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令已入夏。气候显得闷热干燥。

    好在今次下起了小雨,将燥热降下去了那么一点。

    帝都城郊, 浣花居前, 一辆马车缓缓驶来。

    浣花居的主人似乎早已收到了消息,所以此地结界已解开, 马车内的人走下来, 得以一直走到大门前,轻轻叩了门三声。

    很快有人前来开门,是个姑娘, 娇俏可爱,眉眼生动,正是柳碗儿。

    柳碗儿看向来人, 长身玉立,做的贵家公子的打扮。他看上去瘦了很多, 此刻深深皱着眉, 似有什么解不开的愁绪。

    柳碗儿朝他作了个揖。“见过圣上。”

    “他在吗?”祝高云问柳碗儿。

    “嗯。请随我来。”柳碗儿关上门, 转身带着祝高云往里走。

    绕过正厅, 一路到一个庭院里。

    庭院里种的东西很杂,有海棠,六月雪,牡丹, 杏花等等。

    陆香尘就站在一棵树下,他举着伞背对着祝高云, 红衣, 红伞, 他的脚下一地则落红如雨。

    祝高云有些恍然。他初次碰见陆香尘的时候,好似也是这般情形。

    ——惊鸿一瞥,以为遇见了仙人。

    那个时候,陆香尘举着伞,转过身,朝他一笑。“哪里来的小郎君,倒是生得俊俏。你这一直盯着我看……是不是因为我长得太好看了?”

    当下,柳碗儿看了一眼这两人,暗叹一口气,兀自退下了。

    祝高云看着陆香尘,却没有走上前,而只是念了一阙词。

    “梦后楼台高锁,酒醒帘幕低垂。

    “去年春恨却来时。

    “落花人独立,微雨燕双飞。”

    “男儿家念这种词,气量小了些,尤其不像你的风格。”陆香尘这么说一句,转过身看向祝高云。

    小雨淋湿了祝高云的鬓发、脸颊,衣服。

    陆香尘见了,眉梢一跳。“是碗儿这丫头越来越不懂规矩了,竟没有给你一把伞么?”

    “雨不大。没事。”祝高云道。

    陆香尘勾唇笑了笑,到底把伞撑到祝高云头上,带着他坐到凉亭中,再煮上了一壶热茶。

    炒茶,煮水,刮沫冲泡,他今天煮茶的工序繁复,但他只是默默做着,一言不发。

    祝高云看向他,总算开口:“你不肯进帝宫见我。我只得来找你。”

    陆香尘眼尾轻轻弯了弯。“你已经做出决定了,是么?”

    祝高云叹气。“我早说了,你为什么不肯跟我一起演戏?无极阁对你来说,就那么重要么?你就不能抛下无极阁,住进帝宫?不过只是换个身份而已。身份、姓名,难道不都是身外之物?”

    “你好像忘记了,无极阁,我是为了你创立的。”陆香尘握紧手里的茶匙,盯向祝高云。

    “无极阁虽是为我创立,但你也与那些手下有感情了,所以你舍不得是么?如果你舍不得他们,我可以在帝宫为他们谋差事。不也一样吗?你非要当阁主,在乎这些虚名?”祝高云皱眉。

    “在意虚名的是你,不是我。”陆香尘眯起眼睛,“我行事只凭心意。我不愿当什么男皇后。谁爱当谁去当。我何等身份?皇位在我面前亦跟浮云一般。你非要如此执着?你若舍了皇位跟我走,自由自在,有我护着,也没人敢欺负你。”

    “不行。”祝高云道,“你也看到了,这一回,明显是有人逼我与无极阁划清界限,故意挑拨我们的关系。此人心机毒辣,还不知背后有没有危害夏国乃至天下的大阴谋在。我如何能说不当皇帝就不当了?”

    “我不能让那人的阴谋得逞。我必须得留下。何况,我尚未把朝中危害江山社稷的毒瘤除去,我也还没有找到合适的继承人。我如何能放心?南方水患,北部旱灾,东部沿海地带的海啸,西边与邺国剑拔弩张的战事……这些事情尚未处理好,你让我怎么放心离开?”

    陆香尘叹口气。“我说过了,天灾人祸,不过是仙神两界的制衡把戏。你当不当皇帝,该发生的灾劫都会发生,也自有人去处理。你操什么心?”

    祝高云道:“我愿意做这些事。男儿这一辈子,本该就有成就,我当皇帝不是为了享受权力,我是真的想当一个皇帝,为夏国做点事情。当日,那易旬肯留下为你我办事,不也是因为他认可我的想法么?譬如,我会力保夏国与红月谷的和平,不会去侵占红月谷。”

    说到这里,顿了顿,祝高云再道:“你与我终究不是一路人,看问题的角度不一样。你是妖界高人,妖界与神界仙界一样,对于我们普通人来说,是遥不可及的存在。人间一年,天上一天。在你们眼中,人界灭了一座城,又或者一个国家的倾覆,沧海桑田,物换星移,都是太正常不过的自然之道。”

    “可我不一样。我自幼生在这里。这里的一花一草一木我皆怜惜。于百姓、于夏国,我还有责任,和我想要完成的事。我有我的抱负,我的宏图霸业,我想励精图治,让夏国成为第一大国。我不可以现在离开。”

    “你怜惜花草树木,怜惜夏国百姓……那你怜不怜惜我呢?”

    陆香尘看着他,又说,“你别被区区一个夏国框住了。你试着暂时忘记你的责任。你走出来,你跟我去看看这个浮华人间。这人间多可爱?有太多值得看的东西了。你心怀天下,我亦可和你一起做许多善事。哪里有灾劫,我用妖力帮你去平定,帮你去救百姓。不都是一样么?这些事,不是非要当皇帝才能做的。”

    “不一样。”祝高云说到这里,双掌紧紧交握,脸色也愈发苍白。

    “不一样?”陆香尘自嘲一笑,再问他,“我最后问你一次,就算是为了我,也不可以吗?”

    祝高云蹙眉。“我母亲被欺负算计致死,我没法为她讨个公道的时候,我就对自己发过誓,我要登上夏国权力的顶峰,不依附任何人,做一个真正的帝王。”

    “不依附任何人?”陆香尘起身,径自揪住了祝高云的衣襟,“当时勾引我,主动爬上我的床,让我帮你夺嫡的人,可是你!把我利用完了,以为自己的皇位坐稳了,现在来说不想依附任何人。你说这话,当真不觉得可笑?”

    祝高云听这话,脸是彻底白了。他仰头,看向陆香尘的眼睛,尚维持着平静,道:“我不想依附你一辈子。没了这帝王的身份,我什么都不是,只能依附你讨好你,看你的眼色行事。我不愿过那样的日子。我身在皇家,看得多了。感情这种东西靠不住。万一哪日你厌倦了我,我又什么都不是了。现在这样,我起码还是一个帝王。”

    对比陆香尘震怒的情绪、甚至说出了些极难听的话,祝高云只是握着拳,脸色苍白,神情隐忍,但他气势立在那里,似乎任谁也不能撼动半分,可以说是从容有度、进退有余。

    ——果然,五十年过去,他是个帝王了。他跟从前,是彻底不一样了。

    陆香尘看着此刻他,这才无比清晰地意识到这个事实。

    他知道他们是谈不拢了。而祝高云最后那番话,无疑也彻底让陆香尘失望。

    陆香尘最终松开他的衣襟,重新坐下。半晌后,陆香尘才把快要凉了茶替他斟上一杯,道:“你今次穿的这一身,与我第一次见到你时的那身很像。我当时还想,是哪家的小公子,生得这么一副好皮囊,还有一个好脾气。不料,你是个皇子,还是无权无势受欺负的那种……”

    “我以为,你今天穿这一身,是想回到过去,是要舍弃皇位跟我离开的意思。不料,你今天的表现,彻彻底底是个九五之尊了。”

    “你是不是觉得,你跟我动气就输了?你哪里是来跟我谈感情的。你像是在与反对你的大臣谈事情,竭力维持着有从容,成竹在胸,脑子里还有一堆说服人的理由……”

    “看来——”陆香尘顿了顿,终道,“你确实是个厉害的皇帝了,不需要我在你背后了。”

    祝高云闭上眼,长叹一口气。“抱歉。我刚才那番话,并不是说我不信你,只是……”

    陆香尘端起那杯凉掉的茶,一饮而下,道:“也罢。不是你一个人的问题。这么多年了,竟没让你彻底信任,恐怕我也做得不够好。”

    陆香尘脸上已看不见任何愤怒,有的只是彻底淡漠的眼与有着些许嘲弄的笑意,也不知是他在嘲弄祝高云,抑或是他自己。

    祝高云没有喝面前的茶,只站了起来。“我一直有个困扰,那就是我虽有修习术法,能活很长。但你毕竟为妖,更能活个千年以上。很多时候我都在想,若我没能一直陪着你,该多遗憾,我若不在你身边,你会是什么样子。没想到这一天来得这样快,而且……竟不是我一直以为的寿命原因。你我分开,竟不是因为人妖殊途,而是彼此都不肯妥协。”

    顿了顿,祝高云再问:“陆香尘,你我走过了最艰难的日子,但为何……竟不能与我共享皇权富贵呢?”

    陆香尘轻抬眉梢,道:“人家说打江山容易,守江山难。大概感情上面,也是这个道理。”

    祝高云苦笑了一下。“看来我们……自此分道扬镳了。但无论如何,我想让你知道,我永远不会与你为敌。时局如此,后面我有什么行动,我会告诉你。譬如派兵什么的,只是演戏。我不会真的对付你。”

    “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你若派兵伐我,真是演戏?”陆香尘笑得愈发嘲弄。

    “你一定要信我。”祝高云看向他,又道。

    陆香尘回看祝高云一眼,没答话,只念了他刚才念的那首词的下阙。

    “记得小苹初见,两重心字罗衣。

    “琵琶弦上说相思。

    “当时明月在,曾照彩云归。”

    陆香尘举杯,做了个敬祝高云的手势。“此一别,再见不知是何时。你、珍重吧。”

    祝高云最后看他一眼,转身离去。

    天已放晴。

    陆香尘注视着他离去,许久之后,才想起手里还端着茶。

    陆香尘仰头,喝一口茶,终究是觉得太凉太苦,于是他放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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