动跟上，也就行了。”
“我很好奇——”符幽问她，“你打算如何行动？凭美色？皇帝不喜欢女人。”
姜含轻抬眉梢，笑了。“当然不是只凭美色。我自有别的办法。”
-
次日清晨。帝都城郊，浣花居。
此地隐在城郊的山上，是无极阁在帝都的一个据点。
这些天，易旬便住在这里。
天尚未大亮，月亮挂在东边，即将彻底沉下去。
易旬起得很早，在前院跑步。
术法再精进，一些基本功不能落下，是最基本的。
易旬还没跑几圈，大门一开，陆香尘回来了。
隔着老远，易旬就闻到了他身上的酒气。
易旬摆摆头——这个人喝得酩酊大醉，一定又跟那位闹矛盾了。
陆香尘看见易旬，远远眯着眼问他：“诶，你怎么在这儿？嫌无极阁事太多，跑我这儿来偷懒？”
“不是你叫我来的吗？忘了？”易旬挑眉，抱胸道，“你这是喝了多少？”
陆香尘想了一会儿，倒是想起来了，扔给易旬一壶酒。“走，去后边牡丹苑，陪我喝酒去。”
“不喝。一大早的。我酒瘾没你那么大。”易旬拒绝。
陆香尘脾气上来了，“你去不去？！”
易旬扶额。“去去去。你这又是怎么了？”
陆香尘暂时没回答他，等和易旬去到牡丹苑坐下了，才问易旬：“诶，这次去南盟，见到你们家回头草了？一百年不见，你觉得他如何？变化大么？”
“回头草？我跟柳碗儿说了，你别乱教她破这些比喻。”易旬气笑了，微微抬眉看陆香尘一眼，见他确实不高兴，便也没说别的，打开酒壶喝了一口，道：“对我倒是没什么变化，但他自己本身好像变化很大，估计跟他成仙什么的有关。”
陆香尘也抬头喝了一口酒。“你师兄离开一百年，对你没什么变化。我陪着祝高云五十年，却觉得他变了。”
“这话从何说起？他毕竟是日理万机，有时候可能忽视了你的一些感受，也正常。是不是你太敏感了？”易旬问。
毕竟易旬也觉得陆香尘的脾气实在太差，是需要人哄着的那种。偏偏他喜欢的人是皇帝。皇帝是什么人？被万人叩拜的。皇帝做得越久，怕是越享受万人拥护的感觉。五十年过去，皇帝习惯了、也爱上了这种感觉。
偏偏陆香尘也是个需要人拥护的。若两个人不肯互相迁就，确实会有问题。
“诶，你到底是谁的人？站哪边？”陆香尘敲敲桌子，“敏感的不是我，是他。”
说完这话，陆香尘再喝下一杯酒。“这几天，姜含回姜府，说是母亲生病。祝高云让太医跟去看了，确实是重病。但我觉得这事没那么简单。这两天各路官员都频繁出入姜府。这其中一定有问题。然后你猜这么着，祝高云觉得这一回我想多了。”
“要是姜府需要人盯着。我可以去看看。”易旬道，“你叫我来，不就是因为察觉朝中局势有变么？再来……我记得，姜含的父亲姜城，没有什么野心，唯唯诺诺的。姜含本人也挺娇纵，不懂权术，他们能搞出花花来？”
陆香尘白了易旬一眼。“你跟祝高云说得话一样。他还说了什么姜大将军明年就要辞官的话。但多个心眼总是好的。祝高云真是翅膀硬了，不听我话了。”
“人家好歹是九五之尊。你们互相理解一下。”易旬看着陆香尘一笑，“诶，你这样子，特像养大了孩子的老母亲。孩子不听话叛逆了，所以你发这么大火。”
陆香尘气得差点把酒壶砸了。“你这什么破比喻？”
易旬再笑。“跟你学的。”
陆香尘：“……”
“行了行了。”易旬召来海棠刀，打算在陆香尘发狂之前开溜。“我去买早点。”
“等等——”陆香尘少见地没发飙，而是看向易旬，道，“还有一事。一件大事。”
“嗯。你讲。”易旬看向陆香尘。
陆香尘道：“夏国先帝当年是暴毙的，死之前，他没有立太子，所以后来引来这么多争夺。当年，不仅祝星宇、祝流虹先后丧命。冷皇后、白贵妃等，也先后被害。所以，大臣们最近一直在催祝高云立太子，免得重蹈覆辙。这一点，你是知道的。”
“嗯。祝流虹留下的儿子，在孟梁那边。我记得是六月雪在查这件事。”易旬道，“祝流虹有儿子的消息前脚流出来，后脚就有大臣给皇帝施加压力……时机很微妙，是有人特意在推动。”
“要我说，那些都是乱臣贼子，他们这话，难道不是在咒祝高云也会暴毙？但几乎所有大臣都在劝。又不能全都杀了。”
陆香尘冷冷讽了句，再仰头喝下几口酒。“祝高云今天跟我提了，让我舍弃陆香尘这个名字，换个身份换个名字，正式‘嫁’给他。都是男的也无所谓。他就宣扬他要立个男皇后，也没什么。到时候，他和我收养一个孩子，再假造些天降神祗的谣言，说我这个男皇后感动上天，也能怀孕生子，骗骗老百姓也是可以的……你猜，我同意了么？”
易旬看向陆香尘，半晌后道：“我猜，你没有同意。”
“你看，他还不如你了解我。我怎么能困在皇宫那种地方？”陆香尘道，“他为什么非要当皇帝？他随我入无极阁，长生、金钱、哪怕是权势，我又有哪一点不能给他？”
姜含叩谢陛下恩典, 领着宫女茹瑶和徐太医回到姜府。
经过徐太医的诊治，姜母的情况由危转安, 一日后, 徐太医返回帝宫，人人称赞他妙手仁心。姜含则暂留府中，多陪母亲几日。
姜含的父亲姜城是吏部尚书, 她的小叔是驻守边陲的将军，姜含本人更是皇后。
听说了这件事后，前来姜府探视、送些珍贵药材的官员们络绎不绝。
当然, 这些大老爷子们只见了姜父，未曾见过姜母。
一来是为了避嫌, 姜母毕竟是□□、是妇人, 皇后也在, 姜府女眷, 他们自然不能随便见。二来，他们来探望姜母这件事，原本也是个由头，他们想借机讨好一下姜家, 与姜父探听些朝中事务，才是关键。
这一日, 来到姜府的, 是右丞相官煌, 和他的亲信李符。
寒暄几句过后，两人便在正厅与姜父商讨起朝中局势来。
右丞相官煌一直是颇有些野心，很有想法的。
但姜含的父亲姜城是个求安稳的人，他知道这个倾华皇帝极为擅长权术，怕皇帝多疑、怕皇帝担心外戚专权，所以一直没什么野心，老实地当他的吏部尚书，平素也不与其余朝臣来往。
若不是这次他夫人病重的消息传出去，有了这么个由头，别人来探望慰问，姜城到底不好推辞，只得见客，否则，平时他姜府门前，真没这么多车马客。
当下，正厅里，官煌与姜城说了两句，话不投机，气氛已经有些不对付。
官煌的亲信李符在旁打了几句圆场，做了下缓和，两人便离开了。
走出姜府，官煌即将上马车，姜含的贴身宫女茹瑶寻了出来，给官煌行过礼，再道：“咱家老爷说，官大人送的礼太贵重了，不敢收。这……能不能请……”
茹瑶看向李符。“这位大人能否随我回趟姜府把东西取走？实在是有些重，我拿不动。”
李符一听这话里是有玄机的，下意识与官煌对望一眼。
官煌自然也看出什么门道来，没点破，只说：“那你随她去一趟吧。拿完东西，来我府上。”
“是，大人。”李符这般说完，跟着茹瑶进了姜府。
这一回，李符就不是只待在前厅了，而是一路去到了后方的花园。
花园再往后，就是姜含未出嫁前的闺阁了，平素这里往来的也都是姜府的女眷，可以说是很私密的地方。
凉亭里，姜含备好了一壶茶在等李符。
李符看见她，也诧异了一下，当即上前，恭敬道：“微臣拜见皇后娘娘。”
姜含屏退众人，请李符坐下。
李符抬起头，望她一眼，总觉得她跟从前太不一样了。
——她的五官自然没有任何变化，但莫名显得倾国倾城起来，气质、风华，整个都大不一样了。
姜含似是知道他在想什么，笑了笑，道：“知道李大人是个忙人。咱们长话短说。”
李符点头。“娘娘有什么话，尽管吩咐。”
姜含便道：“本宫知道你的身份。本宫是想和你们合作。”
李符笑了笑。“请恕微臣……不明白皇后的意思。”
姜含淡淡看他一眼，道：“本宫找人给母亲下的毒，寻了这么一个出宫省亲的机会，就为了跟李大人说上几句话。实在是皇宫耳目众多，行事没有家里方便。本宫的诚意足够了吧。”
李符瞳孔缩了缩，再道：“姜大人当年怕是运气极好，才站对了位，在三个皇子中……选了个最不可能成为皇帝的二皇子。多年来，姜大人选择的都是明哲保身的做法，在朝廷上，可以说建树很有限。”
五十年前，先帝驾崩，引来夺嫡之争。
按理，皇位该落在五皇子祝流虹身上，他是嫡子，母亲是皇后，叫冷相思。
祝星宇是白贵妃的儿子，是祝流虹的最大对手，但却死在了青穹山上。
其后，帝位之争，就落在了五皇子祝流虹与二皇子祝高云之间。
姜家手握兵权，维系着边陲安稳，他们最终选择了祝高云那一边，也得以让女儿姜含嫁给了祝高云，成为了如今的皇后。
当下，姜含看着李符，笑道：“本宫能当上皇后，靠的又不是家父，而是叔叔。他战功赫赫，多年来驻守边陲有功，皇上很是看重呢。当年祝星宇死了，怎么着……这皇帝也该落到五皇子祝流虹手里。五皇子虽不是长子，但毕竟是嫡子呢。自古立嫡不立长。但叔叔却押中了二皇子祝高云。这不是凭的运气，是他有本事、有谋略。所以，如果你肯说服丞相大人和我们姜家合作，绝对是你的福气。”
李符笑了笑，握住面前的杯盏，食指在杯沿上敲了敲，再道：“只可惜，方才在正厅的时候，丞相大人也问过了，您的小叔姜大将军，明年就回来，他不会解甲归田，但会换个闲职当。丞相大人对此，感到十分惋惜。但咱们皇帝多疑，已对姜大人旁敲侧击过。所以姜家的兵权……还是得让出来。故而，请恕微臣，实在不理解皇后的想法。”
“是了，这是我父亲和叔叔的缺点。我父亲胆子太小，叔叔则太过愚忠，居然肯把奋斗了一辈子的东西……就这么让给这个皇帝。”姜含唇角上扬，笑得倾城绝色，“李大人，可我跟他们不一样。”
“不如……您先与他们二位商量好，咱们才好谈。姜大人和姜大将军，毕竟在朝中还有话语权。而您——”李符没有挑明，但分明是在暗示，姜含不过是个不受宠的皇后。
姜含听了这话，倒是半点也没动怒。她看向李符，道：“罢了。本宫挑明了说。李大人也别藏着掖着。本宫知道你是谁。你还有一个名字……叫符幽吧？你原本还姓冷，我说的对吗？”
姜含这意思，分明就是说——她不仅知道他真名叫符幽，还知道祝流虹的生母、前朝皇后冷相思，跟李符有着莫大的关系。
符幽听到这里，整个人严肃下来，他握住面前茶杯的手骤然收紧，赫然已动了杀意。
姜含无所谓地抬了抬眉毛，再道：“冷皇后，死后被追封为孝太后。她是你的姑姑，我没说错吧？孝太后啊，活着的时候，作为皇后，跟白贵妃斗了一辈子……哪怕她现在死了，也还埋下你这颗棋子，继续替她、替五皇子祝流虹办事。”
这姜含……看起来确实什么都知道？
为什么？为什么她一点都没说错？
姜含把李符诧异的模样尽收眼底，再道：“那一年南盟水患，你的父亲被先皇派去南盟治洪水。他在南盟住了很长时间，因此认识了你母亲，生下了你。你父亲的原配妻子阿芜容不下你，派人去南盟除掉你这个私生子。是冷皇后暗中派人救了你、培养你。所以，你就成了冷皇后的最好用的人。”
姜含说到这里，符幽的心已经彻底沉了下去。
因为姜含说的，确实是他最私密的往事。
当年，他的姑姑冷皇后把一切安排得天衣无缝，原本，不该有任何人知道才对。
——就连如今的无极阁，其情报组织号称天下无双，可就连他们，都不该知道自己的秘密。
眼前这个人，到底……到底是如何知道的？
符幽看着面前的姜含，刚才的杀意已经转化为行动。
他身体投在地面的影子突然晃动了起来，瞬间如蛇一般将姜含缠得不能动弹，再有一缕阴影袭向姜含的头颅，跟那日他对付孟梁的法子一模一样。
哪知姜含凭空化作一股黑雾消失。
符幽再看到她的时候，她已经站在了符幽的身后。
符幽转过身，瞳孔放大。“是你！那晚……救走孟梁的人，是你！你不是姜皇后，你到底是谁！”
“你不需要知道我是谁。”姜含微笑，“总之，我知道你的全部秘密就是。嗯……让我看看，你姑姑冷皇后与白贵妃斗了一辈子，杀了白贵妃儿子祝星宇的，盗走仙居镜的，是不是你？”
“当然不是我！”符幽眯眼。
“哦，不是你，你没有那样的本事……那是你背后的那个‘主人’吧？”姜含笑，“帮我给他转达一句话。我想和他合作。”
“你想要什么？”符幽问她，“你本事这么大，还有什么是求不得的？”
“你背后那个人本事也大。可他……不也还求而不得么？”姜含略感苍凉地笑了笑，再道，“帮我转告你主人。这夏国的天下，我可以帮他得到。”
“一句空口承诺，我主人不会信。我想知道你的具体计划。”符幽道。
姜含便道：“第一步，当然是对付无极阁。没了无极阁，这皇帝其实没什么依仗。到时候，杀掉皇帝……岂非易如反掌？”
“你当宫中禁军是废物么？”符幽冷笑，“何况，无极阁里人人术法惊人，你想让它没了，谈何容易？”
“我当然不是要直接对付无极阁。”姜含道，“我们要做的，只是离间而已。让皇帝自己对无极阁生疑心、甚至生杀心，岂不极有趣？”
姜含看向符幽，再道：“至于禁军那边……禁军背靠青穹。你的主人当年能入青穹杀人、盗神器……青穹几个长老里，有你们的奸细吧？禁军那块交给他处理。不就行了？”
说到这里，见符幽神情已彻底松动，姜含笑了：“无极阁这边，交给我，必要的时候，你助我一臂之力。等倾华皇帝失了陆香尘这个臂膀之后，你们的行动跟上，也就行了。”
“我很好奇——”符幽问她，“你打算如何行动？凭美色？皇帝不喜欢女人。”
姜含轻抬眉梢，笑了。“当然不是只凭美色。我自有别的办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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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清晨。帝都城郊，浣花居。
此地隐在城郊的山上，是无极阁在帝都的一个据点。
这些天，易旬便住在这里。
天尚未大亮，月亮挂在东边，即将彻底沉下去。
易旬起得很早，在前院跑步。
术法再精进，一些基本功不能落下，是最基本的。
易旬还没跑几圈，大门一开，陆香尘回来了。
隔着老远，易旬就闻到了他身上的酒气。
易旬摆摆头——这个人喝得酩酊大醉，一定又跟那位闹矛盾了。
陆香尘看见易旬，远远眯着眼问他：“诶，你怎么在这儿？嫌无极阁事太多，跑我这儿来偷懒？”
“不是你叫我来的吗？忘了？”易旬挑眉，抱胸道，“你这是喝了多少？”
陆香尘想了一会儿，倒是想起来了，扔给易旬一壶酒。“走，去后边牡丹苑，陪我喝酒去。”
“不喝。一大早的。我酒瘾没你那么大。”易旬拒绝。
陆香尘脾气上来了，“你去不去？！”
易旬扶额。“去去去。你这又是怎么了？”
陆香尘暂时没回答他，等和易旬去到牡丹苑坐下了，才问易旬：“诶，这次去南盟，见到你们家回头草了？一百年不见，你觉得他如何？变化大么？”
“回头草？我跟柳碗儿说了，你别乱教她破这些比喻。”易旬气笑了，微微抬眉看陆香尘一眼，见他确实不高兴，便也没说别的，打开酒壶喝了一口，道：“对我倒是没什么变化，但他自己本身好像变化很大，估计跟他成仙什么的有关。”
陆香尘也抬头喝了一口酒。“你师兄离开一百年，对你没什么变化。我陪着祝高云五十年，却觉得他变了。”
“这话从何说起？他毕竟是日理万机，有时候可能忽视了你的一些感受，也正常。是不是你太敏感了？”易旬问。
毕竟易旬也觉得陆香尘的脾气实在太差，是需要人哄着的那种。偏偏他喜欢的人是皇帝。皇帝是什么人？被万人叩拜的。皇帝做得越久，怕是越享受万人拥护的感觉。五十年过去，皇帝习惯了、也爱上了这种感觉。
偏偏陆香尘也是个需要人拥护的。若两个人不肯互相迁就，确实会有问题。
“诶，你到底是谁的人？站哪边？”陆香尘敲敲桌子，“敏感的不是我，是他。”
说完这话，陆香尘再喝下一杯酒。“这几天，姜含回姜府，说是母亲生病。祝高云让太医跟去看了，确实是重病。但我觉得这事没那么简单。这两天各路官员都频繁出入姜府。这其中一定有问题。然后你猜这么着，祝高云觉得这一回我想多了。”
“要是姜府需要人盯着。我可以去看看。”易旬道，“你叫我来，不就是因为察觉朝中局势有变么？再来……我记得，姜含的父亲姜城，没有什么野心，唯唯诺诺的。姜含本人也挺娇纵，不懂权术，他们能搞出花花来？”
陆香尘白了易旬一眼。“你跟祝高云说得话一样。他还说了什么姜大将军明年就要辞官的话。但多个心眼总是好的。祝高云真是翅膀硬了，不听我话了。”
“人家好歹是九五之尊。你们互相理解一下。”易旬看着陆香尘一笑，“诶，你这样子，特像养大了孩子的老母亲。孩子不听话叛逆了，所以你发这么大火。”
陆香尘气得差点把酒壶砸了。“你这什么破比喻？”
易旬再笑。“跟你学的。”
陆香尘：“……”
“行了行了。”易旬召来海棠刀，打算在陆香尘发狂之前开溜。“我去买早点。”
“等等——”陆香尘少见地没发飙，而是看向易旬，道，“还有一事。一件大事。”
“嗯。你讲。”易旬看向陆香尘。
陆香尘道：“夏国先帝当年是暴毙的，死之前，他没有立太子，所以后来引来这么多争夺。当年，不仅祝星宇、祝流虹先后丧命。冷皇后、白贵妃等，也先后被害。所以，大臣们最近一直在催祝高云立太子，免得重蹈覆辙。这一点，你是知道的。”
“嗯。祝流虹留下的儿子，在孟梁那边。我记得是六月雪在查这件事。”易旬道，“祝流虹有儿子的消息前脚流出来，后脚就有大臣给皇帝施加压力……时机很微妙，是有人特意在推动。”
“要我说，那些都是乱臣贼子，他们这话，难道不是在咒祝高云也会暴毙？但几乎所有大臣都在劝。又不能全都杀了。”
陆香尘冷冷讽了句，再仰头喝下几口酒。“祝高云今天跟我提了，让我舍弃陆香尘这个名字，换个身份换个名字，正式‘嫁’给他。都是男的也无所谓。他就宣扬他要立个男皇后，也没什么。到时候，他和我收养一个孩子，再假造些天降神祗的谣言，说我这个男皇后感动上天，也能怀孕生子，骗骗老百姓也是可以的……你猜，我同意了么？”
易旬看向陆香尘，半晌后道：“我猜，你没有同意。”
“你看，他还不如你了解我。我怎么能困在皇宫那种地方？”陆香尘道，“他为什么非要当皇帝？他随我入无极阁，长生、金钱、哪怕是权势，我又有哪一点不能给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