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旬皱紧眉头，再看向六月雪, 忽然想到村民眼里的六月雪并不是妖。为什么呢？六月雪是刚来的, 他与自己这一行有一点很大差别是，他没有住进过客栈。
难道……问题出在客栈里？
易旬当下双刀相接, 海棠花竞相生长, 凝成一道桥，直从冰墙上方通往客栈三楼。
杨意他们也想到了这里，当即纷纷通过花桥飞入客栈。
“我出门的时候, 撞见小二关了门，然后在大厅作画。是我眼拙。那画有问题，去大厅！”苏正紧接着道。
如是, 一众人从客栈三楼直接跃入客栈大厅。
客栈大厅内，确实有一个老者在作画。
易旬瞥了一眼, 他画的正是这个村子里的一切。
原来, 那些所谓的“镜像”, 全是他画出来的。
老者似乎是没想到易旬他们来得这样快, 当即跳起来打算跑。
易旬海棠刀更快地拦住他，吓得他一哆嗦。
可他还没来得及说话，一股黑雾袭上他的咽喉，竟已瞬间将他杀死。
“这黑雾……”易旬看向身边的杨意, “与赤月山的一样。果然，设局的就是救走孟梁的人！”
杨意上前, 探向作画老者的鼻息, 轻叹一口气。“可惜, 他已死了，什么都问不出来。”
苏正走至画跟前，摸了摸这画卷，道：“啧，人死了，倒是把这宝物留下了。”
“这是什么？”楚孟平问他。
“海市蜃楼图。”苏正道，“在这上面作画，画可以变成海市蜃楼出现在周围。”
“这老者把村庄里的人和建筑等画下来，形成海市蜃楼。可是，我们和村民们互相把对方看做妖怪，又是什么术法？”易旬疑惑问。
杨意道：“这倒常见，一种幻术。幻术结界应该就设在客栈门口的街上。我们住进客栈的人，与客栈外长街那头的村民，被这道结界分开。我们四人都在结界这头，所以我们彼此看对方，并无不同，但看着幻术结界那头过来的村民，就把他们都看做了妖。他们看我们也是如此。六月雪从村外来，没经历过这结界两端，也就没中幻术，所以看我们两方，都是正常的人。”
易旬皱眉，再道：“刚才有村民说，他们是受了‘高人’指点，才来想办法困住我们这些‘妖’的。他们口中的‘高人’，应该就是在赤月山救走孟梁的人，也是在这里布局的人。这到底是什么，有这般本事？”
——有什么人，竟能将自己这一行，再三玩弄于鼓掌之中？
这人已经不能聪明有谋略能形容了。他的可怕之处在于，他似乎是真的能洞察人心的。所以，自己这一行的一言一行，所有想法，都在他的掌握之中。
易旬有些不寒而栗。他能感到，这个人，不能算作一个人，怕是某种极可怕的能探查人心、影响人心的妖邪之物。
当下，六月雪走到了客栈大厅门口，轻轻将大门推开了一点都。
易旬他们察觉到他的动作，也走到门口，一起往外望去。
一夜过去，朝霞万千。
鹤泉村的真貌，第一次出现在众人眼前。
众人这才看清楚，之前，西边的村落不过是海市蜃楼，造成村子大、客栈位于中央的假象。原来，只有客栈东边的那一片是真正的村落，客栈则位于村子的最西边。
此时此刻，客栈口，长街上，有一群村民既恐惧又悲伤的村民，他们有的坐在地方发抖，有的则在痛哭流涕。
不远处，易旬他们之前所站的位置，那四道冰墙犹在。而冰墙周围，有许多村民的尸体，是被易旬他们当做妖误杀的。现在这些村民就是在为亲友横遭劫难而哭泣。
六月雪看了片刻，掩上客栈门，旋即吹响横笛。
笛声响起的刹那，无数六月雪的花瓣从笛子前生长出，顺着门缝飘出去，看上去就像下雪了一样。
有村民喊起来。“这个天下雪……妖怪……妖怪又来了！我看那个高人不会来了，我们快跑！”
如是，村民们虽然对失去亲友感到无比悲伤，但在被杀的恐惧下，只得先行离开。
没多久之后，长街上空无一人，六月雪再用术法凝出一团火，径直把那些尸体全部烧了。
楚孟平上前阻止他。“你……你这是做什么？本就是我们判断错误杀了人，我还没想好怎么弥补自己的过错。怎能把他们的尸体都毁了？”
六月雪声音冰凉，静静看着楚孟平。“这可不是你们的错。那种情形下，谁都会杀错。何况村民们在幻术的影响，神智本来就不清，昨夜的表现，就是妖。你也是受害者。”
易旬倒是明白过来六月雪的用意。“你是在毁灭证据。难道，那人引我们过来，不是要对付我们。而是想让我们犯下杀戮？”
“不错。我怀疑，有人要对付无极阁了。可能是朝廷的人。”六月雪说到这里，握紧横笛，侧过身，冷冷看向了苏正。
苏正皱眉。“朝廷要对付无极阁，难道不正常吗？无极阁可是杀手组织。”
“你当真不知道？”六月雪问他。
“我不明白。你到底什么意思？”苏正确实不解。
易旬与六月雪对望一眼，再对苏正道：“无极阁虽是杀手组织，但从来只按买家要求办事，公平买卖，在江湖上非黑非白，没有臭名昭著，更没有威胁江山社稷。朝廷没必要对付无极阁，朝廷还可能需要借无极阁杀人。”
六月雪看向易旬。“我觉得，事已至此，可以告诉他实话了。”
说到这里，六月雪看向苏正。“无极阁不是一般的杀手组织，是皇帝养的。”
“什么？”苏正难免震惊。
六月雪再道：“我这次来，就是因为无极阁探子回报，苏大人你和楚孟平离开云林坊之后，马上有人去云林坊，关起门跟老板说了好一会儿的话才出来。显然，你们通过云林坊查到了孟梁的下落，这件事被那个人看到了。他离开云林坊后，立刻将此事告诉了背后的主谋者。所以，主谋者知道你们要来这鹤泉村，才在此地设局。”
苏正再问：“可每日来往云林坊的人那么多。有和老板相熟的客人，赶巧了，在我们离开后去了云林坊逗留许久，那也是一件寻常事。你为何确定，那人便是盯着我的眼线，并将我们的行踪告诉了背后的主谋？”
六月雪便道：“如果他仅是个普通人，我确实难以留意。我之所以注意到他，察觉到不同寻常，当然因为这个人的身份有些特殊，也是一位朝廷命官。你猜，他是谁？”
“我真不知道。你这么问，难道跟如镜门有关？”苏正皱眉，脸色已经不大好了。
原本，洞庭派孟梁利用仙居镜设局这件事，之前仅仅停留在江湖争斗上面。孟梁想当南盟盟主，称霸一方，所以做出这些事。当然，苏正目前掌握的证据还有限，不能确保无极阁易旬身上是完全清白的。但无论真凶是孟梁还是无极阁，这件事，终归都停留在江湖纷争的局面。
不料，现在看来，此事竟然真跟江山社稷扯上了关系。
六月雪瞥一眼苏正的情形。“无极阁是皇帝最大的隐秘，他虽信任你，也不能告诉你。但此回情形特殊，只能让你知道。你自可回去问皇帝。”
苏正苦笑：“你是在帮我排除嫌疑，让我彻底放弃对无极阁的怀疑。”
“不错。”六月雪道，“真凶就是孟梁。但很显然，孟梁背后还有一个神秘的主人。他们想扶持祝流虹的遗孤上位。”
“祝流虹的遗孤……此事我知晓。陛下让我留意过此事。”苏正看向六月雪，“所以，你刚才所说的那个人是谁？”
六月雪道：“那个人正是你如镜门的副掌事，你的手下沈卓。”
苏正的脸色是彻底黑了。沈卓是他一手培养的亲信。但按六月雪的说法，一切才解释得通。
因为苏正行事很小心，他带楚孟平去云林坊查探，绝不是堂而皇之走进去的，而是做了易容，也尽可能藏匿了踪迹的。
现在，明显是有人看到他们去云林坊查孟梁的下落，这才提前知道他们要来鹤泉村，得以在此布局的。
苏正心知，熟悉自己办案习惯、伪装习惯的，只有自己的手下。
帝都是朝廷的地盘，如镜门负责查各类要案，在帝都耳目尤其众多。
苏正的各类伪装，能骗过其余人，但骗不过自己的手下。
所以，就是他们如镜门的耳目，看到了苏正去云林坊，告诉副掌事沈卓，沈卓再将这一切告诉幕后主谋。
苏正想到这里，难免恼了。“按这么说，难道我自己带出来的手下沈卓叛变了？不仅沈卓叛变了，我如镜门其余手下，也都变了，他们都成了沈卓的人，而不是我的？”
“总之，可以基本肯定，那沈卓是变节了的。他加入了朝廷反动势力，想对付当今皇上，扶持祝流虹的遗孤上位。”六月雪淡淡对苏正说完，看向众人，“他们为了动皇帝根基，势必对无极阁下手。我们先速速离开此地。”
-
次日。
帝都澜却城，流芳楼。
这里是帝都最有名的看戏的地方。每日来此地的人，络绎不绝。
而这里之所以有名，是因为这里有天下第一名伶，名叫周言心。
今日，周言心推了所有的堂会，也推了晚上的戏，而是在收拾行李。
她的父亲死在了鹤泉村，她为的是回家一趟，为父亲操办后事。
她即将走的时候，有人来敲门。
周言心道：“抱歉，今日不见客。”
那人却径直推开门，望向周言心道：“周姑娘这般貌美，如今竟哭得这么伤心，看得人好生难过。”
周言心转身，皱眉看向她。发现来人竟是一个绝色女子。
这女子说的那话，不过是太过常见的安慰人的说辞，类似的话，这几日周言心已听得太多了，按理说不该当真。可眼下这人说的这话，能让人感觉到她是发自内心地替自己难过。她的眼神包含同情、悲悯，自己所有的伤感，都被她看在眼里，好似自己痛，她也真的在痛。
——她是谁，竟能看透自己的心么？
“你是谁？”周言心不由问。
女人便道：“我叫魅。”
魅走上前，把手放在周言心的脸庞上，瞧着周言心因父亲离世哭得通红的眼，道：“鹤泉村发生的惨案，我都听说了。我也有爱人死在那里。我和你一样痛苦。”
周言心呆呆的，沉浸在魅眼里的悲伤中，眼泪掉了下来。
魅问她：“你听说，这件事是谁做的了吗？”
“嗯。”周言心点头，“小道消息说，是无极阁的人。这个杀手组织……真是丧尽天良。”
“那你和我一起复仇，好不好？”魅问她。
周言心啜泣道：“我不过一个戏子，如何能找无极阁的人报仇？”
“告诉你一个秘密。”魅道，“你真正的仇人啊，是皇帝。无极阁是他养的秘密组织，多年来丧尽天良，害人无数的，都是皇帝。当年，皇帝弑父杀兄，谋权篡位，如今他不仅在朝廷上滥杀无辜，还杀了那么多村民。先前南盟洞庭安宁镇发生的惨案你可听说？那些人，也是皇帝杀的。我听说，他是为了练某种仙丹，以求长生不老呢。”
“什么？竟……竟是如此！”周言心被魅蛊惑，完全信了她的话，又是震惊、又是愤怒，“这样的人，怎么当皇帝？天下兴亡匹夫有责，我……我该怎么做？可我不会杀人——”
“不需要你杀人。你呀，只需唱一出戏，把真相唱给大家听，也就行了。天下之大，你的戏迷那么多。他们喜欢你，会相信你的。”魅道。
“好。我……我这便去写戏文！我要揭露他的罪行！”周言心道。
“哎呀，不行。我忘了一件事……”魅看着周言心，担心地说道，“如果你这么做，会被皇帝抓起来，会被杀头的啊！”
“我不怕。”周言心严肃道，“如果我的死，能唤醒民众，让大家发现他们拥护的是一个残暴的皇帝，我死得其所！惟愿大家看清皇帝的真面目，把他拉下皇位！这样……也算是家父报仇，也算无愧于心。”
-
当日下午。天下第一名伶要唱大戏，前所未有地连唱十场，引得疯狂的戏迷争相奔走告知，齐聚在流芳楼。
不料，这戏文的内容，如此让人心惊。
戏一共有四幕。
第一幕，唱的是五十年前，倾华皇帝祝高云弑父杀兄。
第二幕，同样，五十年前，倾华皇帝与无极阁阁主陆香尘结盟。
第三幕，今年春，倾华皇帝让无极阁海棠在洞庭制造杀戮。
第四幕，一日前，无极阁海棠出面，屠杀民众，造成鹤泉村惨案。
戏第一场唱完，第二场第一幕刚开始，周言心就被禁军抓走了。
但已经晚了。戏文的内容早已传遍帝都，继而传往整个夏国。
-
鹤泉村一事后，苏正匆忙赶回帝都面见圣上，如实禀报鹤泉村发生的一切。
六月雪则先回了无极阁一趟，处理陆东的事。
楚孟平离开青穹太久了，杨意让他回去一趟，把落下的事务先行处理掉，同时留意着长老里谁有可能是内奸。
杨意自己则跟易旬回了浣花居。
此刻，浣花居，庭院内。
陆香尘沉着脸坐在凉亭下，不说话。
易旬和杨意坐在旁边的石椅上。
帝都第一名伶唱戏的是，闹得满城风雨，浣花居里的一众人自然知道了。
杨意看向易旬，先问：“这周言心是什么人？”
“据我了解，单纯就是个唱戏的。”易旬道，“你知道她的成名作是什么？《青穹恩仇录》，唱祝星宇和我的故事的。”
杨意听罢这话，皱了眉。
易旬再道：“你没猜错，唱的就是我当年的故事。她瞎编乱造，说我和祝星宇爱上了同一个姑娘，姑娘喜欢他，不喜欢我，所以我杀了祝星宇，犯下大错，被青穹处死。她反串，演的还是我。说我为爱黑化，前期纯良，后期残暴。这种角色虽是个反派，但能突显她演得好。尤其黑化部分，她演得炉火纯青，万人赞颂。总之，她就是演我演火的，就此成名。要不是看她是个姑娘，我早就揍她一顿了。”
“如果她只是个唱戏的，怎么会知道这么多内情？这戏文，全是朝皇帝去的。先污无极阁一把，把无极阁说得十恶不赦。再说无极阁是皇帝的人……借此污皇上。”
杨意说到这里，顿了下，再道，“这次的事对于皇上来说，很难办。想要解决此事，关键不在于帮无极阁洗白，无极阁作为杀手组织，纵横江湖五十年，手上确实有无数杀戮。洞庭、鹤泉村两个案子，是不是真的是无极阁所作，其实不那么重要。就算找出所有证据，证明这两件事与无极阁无关，无极阁的过往也洗不白。何况，皇帝和无极阁的关系，大家如果信了，也不会相信朝廷向天下宣告的证据和真相。杀手组织无极阁，它背后的主人是皇帝，这件事本身，就能成为皇帝最大的污点。”
杨意说的话，易旬自然也赞同，不由皱眉往看向不远处的陆香尘。
陆香尘一身红衣静静坐着，跟平常傲娇任性的样子完全不一样。
杨意也看了陆香尘一眼，道：“皇上若想尽快将此事的影响力减到最低，只有一个办法——撇清他和无极阁的关系。”
杨意这话一出，陆香尘的脸更黑了。
易旬了解陆香尘的脾气，怕他对杨意发火，正打算开口说点什么，这个当头，六月雪来了。
六月雪一来，好似整个庭院的温度都降了好些。
六月雪朝易旬和杨意点点头，算是打过了招呼，而后径直走至陆香尘面前，道：“你得赶快回无极阁救陆东一命。我只能再为他续命一日。你不再给他种下花蛊，他便真的要死了。”
陆香尘沉着脸压抑了许久，六月雪这话算是撞到了刀口上。
陆香尘当即起身，抓住了六月雪的衣襟，语气很沉，有股肃杀之意。“谁让你自作主张救陆东？！让他死！要抢皇位的是他，留他干什么？你疯了？！”
六月雪只道：“我没疯。是你不清醒。”
陆香尘几乎盛怒。“我如何不清醒？事情已经闹成这样了，这个当头，要是让他知道我救了陆东，他怎么想我？不是惹他怀疑么？”
六月雪丝毫不退让。“你怕什么？你问心无愧，他如果真心相信你，会因为一个陆东怀疑你吗？”
陆香尘竟难得有吵不过人的时候，冷冷看着六月雪：“平时看你话少得很。今天倒是话多得很。别自作主张。你的命也是我救的。你回去，把陆东给我杀了。否则我杀了你！谁是你的主人？谁赐你的性命？我这些年太好说话，把你们养成这目无尊长的样子！”
陆香尘怒不可遏，一把推开六月雪，当即竟已召来长弓。
牡丹花盛，陆香尘手凝一支简，张开长弓，对准六月雪，竟是真动了杀意。
易旬怕他真是伤到六月雪，御海棠刀横在了弓箭前方。
陆香尘立刻瞪向他：“一个二个的，你也要造反不成？是不是让我先杀你？”
杨意一听这话，立刻上前挡在易旬跟前。
陆香尘怒火更甚，对杨意道：“你一个外人，插手无极阁的事做什么？！滚！”
易旬拍拍杨意的肩膀略作安抚，再往前走一步，看向陆香尘。“六月雪说得没错。阁主，你如此气急攻心想杀陆东，是因为你不敢留着他。你不敢正视自己的心。你怕他因为陆东的事怀疑你。这反倒说明，你们两之间，早就出现了问题。”
易旬说到这里，再上前一步。“我们留下陆东的原因，只是他资质不错，可成为无极阁的可用之才。反正，在这一系列事情背后的主谋的眼里，真正的陆东已经被杀，或许另有人顶替他的身份，他们会扶那个顶替者上位。无极阁的这个陆东，在这里换了身份重生，已经毫无所用。祝高云要是信你，自会信这个理由。他要是不信你，你留下陆东的事，才会被他当做对付你的一个借口。你……敢不敢留陆东一命，赌一把？”
良久之后，陆香尘到底收起了长弓。
弓身开出的牡丹花随之凋零散去。清风乍起，陆香尘一身红袍轻舞，墨色长发轻轻摆了一下。
怒意和杀意敛去，陆香尘看向易旬和六月雪，眼眸冰冷。“你们这是在逼我，逼我留下陆东，逼我认同你们的猜测——你们认为，我和皇位之间，祝高云一定会选择皇位，对么？”
“你们简直站着说话不腰疼，事情没发生在你们身上，你们都说得容易。易旬，你也认为，感情这般经不起考验么？换做是你和杨意在我的境地，你又当如何？你真的做得到如此理智和果断么？还有你——”
说到这里，陆香尘看向六月雪，再道：“还有你六月雪。你这个人，很早就跟着我，无情无爱，冷冷冰冰的。你不懂情爱，从来没经历过，才会如此理智。你什么都不懂，凭什么逼我？”
六月雪静静回看他，半晌后说出一句：“谁说我不懂？你从没问过我，怎知我没爱过？”
“是么？”陆香尘冷笑着看他，眯起眼，“谁啊？我怎从来没听说过？要是海棠说这话，我信。他常在外面跑，常惹些情债是有可能的。你跟他不一样，很少去外面做任务，待在无极阁的时间居多，你能遇见谁？我怎么就不信啊。”
难道……问题出在客栈里？
易旬当下双刀相接, 海棠花竞相生长, 凝成一道桥，直从冰墙上方通往客栈三楼。
杨意他们也想到了这里，当即纷纷通过花桥飞入客栈。
“我出门的时候, 撞见小二关了门，然后在大厅作画。是我眼拙。那画有问题，去大厅！”苏正紧接着道。
如是, 一众人从客栈三楼直接跃入客栈大厅。
客栈大厅内，确实有一个老者在作画。
易旬瞥了一眼, 他画的正是这个村子里的一切。
原来, 那些所谓的“镜像”, 全是他画出来的。
老者似乎是没想到易旬他们来得这样快, 当即跳起来打算跑。
易旬海棠刀更快地拦住他，吓得他一哆嗦。
可他还没来得及说话，一股黑雾袭上他的咽喉，竟已瞬间将他杀死。
“这黑雾……”易旬看向身边的杨意, “与赤月山的一样。果然，设局的就是救走孟梁的人！”
杨意上前, 探向作画老者的鼻息, 轻叹一口气。“可惜, 他已死了，什么都问不出来。”
苏正走至画跟前，摸了摸这画卷，道：“啧，人死了，倒是把这宝物留下了。”
“这是什么？”楚孟平问他。
“海市蜃楼图。”苏正道，“在这上面作画，画可以变成海市蜃楼出现在周围。”
“这老者把村庄里的人和建筑等画下来，形成海市蜃楼。可是，我们和村民们互相把对方看做妖怪，又是什么术法？”易旬疑惑问。
杨意道：“这倒常见，一种幻术。幻术结界应该就设在客栈门口的街上。我们住进客栈的人，与客栈外长街那头的村民，被这道结界分开。我们四人都在结界这头，所以我们彼此看对方，并无不同，但看着幻术结界那头过来的村民，就把他们都看做了妖。他们看我们也是如此。六月雪从村外来，没经历过这结界两端，也就没中幻术，所以看我们两方，都是正常的人。”
易旬皱眉，再道：“刚才有村民说，他们是受了‘高人’指点，才来想办法困住我们这些‘妖’的。他们口中的‘高人’，应该就是在赤月山救走孟梁的人，也是在这里布局的人。这到底是什么，有这般本事？”
——有什么人，竟能将自己这一行，再三玩弄于鼓掌之中？
这人已经不能聪明有谋略能形容了。他的可怕之处在于，他似乎是真的能洞察人心的。所以，自己这一行的一言一行，所有想法，都在他的掌握之中。
易旬有些不寒而栗。他能感到，这个人，不能算作一个人，怕是某种极可怕的能探查人心、影响人心的妖邪之物。
当下，六月雪走到了客栈大厅门口，轻轻将大门推开了一点都。
易旬他们察觉到他的动作，也走到门口，一起往外望去。
一夜过去，朝霞万千。
鹤泉村的真貌，第一次出现在众人眼前。
众人这才看清楚，之前，西边的村落不过是海市蜃楼，造成村子大、客栈位于中央的假象。原来，只有客栈东边的那一片是真正的村落，客栈则位于村子的最西边。
此时此刻，客栈口，长街上，有一群村民既恐惧又悲伤的村民，他们有的坐在地方发抖，有的则在痛哭流涕。
不远处，易旬他们之前所站的位置，那四道冰墙犹在。而冰墙周围，有许多村民的尸体，是被易旬他们当做妖误杀的。现在这些村民就是在为亲友横遭劫难而哭泣。
六月雪看了片刻，掩上客栈门，旋即吹响横笛。
笛声响起的刹那，无数六月雪的花瓣从笛子前生长出，顺着门缝飘出去，看上去就像下雪了一样。
有村民喊起来。“这个天下雪……妖怪……妖怪又来了！我看那个高人不会来了，我们快跑！”
如是，村民们虽然对失去亲友感到无比悲伤，但在被杀的恐惧下，只得先行离开。
没多久之后，长街上空无一人，六月雪再用术法凝出一团火，径直把那些尸体全部烧了。
楚孟平上前阻止他。“你……你这是做什么？本就是我们判断错误杀了人，我还没想好怎么弥补自己的过错。怎能把他们的尸体都毁了？”
六月雪声音冰凉，静静看着楚孟平。“这可不是你们的错。那种情形下，谁都会杀错。何况村民们在幻术的影响，神智本来就不清，昨夜的表现，就是妖。你也是受害者。”
易旬倒是明白过来六月雪的用意。“你是在毁灭证据。难道，那人引我们过来，不是要对付我们。而是想让我们犯下杀戮？”
“不错。我怀疑，有人要对付无极阁了。可能是朝廷的人。”六月雪说到这里，握紧横笛，侧过身，冷冷看向了苏正。
苏正皱眉。“朝廷要对付无极阁，难道不正常吗？无极阁可是杀手组织。”
“你当真不知道？”六月雪问他。
“我不明白。你到底什么意思？”苏正确实不解。
易旬与六月雪对望一眼，再对苏正道：“无极阁虽是杀手组织，但从来只按买家要求办事，公平买卖，在江湖上非黑非白，没有臭名昭著，更没有威胁江山社稷。朝廷没必要对付无极阁，朝廷还可能需要借无极阁杀人。”
六月雪看向易旬。“我觉得，事已至此，可以告诉他实话了。”
说到这里，六月雪看向苏正。“无极阁不是一般的杀手组织，是皇帝养的。”
“什么？”苏正难免震惊。
六月雪再道：“我这次来，就是因为无极阁探子回报，苏大人你和楚孟平离开云林坊之后，马上有人去云林坊，关起门跟老板说了好一会儿的话才出来。显然，你们通过云林坊查到了孟梁的下落，这件事被那个人看到了。他离开云林坊后，立刻将此事告诉了背后的主谋者。所以，主谋者知道你们要来这鹤泉村，才在此地设局。”
苏正再问：“可每日来往云林坊的人那么多。有和老板相熟的客人，赶巧了，在我们离开后去了云林坊逗留许久，那也是一件寻常事。你为何确定，那人便是盯着我的眼线，并将我们的行踪告诉了背后的主谋？”
六月雪便道：“如果他仅是个普通人，我确实难以留意。我之所以注意到他，察觉到不同寻常，当然因为这个人的身份有些特殊，也是一位朝廷命官。你猜，他是谁？”
“我真不知道。你这么问，难道跟如镜门有关？”苏正皱眉，脸色已经不大好了。
原本，洞庭派孟梁利用仙居镜设局这件事，之前仅仅停留在江湖争斗上面。孟梁想当南盟盟主，称霸一方，所以做出这些事。当然，苏正目前掌握的证据还有限，不能确保无极阁易旬身上是完全清白的。但无论真凶是孟梁还是无极阁，这件事，终归都停留在江湖纷争的局面。
不料，现在看来，此事竟然真跟江山社稷扯上了关系。
六月雪瞥一眼苏正的情形。“无极阁是皇帝最大的隐秘，他虽信任你，也不能告诉你。但此回情形特殊，只能让你知道。你自可回去问皇帝。”
苏正苦笑：“你是在帮我排除嫌疑，让我彻底放弃对无极阁的怀疑。”
“不错。”六月雪道，“真凶就是孟梁。但很显然，孟梁背后还有一个神秘的主人。他们想扶持祝流虹的遗孤上位。”
“祝流虹的遗孤……此事我知晓。陛下让我留意过此事。”苏正看向六月雪，“所以，你刚才所说的那个人是谁？”
六月雪道：“那个人正是你如镜门的副掌事，你的手下沈卓。”
苏正的脸色是彻底黑了。沈卓是他一手培养的亲信。但按六月雪的说法，一切才解释得通。
因为苏正行事很小心，他带楚孟平去云林坊查探，绝不是堂而皇之走进去的，而是做了易容，也尽可能藏匿了踪迹的。
现在，明显是有人看到他们去云林坊查孟梁的下落，这才提前知道他们要来鹤泉村，得以在此布局的。
苏正心知，熟悉自己办案习惯、伪装习惯的，只有自己的手下。
帝都是朝廷的地盘，如镜门负责查各类要案，在帝都耳目尤其众多。
苏正的各类伪装，能骗过其余人，但骗不过自己的手下。
所以，就是他们如镜门的耳目，看到了苏正去云林坊，告诉副掌事沈卓，沈卓再将这一切告诉幕后主谋。
苏正想到这里，难免恼了。“按这么说，难道我自己带出来的手下沈卓叛变了？不仅沈卓叛变了，我如镜门其余手下，也都变了，他们都成了沈卓的人，而不是我的？”
“总之，可以基本肯定，那沈卓是变节了的。他加入了朝廷反动势力，想对付当今皇上，扶持祝流虹的遗孤上位。”六月雪淡淡对苏正说完，看向众人，“他们为了动皇帝根基，势必对无极阁下手。我们先速速离开此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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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
帝都澜却城，流芳楼。
这里是帝都最有名的看戏的地方。每日来此地的人，络绎不绝。
而这里之所以有名，是因为这里有天下第一名伶，名叫周言心。
今日，周言心推了所有的堂会，也推了晚上的戏，而是在收拾行李。
她的父亲死在了鹤泉村，她为的是回家一趟，为父亲操办后事。
她即将走的时候，有人来敲门。
周言心道：“抱歉，今日不见客。”
那人却径直推开门，望向周言心道：“周姑娘这般貌美，如今竟哭得这么伤心，看得人好生难过。”
周言心转身，皱眉看向她。发现来人竟是一个绝色女子。
这女子说的那话，不过是太过常见的安慰人的说辞，类似的话，这几日周言心已听得太多了，按理说不该当真。可眼下这人说的这话，能让人感觉到她是发自内心地替自己难过。她的眼神包含同情、悲悯，自己所有的伤感，都被她看在眼里，好似自己痛，她也真的在痛。
——她是谁，竟能看透自己的心么？
“你是谁？”周言心不由问。
女人便道：“我叫魅。”
魅走上前，把手放在周言心的脸庞上，瞧着周言心因父亲离世哭得通红的眼，道：“鹤泉村发生的惨案，我都听说了。我也有爱人死在那里。我和你一样痛苦。”
周言心呆呆的，沉浸在魅眼里的悲伤中，眼泪掉了下来。
魅问她：“你听说，这件事是谁做的了吗？”
“嗯。”周言心点头，“小道消息说，是无极阁的人。这个杀手组织……真是丧尽天良。”
“那你和我一起复仇，好不好？”魅问她。
周言心啜泣道：“我不过一个戏子，如何能找无极阁的人报仇？”
“告诉你一个秘密。”魅道，“你真正的仇人啊，是皇帝。无极阁是他养的秘密组织，多年来丧尽天良，害人无数的，都是皇帝。当年，皇帝弑父杀兄，谋权篡位，如今他不仅在朝廷上滥杀无辜，还杀了那么多村民。先前南盟洞庭安宁镇发生的惨案你可听说？那些人，也是皇帝杀的。我听说，他是为了练某种仙丹，以求长生不老呢。”
“什么？竟……竟是如此！”周言心被魅蛊惑，完全信了她的话，又是震惊、又是愤怒，“这样的人，怎么当皇帝？天下兴亡匹夫有责，我……我该怎么做？可我不会杀人——”
“不需要你杀人。你呀，只需唱一出戏，把真相唱给大家听，也就行了。天下之大，你的戏迷那么多。他们喜欢你，会相信你的。”魅道。
“好。我……我这便去写戏文！我要揭露他的罪行！”周言心道。
“哎呀，不行。我忘了一件事……”魅看着周言心，担心地说道，“如果你这么做，会被皇帝抓起来，会被杀头的啊！”
“我不怕。”周言心严肃道，“如果我的死，能唤醒民众，让大家发现他们拥护的是一个残暴的皇帝，我死得其所！惟愿大家看清皇帝的真面目，把他拉下皇位！这样……也算是家父报仇，也算无愧于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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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日下午。天下第一名伶要唱大戏，前所未有地连唱十场，引得疯狂的戏迷争相奔走告知，齐聚在流芳楼。
不料，这戏文的内容，如此让人心惊。
戏一共有四幕。
第一幕，唱的是五十年前，倾华皇帝祝高云弑父杀兄。
第二幕，同样，五十年前，倾华皇帝与无极阁阁主陆香尘结盟。
第三幕，今年春，倾华皇帝让无极阁海棠在洞庭制造杀戮。
第四幕，一日前，无极阁海棠出面，屠杀民众，造成鹤泉村惨案。
戏第一场唱完，第二场第一幕刚开始，周言心就被禁军抓走了。
但已经晚了。戏文的内容早已传遍帝都，继而传往整个夏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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鹤泉村一事后，苏正匆忙赶回帝都面见圣上，如实禀报鹤泉村发生的一切。
六月雪则先回了无极阁一趟，处理陆东的事。
楚孟平离开青穹太久了，杨意让他回去一趟，把落下的事务先行处理掉，同时留意着长老里谁有可能是内奸。
杨意自己则跟易旬回了浣花居。
此刻，浣花居，庭院内。
陆香尘沉着脸坐在凉亭下，不说话。
易旬和杨意坐在旁边的石椅上。
帝都第一名伶唱戏的是，闹得满城风雨，浣花居里的一众人自然知道了。
杨意看向易旬，先问：“这周言心是什么人？”
“据我了解，单纯就是个唱戏的。”易旬道，“你知道她的成名作是什么？《青穹恩仇录》，唱祝星宇和我的故事的。”
杨意听罢这话，皱了眉。
易旬再道：“你没猜错，唱的就是我当年的故事。她瞎编乱造，说我和祝星宇爱上了同一个姑娘，姑娘喜欢他，不喜欢我，所以我杀了祝星宇，犯下大错，被青穹处死。她反串，演的还是我。说我为爱黑化，前期纯良，后期残暴。这种角色虽是个反派，但能突显她演得好。尤其黑化部分，她演得炉火纯青，万人赞颂。总之，她就是演我演火的，就此成名。要不是看她是个姑娘，我早就揍她一顿了。”
“如果她只是个唱戏的，怎么会知道这么多内情？这戏文，全是朝皇帝去的。先污无极阁一把，把无极阁说得十恶不赦。再说无极阁是皇帝的人……借此污皇上。”
杨意说到这里，顿了下，再道，“这次的事对于皇上来说，很难办。想要解决此事，关键不在于帮无极阁洗白，无极阁作为杀手组织，纵横江湖五十年，手上确实有无数杀戮。洞庭、鹤泉村两个案子，是不是真的是无极阁所作，其实不那么重要。就算找出所有证据，证明这两件事与无极阁无关，无极阁的过往也洗不白。何况，皇帝和无极阁的关系，大家如果信了，也不会相信朝廷向天下宣告的证据和真相。杀手组织无极阁，它背后的主人是皇帝，这件事本身，就能成为皇帝最大的污点。”
杨意说的话，易旬自然也赞同，不由皱眉往看向不远处的陆香尘。
陆香尘一身红衣静静坐着，跟平常傲娇任性的样子完全不一样。
杨意也看了陆香尘一眼，道：“皇上若想尽快将此事的影响力减到最低，只有一个办法——撇清他和无极阁的关系。”
杨意这话一出，陆香尘的脸更黑了。
易旬了解陆香尘的脾气，怕他对杨意发火，正打算开口说点什么，这个当头，六月雪来了。
六月雪一来，好似整个庭院的温度都降了好些。
六月雪朝易旬和杨意点点头，算是打过了招呼，而后径直走至陆香尘面前，道：“你得赶快回无极阁救陆东一命。我只能再为他续命一日。你不再给他种下花蛊，他便真的要死了。”
陆香尘沉着脸压抑了许久，六月雪这话算是撞到了刀口上。
陆香尘当即起身，抓住了六月雪的衣襟，语气很沉，有股肃杀之意。“谁让你自作主张救陆东？！让他死！要抢皇位的是他，留他干什么？你疯了？！”
六月雪只道：“我没疯。是你不清醒。”
陆香尘几乎盛怒。“我如何不清醒？事情已经闹成这样了，这个当头，要是让他知道我救了陆东，他怎么想我？不是惹他怀疑么？”
六月雪丝毫不退让。“你怕什么？你问心无愧，他如果真心相信你，会因为一个陆东怀疑你吗？”
陆香尘竟难得有吵不过人的时候，冷冷看着六月雪：“平时看你话少得很。今天倒是话多得很。别自作主张。你的命也是我救的。你回去，把陆东给我杀了。否则我杀了你！谁是你的主人？谁赐你的性命？我这些年太好说话，把你们养成这目无尊长的样子！”
陆香尘怒不可遏，一把推开六月雪，当即竟已召来长弓。
牡丹花盛，陆香尘手凝一支简，张开长弓，对准六月雪，竟是真动了杀意。
易旬怕他真是伤到六月雪，御海棠刀横在了弓箭前方。
陆香尘立刻瞪向他：“一个二个的，你也要造反不成？是不是让我先杀你？”
杨意一听这话，立刻上前挡在易旬跟前。
陆香尘怒火更甚，对杨意道：“你一个外人，插手无极阁的事做什么？！滚！”
易旬拍拍杨意的肩膀略作安抚，再往前走一步，看向陆香尘。“六月雪说得没错。阁主，你如此气急攻心想杀陆东，是因为你不敢留着他。你不敢正视自己的心。你怕他因为陆东的事怀疑你。这反倒说明，你们两之间，早就出现了问题。”
易旬说到这里，再上前一步。“我们留下陆东的原因，只是他资质不错，可成为无极阁的可用之才。反正，在这一系列事情背后的主谋的眼里，真正的陆东已经被杀，或许另有人顶替他的身份，他们会扶那个顶替者上位。无极阁的这个陆东，在这里换了身份重生，已经毫无所用。祝高云要是信你，自会信这个理由。他要是不信你，你留下陆东的事，才会被他当做对付你的一个借口。你……敢不敢留陆东一命，赌一把？”
良久之后，陆香尘到底收起了长弓。
弓身开出的牡丹花随之凋零散去。清风乍起，陆香尘一身红袍轻舞，墨色长发轻轻摆了一下。
怒意和杀意敛去，陆香尘看向易旬和六月雪，眼眸冰冷。“你们这是在逼我，逼我留下陆东，逼我认同你们的猜测——你们认为，我和皇位之间，祝高云一定会选择皇位，对么？”
“你们简直站着说话不腰疼，事情没发生在你们身上，你们都说得容易。易旬，你也认为，感情这般经不起考验么？换做是你和杨意在我的境地，你又当如何？你真的做得到如此理智和果断么？还有你——”
说到这里，陆香尘看向六月雪，再道：“还有你六月雪。你这个人，很早就跟着我，无情无爱，冷冷冰冰的。你不懂情爱，从来没经历过，才会如此理智。你什么都不懂，凭什么逼我？”
六月雪静静回看他，半晌后说出一句：“谁说我不懂？你从没问过我，怎知我没爱过？”
“是么？”陆香尘冷笑着看他，眯起眼，“谁啊？我怎从来没听说过？要是海棠说这话，我信。他常在外面跑，常惹些情债是有可能的。你跟他不一样，很少去外面做任务，待在无极阁的时间居多，你能遇见谁？我怎么就不信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