欧彩静怔怔地看了应嘉好一会儿,这个男人眉清目朗,玉树临风,穿着极其合身而得体的西装,且言行举止中均透着教养良好的雅致,这使得他的话听上去非常有说服力。

    欧彩静努力地点了点头,表示暂时同意对方强制执行的不平等条约。

    迟夏放开手,欧彩静大大地喘了几口气,随即问道:“你们是谁?”

    “我们是来带你回去的人。”戎阳倚着一边的杂物架,任由西装背后被印出一道道灰尘的痕迹。

    “回去……?”欧彩静心中隐约猜到了些什么,但不想承认。

    “回你该回去的地方。”戎阳说。

    欧彩静静静地思索了好一会儿,并不接话,又问道:“你们是林家派来的么?”

    听闻此言,迟夏和南亦对望一眼,他们是老搭档了,什么样的穿越者多多少少都见识过,大部分人做贼心虚,不消几句就会承认一切,可这个女人眼见戎阳说到了这个份上,仍然在虚与委蛇地试探,连迟夏和南亦都要佩服她的心思之深沉了。

    不过,她问得出这句话,代表着她也意识到了,自己的所作所为见不得光。

    她要虚与委蛇,四人可没这空闲,戎阳不耐烦道:“大姐,你就少装了,你都有老公有女儿的人了,咋还做这种青春少女梦呢?赶紧地哪来的哪回去吧。”

    “……”欧彩静说不出话,还在消化戎阳抛出的信息量。

    半晌,欧彩静强自镇定道:“我不知道你们在说什么。”

    四人:“……”

    戎阳见识过不少死活不肯回去的,但连承认都坚决不肯承认的,这还是头一茬。

    “欧小姐,你的情况我们调查得很清楚,”应嘉心平气和道,“距今10年后,你因一场车祸穿越到了10年前,也就是你刚进入林氏集团的现在,这是一场意外,我们的任务是修复这场意外。你放心,这段意外会从你的时间线里被剪掉,换句话说,回去之后,你不会记得这些发生过的事情,因为它们本就没有发生过。只要你愿意配合我们,我们承诺会将这场意外对你的影响降到最小的程度。”

    欧彩静又怔怔地看了应嘉好一会儿。

    应嘉以为欧彩静不放心他们的承诺,便又道:“我们会尽量让你的生活回到和之前一样的。”

    这句话就像是□□,瞬间引爆了埋藏在欧彩静心底的□□。

    她冷冷一笑,“意外?修复?没有发生过?回到和之前一样?你们当我是什么?你们当我的人生是什么?你们说剪掉就剪掉吗?你们有什么权力左右我的人生!”

    应嘉被她这突如其来的发威给震住了,别看欧彩静一副大学生的模样,她内里可是个比应嘉大了将近10年、也在上流社会和商场摸爬滚打了10年的豪门太太,应嘉在她面前,那是货真价实的职场小白兔。

    应嘉说的那段话,是每个搜捕员都会背得滚瓜烂熟的官方用语,它就像万金油,什么病都能治,但什么病都治不好,像今天用在欧彩静身上,非但没能让欧彩静从善如流,毋宁说,应嘉还精准地戳到了欧彩静的痛处。

    南亦心中感叹,这就是学院派的弊病……

    “好吧,”迟夏随手从高高的杂物堆顶端单手扛下一把椅子,咚地往地上一放,也不管上面的灰尘有多厚,毫不心疼地将她那身价值八万八千大洋的裙子一屁股贴到椅子上,斜靠着椅背,随性地翘起二郎腿,“你要谈人生?那我们就跟你谈谈。”

    欧彩静看她这架势,显然是不打算将自己放出去了,但一看这个女人就没有应嘉好欺负,欧彩静气愤之余,又不敢轻举妄动。

    “10年前的今天,你去林氏集团面试,就此和林天正相识,你们两一见钟情,很快不顾林家极力反对确立了恋爱关系,两年后结婚,你成功嫁入豪门,人生很圆满了。”迟夏不带丝毫感情地将欧彩静的履历一一道来,“可今天你面试不出现,也不和林天正打照面,反而费尽心思去接近林天悔,怎么,熬不过七年之痒想改嫁了?”

    欧彩静默默听着,脸上红一阵白一阵,不过在杂物间昏暗的光线下不甚明显。迟夏说出的每一句话,都仿佛一只手伸过来将她身上的衣物扯去一块,她历经波折的人生,就这样被迟夏轻轻巧巧地总结出来,那“圆满”而字,尤为讽刺。

    “她面试出现了,”戎阳插话道,“刚刚听她和林天悔聊天听到的,她面试结束之后才来,那时迟夏你刚好被林天正叫过去了,所以没见着她。”

    获知这一条关键信息,迟夏霎时会意,“我猜猜——林天悔帮你向人事部说情,人事部没答应,林天悔就亲自面试你,还录用了你去他部门?”

    欧彩静依旧不语,似是在坚守最后一丝尊严。

    “怪我大意了。”迟夏不知是自言自语还是说给欧彩静听。

    “这么说,黄依玲今天应该是没有来林氏集团了。”南亦冷不防道。

    “我怎么觉得这是很大一盘棋?”戎阳琢磨道。

    “她是想下很大一盘棋。”南亦说。

    可惜,蓝图画得如此宏伟,却注定无法执行到底。

    “我说了,”欧彩静终于开口了,一个字一个字像是拼尽全力地从齿缝里挤出来,“你们没有资格左右我的人生,也没有资格评判我的人生!”

    四人静静地看着她。

    这种审视般的目光让欧彩静越发窒息。

    “人不为己,天诛地灭,我想要过上更好的一生,难道有错吗?!”

    欧彩静近乎咆哮的质问充斥了整个狭小的空间,宛如一条愤怒的游龙,盲目地四处冲撞,却不具备挣脱束缚的力量。

    四人还是静静地看着她。

    欧彩静蹲下身来,身体微微颤抖,不知是出于情绪的激动,还是由于打从心底的害怕。

    “想要过上更好的一生”,这句话,他们一点也不陌生。

    因为,几乎每一个穿越者,都是这样想的。

    比起很多躺着就想等天上掉馅饼的人来说,欧彩静还是不一样的,至少,她有斗志,肯拼搏,对于“更好的人生”的渴望,也比大多数人来得强烈,也更执着。

    不是每一个灰姑娘都能嫁入豪门的。或者说,能嫁入豪门的灰姑娘,必定是不一般的灰姑娘。

    “为了过上更好的一生,所以你就毫不犹豫地抛弃你的丈夫和女儿,去投奔别人老公的怀抱?”迟夏问道。

    “我女儿这个时候还没出生!只要我不嫁给林天正,就不会有她这个人!这不算抛弃!我没有抛弃她!”欧彩静恶狠狠地瞪向迟夏,“林天正……”提起这三个字,她的声气又瞬间泄了下来,喃喃道,“我当初被他蒙蔽了,我真正爱的是林天悔……”

    “你不是被林天正蒙蔽,你是被他的一掷千金蒙蔽。你真正爱的也不是林天悔,你爱的是林天悔十年后的远大前程。”迟夏对欧彩静剧烈的情绪起伏不为所动,只云淡风轻地一句话撕开她的一应伪装。

    血肉模糊,也畅快淋漓。

    林氏集团的最高掌权人是董事长林老爷爷,六十多高龄仍精力充沛,原本的首席执行官,亦即CEo是林老爷爷的独子林宇山,不料,林宇山英年早逝,林家白发人送黑发人。好在林宇山膝下有两个儿子,长子林天正,正宗嫡长子,出过国,留过洋,拿到了硕士学位,一毕业就被林夫人召回家辅佐林老爷爷,准备继承家业,而次子林天悔则有点微妙,直白点说,他是林天悔的私生子。

    林老爷爷虽是白手起家,但祖上是书香门第,素来注重清白家风,林老爷爷对自己、对家人要求都十分严厉,林宇山突然冒出一个私生子,对林家是桩惊天丑闻。本来林宇山并不打算让这个私生子和林家扯上关系,但他罹患癌症、得知自己时日无多后,思虑再三之下,他决定向林老爷爷和林夫人坦白,一来给家人一个交代,二来,林天悔的母亲早已去世,林天悔寄住在亲戚家,亲戚对他视如己出,皆因林宇山每个月都给那户人家一大笔钱。林宇山担心自己去世后,林天悔的养育费断裂,致使他过得不好,甚至无人照料,那样一来,自己的罪孽就更为深重了。

    林老爷爷和林夫人都气得发抖,但看到儿子在病痛的折磨下日渐憔悴,神色间满是内疚与悔恨,林老爷爷高高抬起的手掌,最终还是放下了。

    林宇山去世前,林老爷爷亲口答应他,会把这个私生子留在林家,且林老爷爷亲自给他改了一个新的名字——林天悔。

    跟林家姓,和林天正同为天字辈,却偏偏跟了一个悔字,这个名字,很是意味深长。

    林宇山欣慰地闭上了双眼,留下自己的父亲、妻子和两个同父异母的儿子在这嘈杂的人世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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